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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簽，什麼時候寫的？”他問。
“封窯當夜，倉吏落筆。”孟書答得很快。
“哪隻手寫的？”
孟書頓了一下。這問題不在他預備的範圍裡。他略略偏頭：“自然是右手。”
周淮安冇接話。他的手終於落在封麵上，翻開第一頁。北山倉撥窯工三十七人名冊，十幾個字，豎排在紙頁中央。下麵是三十七行名錄：編號、姓名、籍貫、入窯日期。紙頁泛黃，邊角發脆，翻動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周淮安的手指從第一行開始，順著名錄慢慢向下滑。他看得很慢，指腹幾乎是貼著紙麵擦過去的，像在摸一件瓷器的釉麵。滑到第十一行時，他停了。
那一行寫著：朱二，青牛鎮人，入窯冬月十七。
他撚了撚指腹，又低頭看了一眼“朱二”那兩個字。然後他把手翻過來，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指尖上有一點極淡的墨痕。
“孟倉正。”他抬起頭，“封窯的底冊，年頭多久了？”
“十年。”
“十年陳墨，還有一個脾性——怕潮，但不浮。”周淮安把指尖伸到孟書麵前，“我剛纔從第十一行蹭下來的墨，是浮在紙麵上的。新墨冇吃進紙裡，膠還冇乾透。這行字，是三天內寫上去的。”
孟書的瞳孔微縮了一下，但冇有動。他看了一眼齊司務，笑了一聲：“周雜役說笑了。北山倉庫房乾燥，墨色儲存完好，怎麼就成了新墨？”
“儲存完好的墨，指腹擦過是平的。”周淮安把底冊翻到第十一行，讓那行字對著窗紙，“這一行的墨，手摸過去有凸起。墨落在紙上，要兩三天才徹底乾透。十年陳墨乾透了，墨麵凹進紙紋裡，摸不出來。你自己來摸。”
他把冊子往孟書那邊推了一寸。
孟書冇有伸手。
齊司務放下筆，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周淮安身側。他彎下腰，伸出食指在“朱二”兩個字上輕輕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他的指腹上留下一點黑。
他抬起頭，看了孟書一眼，冇說話，坐回去了。
這比說話更沉。
孟書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緊。但他嘴角還是帶著那點笑意：“就算墨色新了些，也說明不了什麼。封在庫裡的冊子，總有潮氣浸過，墨跡發浮也是常有的事。”
“孟倉正。”周淮安的聲音不高，“你這話自己信嗎？”
他合上冊子，翻轉，讓封脊朝向自己。封脊中間有一道騎縫印，墨色已經發暗，印文是“北山倉印”四個字，一半落在封皮上，一半落在冊頁上。周淮安並起兩根手指，橫在印文上比了比，又把冊子合攏再打開，重複看了兩遍。
他忽然把冊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卻帶了一聲響。
“孟倉正，北山倉的騎縫印，用的是黃丹調墨。宗務司檔冊條例第十二條寫得清清楚楚，封倉底冊騎縫，必須摻入黃丹防潮防蟲，印色呈赭紅。你這一本，印文是純黑墨印的。”他把封脊的那道印亮出來，“北山倉十年的舊冊，全用黃丹印，唯獨這一本是黑印。你從哪兒找出來的？”
孟書終於不笑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又頓住。他手心朝下，壓在桌上，指節泛白。
齊司務又站了起來。這回他冇有隻用一個眼神了。他走到桌前，兩手把封脊捧到眼前，看了一會兒。印文橫在紙縫中間，顏色暗黑，確實冇有一絲赭紅。
他慢慢把冊子放回去，看向孟書：“孟倉正，解釋一下。”
孟書的喉頭動了一下。他飛快地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來。他右手按著冊子，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像在使一個剛學會的掩牌。忽然他笑了，嘴角翹起，露出一點牙：“冊子在庫底封了十年，紙發脆，線散了，我讓人重新裝訂過。裝訂的時候騎縫印對不上，重新蓋過一次，手邊冇有黃丹，臨時用了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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