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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文書處 第4章

作者:周淮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5 16:33:10

周淮安在油燈下坐到後半夜。卷軸擱在桌角,蠟封冇有拆,他給自己倒了一碗涼水,喝了兩口,又把明天分段用的圖紙拿出來看了一遍。窗外蟲鳴稀疏,遠處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叫聲,像是從靈田那邊傳過來的。他滅了燈,合衣躺下,眼睛一閉,冇有夢。

第二天卯時,天還冇亮透,石頭已經在門外敲門:“淮安哥,渠頭那個石碑我還上去看看?”

周淮安坐起來,嗓子裡帶著一點乾澀:“去。分段我看過了,把紙貼在碑上。泥巴糊住。”

他穿好衣服,從床鋪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裡麵是一支筆,一根墨錠,一塊舊硯台。他把布包係在腰帶上,又看了那捲軸一眼,拆開蠟封。

卷軸裡麵卷著一張空白紙,紙的右下角有一行蠅頭小字:“辰時上青雲殿,帶文書具。”

文書具——筆,墨,硯。他有了。

周淮安把卷軸合攏,塞進懷裡,推開門。門外的山路上浮著一層薄霧,趙四正蹲在柴房門口啃一塊冷餅,見他出來,站起來:“上主峰?”

“嗯。”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周淮安把腰間的布包整了整,“渠上的事比主峰的事要緊。今天挖到第三段,底下有一段老渠基,你讓石頭先探一下,如果是石板縫,彆動。等我回來再看。”

趙四搓著下巴:“萬一你叫掌門扣下了呢?”

“那我更得把渠上的事交代清楚。”

趙四把啃了一半的餅塞進嘴裡,含糊道:“那你去吧。渠上有我。”

周淮安沿著田埂往外走。霧還冇散,靈田裡的紫藤草葉子上掛著露珠,他跨過一條水溝,踩上通往主峰的石階。石階很寬,每一級都鑿得齊整,兩側長著青苔,但中間被磨得發亮。他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石階變陡了,兩邊的樹木從灌木換成了鬆柏,樹冠高聳,風穿過來發出嗚嗚的響。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雜役處的幾間土屋已經縮成巴掌大的灰點,再往前看,靈務堂、內務堂的屋脊在霧中露出黑瓦。再往上是青青的山色,雲霧繚繞處有幾座飛簷。

青雲殿在最高處,門楣上的匾字是黑底金字。門前立著兩名守殿弟子,穿藍佈道袍,腰懸長劍,其中一人攔住他:“雜役不可入內。”

周淮安從懷裡取出那捲軸:“掌門傳我。”

守殿弟子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遍,側身讓開:“進去。不要亂看亂碰。”

周淮安跨過門檻。殿內很空,冇有香爐,冇有蒲團,地麵上鋪著大塊青石,被擦得發亮。正中有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正在低頭寫字。周淮安走到殿中站定,拱手:“雜役處周淮安,見過掌門。”

那人冇有抬頭,手中的筆又寫了兩行,才停下來,擱下筆,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落到他腰間的布包上:“帶了筆?”

“帶了。”

“我讓人看了你寫的靈田增產方案。你寫‘渠淤不治則肥力難複’,這話在點子上。但你知不知道,宗務聯席上,內務堂、靈務堂為誰出清淤的糧,吵了兩年。你倒是一次清淤,就把兩邊的賬都撬了。”

周淮安冇接話。掌門也冇等他接,從案上抽起一卷東西,推進他這邊:“你先看看這個。”

周淮安上前兩步,拿起那捲東西,展開。是厚厚一遝賬冊,封皮上寫著《靈田歲入勘核冊》,右上角蓋著“宗務聯席”朱印。他翻開第一頁,是靈務堂報上來的靈田畝數、品級和上季靈穀產量。第二頁是內務堂的糧種撥付記錄。第三頁是百草堂的靈植損耗報單。他翻到第十二頁,停住了。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又翻回去,把第二頁重新看了一遍。

掌門:“看出什麼了。”

“靈務堂報的靈田一共九十七畝,其中上品田二十三畝,中品田四十一畝,下品田三十三畝。但內務堂按一百二十畝的定額撥的糧種。”

“可能是上品田加量。”

“上品田加量,按定額應加三成,不是三畝。第二十七頁,去年修渠的工單,開工日期寫的是六月二十三。”

“有什麼問題?”

“六月二十三是今年的日子。去年冇有六月二十三。”

掌門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周淮安。周淮安繼續翻,翻到第四十一頁:“第三處。百草堂報了一筆靈植損耗,寫的是‘晚秋雨損’。可青雲宗一帶,晚秋是不下雨的。我在雜役處看了一個月天象,晚秋隻有霜。”

殿裡安靜下來。掌門冇有說話,坐在案後,一隻手指無聲地敲著案麵。周淮安合上賬冊,把卷宗輕輕放回案上:“三處對不上。一處是畝數和糧種;一處是日期,去年的事記成了今年;一處是氣象——晚秋本無雨,卻有雨損。賬是抄的,抄的時候漏了年頭。”

掌門終於開口:“你知道這賬是誰造的嗎?”

“不知道。但賬上有名。”

“誰的名?”

“內務堂張書辦。靈務堂劉執事。百草堂的副堂主。三處對不上的地方,分彆掛在三個堂口的名下。不是一個人造的,是各報各的,拚起來就漏了。”

掌門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像在打量一件器具。過了一會兒,他緩緩說道:“宗務聯席三年一核,上回核賬還是三年前。各堂口報什麼,聯席就聽什麼。今年我留了個心眼,讓內務堂和靈務堂各自送一份明細來。你看到的,就是他們各自送來的。”

周淮安冇有說話。掌門從案上取下一塊木牌,扔到他麵前。牌上繫著一根舊繩,刻著四個字:“庶務承發。”

“拿走。三天之後,你交一份《靈田歲入勘核彙總》,當著宗務聯席念。”

周淮安把木牌拿起來,繩子磨得很亮,是常有人摸的:

“各堂口如果給的不是真數呢。”

“你手裡有他們的舊賬。真不真,你自己能看出來。你剛纔就看出三處了。三天,夠你再看三處。”

周淮安把木牌握在手裡:“三天之後,靈田清淤還冇完工。”

“清淤不是還有兩天嗎。”

“是。兩天清完,第三天寫彙總。一整天夠用。”

掌門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冇笑:“行。你回去。”

周淮安拱手,把木牌係在腰帶上。走出殿門的時候,兩個守殿弟子看他腰間那塊牌子,都愣了一下,但冇攔他。石階從他腳下往遠處鋪開,霧散了一些,能看見半山腰上靈務堂的屋頂,以及更遠處靈田區那一片青黃的田塊。他迎著光眯了一下眼,快步往下走。

到山腰時,一個穿靈務堂執事袍的人正從石階那頭上來,看見他腳步一頓:“你上主峰了?”

周淮安站定:“劉執事。掌門讓我辦點雜務。”

劉執事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木牌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庶務承發’……掌門給你的?”

“嗯。”

劉執事沉默了幾息,忽然壓低了聲音:“你知道掌門為何突然要查靈田賬目嗎?”

周淮安看他:“不知道。”

“下個月,宗務聯席五年一評的‘大計考評’到了。各堂口三年來的差事、工量、收成都折算在考評裡。你手中的舊賬,就是他們折算的根基。你查出來的三處對不上,動的不是賬本,是位子。”

周淮安握著木牌,指尖傳來粗繩的磨擦感。劉執事說完,冇有等他回答,側身讓過,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出兩步,他停了一下,冇回頭:“你這塊牌子,不是印。是刀。刀落到哪裡,你自己想清楚。”

周淮安冇有說話,握緊了木牌,繼續往下走。路過靈務堂門口的時候,他冇有拐進去,徑直穿過田埂,走到渠頭。趙四已經在那裡等著,渠岸上站著一排雜役。石頭舉著鐵鍬喊了一聲:“淮安哥回來了!”

周淮安走到渠邊,蹲下拿起一根界樁看了看——樁上的字被人用刀刮花了。他把界樁插回土裡,用腳踩實:

“再有人來量渠,叫他去宗務聯席找我。現在,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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