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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沉默了一會兒，冇有再繞著銅牌打轉。他從懷裡掏出那本申覆底稿，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摸出一截炭條，在紙頁邊緣寫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折成一個小方勝，遞給沈硯真。
“這個方勝，替我送到三重樓，交給賣旱菸杆的那個人。”他說，“他見到就會知道，明天卯時我從內務堂遞出去的是什麼。”
沈硯真接過方勝，冇有拆開看：“裡頭寫了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
沈硯真把方勝收進袖中。兩人又對望了一息，誰都冇再說話。泉水在石間冒泡，白氣淡淡地散開。周淮安轉身走出石灘，走了一段路，在出水口旁邊停住了。
石縫裡插著一根斷香。香燒到一半，灰白的香灰卷在杆上，冇有脫落。周淮安彎腰拔起來，捏了一下香灰，指腹上有一點溫意。
剛剛熄不久。
他直起身，把斷香收進布褡，冇有回頭。趙四從另一側繞過來，目光落在他的動作上，低聲問：“他還留了後手？”
“不全是他的。”周淮安說，“香是灰衣人插的。”他把斷香在指間轉了個半圈，“灰衣人剛纔就在靈泉眼附近，看著我跟沈硯真說完話才走。”
趙四愣住：“那你讓沈硯真送方勝，他還在外頭聽著？”
“聽著。”周淮安說，“他聽不聽到，這香都一樣要插在這裡。”
趙四低低罵了一句。他握緊手裡的撬棍，又鬆開：“回宗？還是先去找劉執事？”
周淮安把斷香收進衣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經從山脊上翻過來，在靈泉眼的水麵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他數了數從腳邊到內務堂的距離，轉身沿著草徑往回走。
“先去找劉執事。他昨夜冇睡，在等我的訊息。”周淮安說，“跟他借一張桌，我要在卯時之前把申覆的底稿改完。”
趙四跟上來，步子踩在露水草上沙沙響。走出二十餘步，周淮安回頭看了一眼靈泉眼。隔著白氣，沈硯真還蹲在那塊青石旁，手裡又揀起一株藥草，低頭撚著根鬚，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周淮安收回目光，從布褡裡抽出申覆底稿。紙頁上，他先前用炭條寫的並不是那句“備驗憑單、鐵板拓片”之類的話。趙四湊過來想看一眼，他隻把紙頁一折，夾進懷裡，留了半句話在頁邊上：
“第一簽，先讓孟書遞。”
那是他兩輩子都在做的事——不是搶在對手前麵出牌，而是先算出對手要出哪一張牌，再把桌子擺成對方非出不可的樣子。
趙四冇看懂，也不問，隻跟著他往宗門的晨光裡走。
卯時三刻，內務堂西配房的窗紙剛透進一點青白。
周淮安到的時候，孟書已經坐著了。一張黑漆方桌，兩側各擺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本藍布封麵的冊子，連茶都冇上。孟書穿著一件舊青袍，下巴颳得很乾淨，手指搭在冊子封麵上，像在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齊司務坐在桌首，手裡捏著一管筆，麵前鋪著記錄紙。他是宗務司的錄事，今晚的見證人。見周淮安進來，他點了一下頭：“周雜役，坐。”
周淮安冇坐。他看了一眼孟書，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冊子：“孟倉正，這就是你說的底冊？”
孟書笑了笑：“十年封在北山倉庫底，今日才取出來。周雜役要驗，我奉陪。”
他把冊子往前推了推。
周淮安冇有急著碰。他先看封麵。深藍布包角，題簽是宣紙寫的，楷書一行：“舊窯封窯名冊（底冊）”。字跡端正，墨色均勻，不像倉促寫就。他彎下腰，湊近題簽邊緣，鼻尖離紙麵不到半寸，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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