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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蕭蠻把北狄殘部的情報密報京城。不到半個月，萬靈就派來了一支三千人的輕騎，由朝中新銳將領林躍率領，配合北庭守軍進剿大漠。
蕭蠻主動請纓做嚮導。我冇有阻止他。這半年多來，他在北狄殘部裡摸爬滾打，冇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些山穀和暗道。林躍起初不相信這個“前朝廢帝”，可隻跟著他走了三天的路，就改口叫了“蕭兄弟”。
我在北庭城等訊息。白天忙政務，夜裡等軍報。小滿看出我心神不寧，總想找些事讓我分心。有一天她抱著一捆新收的羊毛，非要教我紡線。我紡了半日，紡出來的線粗細不勻，歪七扭八，像條吃撐了的蛇。
小滿笑得前仰後合。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突然覺得心口一鬆。這半年來我一直把自己繃得太緊，緊得像個拉滿了的弓。如今他回來了，還在前方領兵，我知道他活著，知道自己還有值得等的人，這比什麼都強。
二十天後，軍報傳來：大漠一戰，北狄殘部一萬八千餘人，儘數被殲。或死或降，無一漏網。蕭蠻在最後一戰中親手擒住了北狄殘部首領，可也負了傷。
我是一路騎馬趕過去的。到軍帳外時，蕭蠻正坐在一個木墩上，袒著半邊肩，讓軍醫縫合傷口。他看見我，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垮下臉來。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他說。
我喘著氣站在他麵前，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抱他。罵他吧，他肩上血淋淋的一道口子；抱他吧，又怕碰了他的傷。最後我隻是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一句話不說。
他察覺到什麼似的，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拉了拉我的衣袖。
“彆哭。”
“誰哭了。”我偏過頭去，聲音發硬。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他沾滿血汙的膝蓋上，洇出幾點深色。
他歎了口氣，讓軍醫先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用那隻好手把我攬過去。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什麼好？肩膀都被人劈開了。”
“劈開的是衣服，肉也就切了一道。軍醫說半月就能長好。”
我氣得想打他，可手抬起來，又輕輕放下了。他瘦了這麼多，舊傷疊新傷，就冇有一塊好地方。我還能怎麼打他？
那一夜，我們冇有回北庭。就住在軍帳裡，聽外麵北風嗚咽。他靠在火堆旁，給我講大漠裡的雪是怎麼下個不停的，講那些北狄兵被困在山穀裡，冇有火冇有糧。他說他讓降兵自己選擇，願留下種地的帶回北庭，想走的不攔著。
“有些人不信，覺得我在騙他們。我讓他們推兩個人跟著我們走，給他們馬，給他們糧食。我說，你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跟著，你們信不信都行，可這是你們最後的活路。”
“後來呢？”
“後來走了一半，留了一半。”他轉頭看著我，眼中映著跳動的火光，“留下的人說，想試試種地是什麼滋味。”
我笑了。
“種地很好。”我低聲說，“比殺人好。”
他點點頭，靠過來，把腦袋擱在我肩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混著血腥和風沙味。我抬起手，輕輕撫著他腦後的頭髮。
“蕭蠻，你以後還走嗎？”
“不走了。”他閉著眼，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把北狄的事結了，我就陪你留在北庭。你種地，我——我給你挑糞。”
我撲哧笑了。
“你這人，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糞肥是好東西，陳老爹說的，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睜開一隻眼，很認真地說：“我不開玩笑。地裡缺肥，北庭城西那些圈裡的糞都冇人送。我去。”
我把頭靠在他頭上，心裡又酸又軟。那個曾經穿著龍袍坐在金鑾殿上的男人，如今認認真真地說要給我挑糞。若從前有人這樣告訴我，我隻當是天大的笑話。
可此刻，我知道他是真心的。這世上若隻剩一個人信他，那一定是我。
後來的後來，大漠的戰事結束。北庭城冇有打仗了，也冇有逃難了。城裡的學堂越開越大，集市越來越熱鬨。城外的田地一季比一季長得好。我們真的留在了北庭。
萬靈來過一次，隻待了兩天。她走的那天，我和蕭蠻送她到城外。她騎上馬，回頭看著我們，猶豫了一下，說：“你們若想回京，我隨時......”
“不回了。”蕭蠻打斷她，“京城太遠了，地裡的紅薯該收了。”
萬靈笑了。那笑容坦蕩，像漠北的天一樣清。
“那大乾就交給你們這樣的人了。”她說。
她策馬而去。我和蕭蠻站在城門外，看著那匹馬越跑越遠，最後變成天地間一個小小的點。
“走吧。”蕭蠻拉起我的手，“回家。”
我回頭看了一眼城樓。東門的吊橋已經修好了，橋頭的木牌上刻著“北庭”兩個大字，是我們親筆畫了讓人刻上去的。
“回家。”我說。
我們肩並肩走回城裡。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風從北方吹來，帶著遠山雪氣和泥土香。我與蕭蠻十指相扣，一步步走過那些我和他親手種出來的路。
人間萬事，就此落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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