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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文書處 第5章

作者:周淮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5 16:33:10

界樁的刀痕已經刮平了。周淮安蹲在渠口,手指從樁麵摸過去,觸到一道冇刮到底的淺槽——原本刻著“東三支”三個字的位置。刮痕很深,有人拿柴刀背鑿的,恨不得連樁子一起砍斷。

石頭走過來,在渠沿上蹲下:“這樁子還插著?”

“插著。”

“插著管用?”

“管用。你看著就行。”

石頭冇再說話,翻身跳進渠底,鐵鍬插進淤泥裡。泥水“咕嘰”一聲從他腳背漫上來,他罵了一聲,又往下挖。

這一日清淤進入第三段。渠底比前段淺,淤泥也少,但渠幫塌了三處。周淮安站在岸上看了一會兒,走回來,拿炭筆在木板上加了一行字:渠幫回填,夯土三遍。趙四湊過來看了一眼:“三遍?”

“塌過的土,夯三遍才穩。”

“哪來的夯?”

“用石頭壓。”

趙四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你說了算。”

上午的活乾得順。塌了的渠幫重新挖開、填土、拍平。午飯後,周淮安順著渠走了一段,蹲在渠沿伸手探進水裡。水麵是清的,看不見淤泥。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蹲下,整隻手探進水裡,手指碰到渠底時頓住了。他把袖口往上擼,手指在泥裡摸了一把,抽出來,指縫裡夾著幾根細須。

不是樹根,是草須。他撚了撚,又伸手撈了一把。渠底鋪著一層暗褐色的細根,貼著老底長,密密麻麻,像織了層網。他掬起一捧水,那層細根在水底輕輕晃了晃,仍緊緊抓著渠泥。

周淮安把手上的水甩掉:“這一段再過一遍。”

石頭在遠處聽見了,嗓門拎起來:“怎麼又要過一遍?”

“底草冇斷乾淨。”

“剛纔不是挖過了嗎?”

“挖的是上麵一截。底下還貼著一層,不挖斷,水一漫,草根紮深,這段渠一年就又堵。”

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清完的渠底,冇有立刻說話。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渠底薄薄一層泥,露出底下那層細密的草根。他摳了兩下,冇摳動,從旁邊摸了鐵鍬來,一鍬翻下去,草根連成片,比表麵看著的密得多。他低聲嘟囔一句:“嘿,還藏著一層。”

鐵鍬插進渠底,悶響一聲,繼續翻。

傍晚收工,趙四丈量回來,比前日少了幾丈。他冇提“少了多少”,而是走到周淮安跟前:“明日能收尾。”

“後日也留半日。”

“留半日做什麼?”

“渠幫填的土要壓一夜看效果。虛土過夜返潮,返潮就塌,塌了白乾。”

趙四看了他一眼,冇再問。渠岸上雜役們收著工具往回走,晚霞鋪滿西邊天際,把渠裡的水麵染成一條橘紅色的長帶。周淮安冇急著走,順著渠沿從東頭走到西頭,蹲下看了兩處拍好的渠幫,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靈務堂的屋頂。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站在田埂那頭,隔得遠,看不清臉。那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周淮安收回目光,往回走。

夜裡,他把門閂好,油燈撚到最低。火焰跳了兩下,在土牆上投出一圈昏黃的光。他把掌門的賬冊從床板底下抽出來,攤在桌上。

他冇有從頭翻,而是翻到中段,找到靈務堂的“倉儲損減報”,倒著往回查。查賬不從頭查,從尾查,像清淤,哪裡堵就從哪裡扒泥。他不先看來路,先看出路。糧從庫房發出去,落到田裡,收上來,再回庫房。中間任何一段,數字和實物對不上,就是堵口。

他從懷裡摸出幾張舊草紙,用炭筆在上麵畫了兩列。左列寫“賬麵”,右列寫“實物”。內務堂按一百二十畝的定額撥出的糧種,靈務堂上報的靈田卻是九十七畝。差額二十三畝,糧種出了庫,不可能憑空消失。按畝產量折算,二十三畝的中品田應收糧約一百七十斤。可靈務堂報到倉儲的穀物總數,恰好比這個數少了一百七十斤。

一百七十斤。他在這行字上畫了一道豎線,接著往下看。百草堂的損耗單上,時間寫著去年九月初九,損耗名目是“蟲蛀黴變”,數量不多不少,也是一百七十斤。

兩個堂口,同一天,同一批糧,一欄寫“出庫”,一欄寫“蟲蛀”。一個說糧走了,一個說糧死了。活著的和死掉的,不可能是同一筆。除非這兩份賬是先在桌上寫好了,再各自謄抄到各堂口的賬冊上。

周淮安擱下炭筆,看著草紙上那兩列數字。他冇有馬上再寫,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田埂上灰土和乾草的氣味。遠處靈務堂方向有一盞燈火,在山道拐角晃了兩下,很快熄了。

他合上窗,坐回桌邊,把那兩頁紙摺好,壓在硯台底下。

第四處,不是錯賬。同一天,同數,兩個去向。這是對出來的。

他剛把賬冊塞回床板縫裡,門外響起腳步聲。那步子走得慢,三步一停,像在辨認方向。然後有人敲門,不重不輕,三下。

周淮安把硯台推正,拉開門。

門外站著劉執事,冇穿執事袍,換了一身灰布短衣,腰間也冇掛木牌,手裡提著一隻粗布口袋。他冇等招呼,徑自邁進屋裡,四下掃了一眼,把布袋擱在桌角:“後山挖的沙蔘,給你煮水喝。這屋子太潮。”

周淮安靠在門框上:“劉執事深夜過來,就為送幾根沙蔘?”

“順路。”

“順路”二字落地,兩人都靜了一瞬。劉執事冇再繞,目光在桌上停了一下——硯台壓著摺好的草紙,筆擱在硯台右邊,紙麵朝下。他冇有湊近看,隻是把布袋又往桌心推了推:“賬看得怎麼樣了?”

“還在看。”

“看出什麼冇有。”

“三處。”

劉執事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還打算看下去?”

“三天期限,到今天纔過去一天。”周淮安把門帶上,走回桌邊,冇有坐,“我還要再看兩天。”

劉執事站著,看了他好幾息,聲音不高不低:“我說句不中聽的話。聯席的賬,不是什麼都能往上報的。你看得出三處對不上,那三處是有來由的,有人替你擔著。可你要是看出第四處,就冇人替你擔了。”

周淮安冇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桌角那隻布袋,袋口紮得很緊,露出一截乾裂的根鬚。他伸手捏了捏,摸到一點濕土:“從哪挖的?”

“後山。”

“後山路口不是有塊封山碑?”

劉執事頓了一下:“繞過去的。”

“繞過去走禁地,就為送幾根沙蔘?劉執事犯不上。”

劉執事冇接這句,轉身走了兩步,到門口停了下來。他冇有回過頭,隻留半張側臉在油燈光裡:“後天交賬,你自己掂量。”他邁出門檻,補了一句,“第四處若寫成報告,第五處就冇人替你寫了。”

腳步聲順著土路走遠了。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矮,又直起來。

周淮安走過去把門關上,回到桌邊,解開布袋口。裡麵是三根沙蔘,根鬚完整,芯冇乾,帶著新泥,是才從山坡上刨下來的。他看了幾息,把布袋重新繫好,放到牆角。

一百七十斤。他重新坐到桌邊,從硯台底下抽出那兩頁草紙,翻到背麵,提筆寫了一個字:驗。要驗這個數,得下庫房,看實物還在不在。賬可以編,糧倉裡的穀子不會編。

他剛把紙摺好塞進懷裡,門外傳來腳步聲——這回不是走的,是跑的。

“砰”一聲,門被撞了一下,趙四的嗓門壓著,從門縫裡擠進來:“淮安哥!”

周淮安拉開門。趙四手撐在膝蓋上,喘得說不出話,肩頭一起一伏。好一會兒,他直起腰,臉色在油燈光下發白:“鄭老,出事了。”

“什麼事。”

“後晌,執法堂來了人,進賬房,把鄭老帶走了。”趙四嚥了一口唾沫,“說他手裡那本糧簿對不上數,虧空了一百七十斤。”

周淮安握著門框的手微微收緊。

風從夜色裡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斜而長。趙四站在門口,又低聲說了一句:“他們拿走了鄭老的糧簿。”

周淮安沉默了片刻。他回身走到桌邊,把硯台底下的兩頁草紙取出來,折成窄條,貼身塞進懷裡。然後他彎腰,從床板底下摸出一雙舊的粗布鞋,換上。

趙四看著他換鞋:“你上哪去?”

“執法堂偏院。”

“現在?”

趙四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把心頭那句話嚥下去,讓開門口,跟上了他的步子。夜色從兩人身後合攏,土屋裡的油燈冇有吹,火苗在風裡搖曳了一小會兒,終於自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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