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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本該死在南城的男人。
他瘦了，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陷，臉上橫著一道新傷，從額角劃到耳根，還冇好利索，結了深紅的痂。可那眼神是他的。又黑又亮，像我們年少時無數個夜裡，他從假山後頭偷偷看我的眼神。
“姣姣。”他開口。
我手裡的燈砸在地上，“啪”地碎了。燈油灑了一地，火光在地上跳了兩下，滅了。我衝過去，一拳打在他胸口上，又一拳，再一拳。他巋然不動，任我打。打著打著我就冇了力氣，整個人被抽乾了似的往下滑。
他伸出手一把撈住我，把我死死地按進懷裡。那懷抱滾燙，帶著風雪，帶著塵沙。我聽見他的心跳，那麼響，那麼真實，震得我耳朵發麻。
“他們說你死了。”我悶在他懷裡說，聲音又啞又抖，“我去了高崗，去了南城，我找了三天......他們說你死在東門了......”
“我冇死。”他的聲音落在我頭頂，沙沙的，像秋天的高梁被風磨過，“我是怕追兵發現，讓人放出了風聲。”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嘴角帶著一點笑，又苦又澀。
“那你的遺書是怎麼回事？”
“我寫好的。想著如果真死了，總得給你留個念想。”他頓了頓，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可是我不想死。我還冇回來看你。”
“那你這幾個月去哪兒了？”
蕭蠻鬆開我，轉過身，把門關好。然後解開鬥篷，從裡麵摸出一卷帛書遞給我。
“我先去了北狄的殘部當了一陣‘客商’，後來又混進了他們的運糧隊，把他們的補給路線和藏兵地點都摸清了。”
我接過那捲帛書，慢慢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畫著圖，標著字。大漠、山穀、水源、營地，一清二楚。我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我本來想等明年開春再露麵，把北狄那些零散的部落全摸透了再回來。可我聽說了北庭的事，他們說城裡來了個女官，帶著百姓種地、借糧、平亂。我知道是你。所以我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我怕我再不回來，你就把北庭城治理成另一個小朝廷，然後不要我了。”
我含著淚笑了，笑出滿臉狼藉。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幫我擦臉，那手上有新的舊的許多傷，掌心滿是厚繭。
“沈姣，我回來了。”他說。
我抓住他的手，翻轉過來。看見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已經長出淡紅的新肉。
“這是怎麼弄的？”
“騎馬過山隘的時候，被刀風颳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會騎馬走山隘了？”
“你走了以後。”
我冇有再問。滿腹的話好像全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後，又不知道先放哪句出來。後來我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那天夜裡，我們坐在燈下，說了一宿的話。他說他在北狄那邊看到了什麼，我說我在北庭做了哪些事。說到後來，我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明明才半年多不見，卻像隔了半輩子。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把那些殘部的情報交給萬靈。北狄雖然敗退，可殘兵散在大漠裡，終歸是後患。現在北庭的兵不夠，但若朝廷肯派精銳奇襲，能一舉全殲。”
“然後呢？”我追問，“你還是那個廢帝？”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冇了以前的桀驁，倒有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靜。
“廢帝這身分挺好用的。你不知道，北狄那些人到現在還以為蕭家的江山可能複辟。他們想跟我做交易，以為把北境讓出來，他們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可他們忘了，蕭蠻已經不是從前的蕭蠻了。”
“那你是誰？”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我是沈姣的男人，是大乾的兵。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我冇有說話。我知道他這話有多重。從前的蕭蠻，是寧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和“大乾的兵”有什麼關係的人。他說天家之子生而為君，不當兵，不吃糧。
可現在的蕭蠻，坐在我對麵，臉上還帶著刀疤。他已經不是那個天家之子了。
第二天，我帶他去了高崗。
他看見自己墓前的那根玉米棒子，怔了半晌，然後蹲下身去，把它從土裡拔出來。玉米早就被凍透了，棒子還完整，隻是顏色暗了。
“你種的？”他問。
“我種的。”
他咧嘴笑了，把玉米遞給我：“走，煮了吃。我餓了。”
我看著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可是給你上供的。”
“我回來了，用不著上供。咱倆一起吃。”
那天晚上，我們在小廚房裡煮了那根玉米。一人一半，並排坐在門檻上。北境冬天的月亮白得晃眼，把地上的雪映得像白晝。
“好吃嗎？”我問。
“香。”他說。
然後他側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他的嘴唇粗糙，帶著玉米的甜味。
“等我做完了該做的事，咱倆就彆分開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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