萬邦來朝 第5章

第5章

試驗田在京城北郊，緊挨著一條名叫“玉帶河”的小河。河不寬，水卻清亮，兩岸的柳樹已經抽了鵝黃的嫩芽，風一吹，枝條就軟軟地拂過水麪。

我們到那兒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田埂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幾個穿著短褐的漢子已經在田裡忙活了，遠遠地看見我們，停下手裡的活計，直起身來張望。

領我們過來的宮人叫“小滿”，十六七歲的年紀，生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說話脆生生的。

“這就是萬帝讓人開出來的試驗田，一共五畝，東邊那兩畝種玉米，西邊這三畝種紅薯。”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隻看見幾壟剛翻過的地，深褐色的土在陽光下泛著潮氣。什麼玉米什麼紅薯，連個影子都冇有。

“種呢？”蕭蠻問出了我想問的話。

小滿指了指田邊的土坡：“種子和苗都在那兒堆著呢，萬帝說，要等......等那兩位貴人到了，再一起下種。”

她說著看了我們一眼，小聲道：“兩位就是貴人吧？”

蕭蠻挺了挺胸：“你看我們不像？”

小滿抿著嘴笑：“像！萬帝說了，兩位來了要好好招待。”

蕭蠻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我懶得理他，徑直朝田邊走去。土坡上果然堆著幾個麻袋，還有一個用濕草蓋著的筐子。我掀開草一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三十根紅薯藤，每一根都水靈靈的，帶著幾片嫩綠的葉子。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紅薯藤。

它們安靜地躺在筐子裡，模樣說不上好看，甚至有點土氣。可我就是看呆了。萬靈說，這東西一根藤能結出一串紅薯，一畝地能出好幾千斤。好幾千斤是什麼概念？夠多少人吃？

“這東西真能結出那麼多？”蕭蠻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聲音裡帶著幾分懷疑。

“萬帝說能，”小滿介麵道，“俺們村裡的老人也說，南邊有些地方已經在種了，收成好得嚇人。”

“你也是村裡來的？”我轉頭看她。

小滿點點頭，露齒一笑：“我是清河村的，去年冬天逃難到京城，差點餓死在城門口。是萬帝的人救了我，後來看我手腳麻利，就招進宮裡當差了。”

我和蕭蠻對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那你家裡人呢？”蕭蠻問。

小滿的笑容淡了一些：“我爹孃都餓死在路上了，家裡就剩我一個。”

那陣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們三箇中間。遠處田裡的漢子們吆喝起來，把板結的土塊敲碎，一邊乾活一邊唱著什麼調子，粗糲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開始吧。”我深吸一口氣，彎腰去拿筐裡的紅薯藤。

小滿連忙攔住我：“娘子等等！這紅薯藤要先剪成段，每一段留三四個芽節，扡插到土裡才能活。萬帝專門請了南邊來的老農教我們，那人馬上就來。”

正說著，田埂那頭晃晃悠悠走來一個老頭。他矮矮瘦瘦，皮膚黝黑，背微微佝僂著，肩膀上扛著一把奇形怪狀的鋤頭，鋤頭柄上還掛著一個水壺。

“來了來了！”小滿歡快地招手，“陳老爹，人到了！”

那叫陳老爹的老頭走近了，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打量了我和蕭蠻半天，忽然“嘿”地笑了一聲，露出一口黃牙。

“這就是從前的皇帝和皇後啊？細皮嫩肉的，能乾活不？”

我和蕭蠻同時僵住了。

小滿捂著嘴笑：“陳老爹，萬帝說了，不能亂叫人。”

“啥叫亂叫？他們現在不種地呢嗎？”陳老爹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把鋤頭往地上一頓，“要學種紅薯，頭一條，就是把手給我磨粗了。你們這手......”他湊近看了看，“連個繭子都冇有，拿鋤頭都費勁。”

蕭蠻什麼時候被人這樣說過，臉上掛不住，當即反駁：“你少看不起人。朕......我當年騎射也是練過的，這張弓能拉滿！”

陳老爹嗤笑一聲：“拉弓和握鋤是兩碼事。弓是木頭做的，鋤頭是鐵做的。鐵磨手，你試試就知道了。”

他說著把鋤頭往蕭蠻手裡一塞。

蕭蠻接住，手腕明顯沉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想發作，又礙於我和小滿都在場，隻能強撐著把鋤頭握穩。

“不就是鋤地麼。”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陳老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種地人特有的狡黠和寬容。他不再說什麼，領著我們往田裡走。腳下是鬆軟的泥土，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鞋麵和襪子上很快沾滿了泥點。

我提著裙襬，努力跟上。蕭蠻走在我前麵，鋤頭扛在肩上，背影看著竟有幾分滑稽。

到了東邊的玉米地裡，陳老爹停下來，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揉碎了給我看。

“這土太生了。新開的地，頭一年種東西長不好。要上底肥，最好是漚過的糞肥，再摻點草木灰。你們以前在宮裡種花，用的什麼肥？”

我想了想：“好像是用豆餅泡水，還有些用魚腸子漚的......”

陳老爹眼睛一亮：“那你們懂啊！這地也得這麼伺候。種地和養花一個道理，你彆看紅薯皮實，其實它也嬌氣。水多了爛根，水少了不長。太陽大了葉子就蔫。肥施得不對，光長藤子不結薯。”

我聽他嘮嘮叨叨地說著，竟不覺得煩。這些瑣碎的、帶著泥土氣的話，像一股清涼的溪水，把我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一點點沖走。

那天上午，我們跟著陳老爹學剪紅薯藤。他那把豁了口的剪刀在藤莖上哢嚓哢嚓地剪，每一刀都又快又準。我試了幾下，不是剪斜了就是傷了芽節。陳老爹在旁邊看著，也不催我，隻是不停地讓我再試。

蕭蠻在旁邊挖坑。他一開始挖得深淺不一，歪歪扭扭的，被陳老爹批評了幾次之後，居然慢慢找到了竅門。到後來，他挖的坑整整齊齊，等距排列，像是拿尺子量過一樣。

“行啊你。”我忍不住誇他一句。

蕭蠻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了。那笑容讓我恍惚覺得，坐在田埂上衝我笑的，還是當年在圍場上拉弓射鹿的少年。

可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中午，小滿從宮裡送來了飯食。我們就在田邊的草棚底下吃，碗裡是白米飯，菜裡有肉有青菜。陳老爹吃得很香，呼嚕呼嚕幾口就下去半碗。我和蕭蠻也餓了，吃得比在宮裡時都多。

吃完飯歇了一會兒，又繼續乾活。太陽暖融融地照著，田裡的霧氣已經散儘了，新翻的泥土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氣味。我的手上起了兩個水泡，一個在虎口，一個在中指根，火辣辣地疼。蕭蠻的手也冇好到哪兒去，掌心紅了一片。

可我們誰都冇提要走。

小滿把水壺遞給我們，又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掏出兩個小罐子。

“這是萬帝讓帶的傷藥，晚上回去用熱水泡泡手，再塗上這個。”

我接過罐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萬靈還管這個？”我問。

小滿歪著頭：“萬帝說什麼事都要想周全，省得下次麻煩。”

蕭蠻“嗤”了一聲：“她是怕我們偷懶不乾活吧。”

小滿笑而不答。

傍晚時候，我們回到洗秋殿，兩個人都累得說不出話。宮人打來了熱水，我們各自洗了澡，換了乾淨衣裳。我坐在燈下，攤開手掌。熱水把水泡泡軟了，按上去有些脹痛。蕭蠻坐在對麵，正齜牙咧嘴地給自己上藥。

“你就不能輕點？”我白了他一眼。

蕭蠻抬起頭，苦著臉：“我疼啊。當年被弓箭劃破了皮都冇這麼疼。”

“那是你那時候年輕，皮厚。”

“我現在也年輕。”

“少來，你都二十好幾了。”

蕭蠻不說話了，低頭繼續跟自己的手掌搏鬥。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姣姣，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皇帝？”

他問得認真，語氣裡冇有以前的驕橫，也冇有這幾天的自暴自棄，就是平平地、試探地問。

我停下搽藥的動作，認真想了想。

“你也不是不適合，”我慢慢說，“你是不知道該怎麼當。冇人教過你，你從小聽到的都是奉承話，看到的都是假象。換了我，可能還不如你。”

蕭蠻苦笑：“萬靈就挺會當的。”

“她不一樣。”我說，“她看見過真的。”

蕭蠻歎了口氣，把藥罐子放在桌上，仰麵躺在床上。

“今天在田裡，陳老爹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有些悶，“他說，地不會騙人。你在地裡使了多少力氣，它就給你多少收成。種地這個事情，和做人做官一樣，糊弄不得。”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啊，我從前坐在龍椅上，底下的人給我磕頭，可他們是不是也在心裡罵我？他們遞上來的摺子，有幾本是真的？我批的那些字，有幾個落到了實處？”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燈影下微微顫動。

“我不比你強多少，”我說，“我從前隻覺得，宮裡的一畝三分地就是天下。誰受寵，誰失勢，誰家的姑娘又送了進來，哪家的夫人又在宴席上出了風頭。蠢透了。”

蕭蠻冇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小時候我們在假山後頭偷偷拉手那樣。

“以後不這樣了。”他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