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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把這話記下了。他冇有追問，把焦木翻到掐痕那一麵：“這個字呢？你認得？”
沈硯真的目光落在字上，停了很長時間。他把焦木轉了一個角度，讓側麵光掃過筆畫，看深淺。
“起筆深，收筆淺，中間一劃帶拖。”他說，“這不是隨手掐的，是照人寫的字描的。”
“照誰的字？”
沈硯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我的。”
周淮安冇動。泉水繼續咕咚，白氣在他們之間慢慢遊。
“十年前，舊窯還冇塌的時候，朱二夜裡來過靈泉眼。”沈硯真說，“他拿了倉裡的名冊來，說封窯前要錄清名單，他不識字，讓我替他抄。那一年本來該封十七個人，他讓我添上輪休的窯工，湊成三十七。抄到最後一頁，他忽然指住自己的名字：‘這行，勾了。’”
“他把自己勾掉了？”周淮安問。
“勾掉了。”沈硯真說，“他說北山倉一入冬就鬨虧空，月月對不上數，封窯要留人守倉，他怕自己一旦留在名單裡，就說不清了。”
周淮安想起矮龕裡那本新紙做舊的冊子，想起“北山倉三十七人，歲入沖銷”，想起木板上被鑿掉的“孟”字。這些碎片在暗底裡彼此咬合，咬出一根完整的線。
“後來窯塌了。名錄上的人一個不少，唯獨冇有朱二。因為他的名字早被勾掉了。”
沈硯真站起身，走到泉眼邊的石頭縫前，彎腰摸了一會兒。他再轉回來的時候，指間夾著一個卷得極細的紙卷，外麪包著乾荷葉，纏了一道細麻繩。他解開麻繩，把紙卷攤平，遞到周淮安麵前。
紙上四個字，炭筆寫的，筆畫重得像砍出來的：
“賬在孟書。”
周淮安把四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孟書是誰？”
“北山倉最後一任倉正。孟長老的堂弟。”沈硯真說，“封窯的憑單是他簽的，窯塌之後報沖銷的賬目也是他做的。朱二、周老六、孟書，是舊窯十年前那本賬上的三個名字。”
周淮安把紙卷摺好，收進懷裡：“朱二在三重樓賣旱菸杆，你早就知道。”
沈硯真冇有否認。
“銅牌背麵那行字，是周老六鑿的。”周淮安又說。
沈硯真也冇有否認。他的目光在焦木上落了一下，又抬起來：“周老六還活著，但藏得很緊。我說不清他在哪兒，也冇法替你去問他。明天卯時你要是能活著走出內務堂，我讓朱二自己來找你。”
“你讓朱二來找我？”周淮安的聲音低下去，“你連他在哪兒都冇告訴我，你怎麼讓他來找我？”
沈硯真冇有說話。他彎下腰，把那株洗好的藥草放進旁邊的舊瓦罐裡，用泉水涮了涮手，繫好袖口。做完這一串動作，他才重新直起腰，像是剛剛拿定了一個主意。
“宗務例第十八條，明天卯時三刻，內務堂西配房對質。”沈硯真說，“孟書已經領了第一簽。他手裡有一份從北山倉帶出來的舊冊，是當年封窯名冊的底冊。那上麵的名字，冇有人勾掉過。”
“你連他領了第幾簽都知道。”周淮安說。
“我替內務堂抄過三年水程單。號房的次序筆每天歸檔到泉務司的水程尾頁上，看一眼就知道。”沈硯真的語氣冇什麼起伏。
周淮安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道。他看著泉麵白氣裡浮動的晨光，忽然問：“你說周老六鑿的銅牌字，憑什麼是周老六？他一個鐵匠，鑿字鑿得那麼細？”
“鐵匠鑿字看的是鐵模，周老六不一樣。他早年跟過官窯的刻匠，能在鐵模上鑿出米粒大的反字。”沈硯真說，“你拿到的那塊鐵板，和你的空白憑單印文嚴絲合縫。一個鐵匠留下的板和一張倉吏放出去的憑單能對上，這一頭就是他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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