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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牌比巴掌小一圈，正麵鑄著一個“更”字，筆畫裡填的黑漆掉了大半，邊緣磨得發亮。翻過來，背麵刻著兩行小字：朱二。冬月十七，庚申日。最下麵還有一道短戳，像是窯坊的碼子，兩道豎，一個鉤。
趙四湊過來：“朱二的牌？”
“朱二的牌。”周淮安把銅牌拈在燈下，指腹順著“更”字起筆處摸過去，“但這不是普通更夫的牌。舊窯記更，用的是竹簽。隻有更夫頭領手裡有一麵銅牌，憑牌進北山倉。倉吏認牌不認人。”
“那這牌怎麼在灰衣人手裡？”
“說明朱二的東西在他身上。”周淮安說，“要麼朱二把牌托給他，要麼朱二死在他麵前。”
他看著銅牌背麵的字，又補了一句：“正麵‘更’字是官鑄的，背麵這些字是後來鑿的，刀口新。他刻上去的時候，是想讓拿到牌的人知道這牌子是誰的。”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朱二還活著冇有？”
周淮安冇有回答，把銅牌收進懷裡，彎腰去扒矮龕的磚。
趙四上前，拿撬棍尖從磚縫裡剔了幾下，把最上麵一層磚撬鬆，一塊一塊搬下來。搬到第三層，磚後麵露出一個黑洞，一股陳灰味撲出來，還夾著一絲焦苦氣。趙四把撬棍橫在洞口，半蹲著往裡看：“有東西。”
“彆伸手。”周淮安接過撬棍，用棍尖探進去，碰上一件軟的東西。他把撬棍尖斜著挑出來，挑出一卷油紙包。油紙外頭纏著細麻繩，兩層紙疊在一起，邊縫用蠟封過。周淮安用牙齒咬開繩結，剝開油紙，裡麵是一本薄冊。封麵冇字，線裝，針腳是新縫的。
他翻了兩頁，停在一頁上。那一頁冇有格，炭筆寫了幾行字：
“北山倉撥三十七人，名冊已核。”
“冬月十七封窯。”
“十八日寅時，土動。”
“窯門堵石。”
字跡收筆很重，最後一個“石”字的橫劃幾乎劃穿了紙。
趙四等他看了好一會兒，問：“寫的是什麼？”
周淮安冇有馬上答。他撚了撚冊頁的紙角，又對著燈光照了一下，手指停在頁麵邊緣一道水漬上。水漬洇開了半個字，但洇開的邊緣很乾淨，冇有泛黃。
他輕輕合上冊子：“這是假的。”
趙四愣了：“內容也是假的？”
“內容是真的。冊子是抄的。”周淮安把冊子攤開，指著水漬，“老冊子放在潮氣裡浸過，水痕會留下一圈黃邊，這叫水鏽。這道水漬冇有黃邊，是先往紙上倒了水，再拿去曬乾做舊。做舊的人手藝不糙，就是冇時間等。”
“萬一是老紙呢？”
“老紙不會這麼脆。”周淮安把紙角彎了一下，“你看，摺痕發白，硬著斷；構皮紙折了會回彈，紙筋多。這是今年的新紙。”
趙四盯著那幾行字：“這上麵寫的三十七人……”
“是真的。”周淮安放低聲音，“正因為是真的，纔不能帶。”
他重新把油紙鋪開，把冊子放回去，用原來的麻繩纏了幾圈，打了一個活結，塞回洞口。“帶走了，它就是假證。明天孟長老的人搜出來，我渾身長嘴也說不清——為什麼更夫的原冊在我手裡？誰給我的？我留它在這裡，它還是灰衣人遞給我的話；真到了要用它的時候，我再來取。”
趙四蹲在一旁，擰著眉頭：“你就不怕冊子被旁人摸走？”
“摸走更好。”周淮安把最後一塊碎磚塞回去，拍了一把灰，“有人摸走，說明他慌了。慌的人會露出馬腳。”
趙四冇再說話。
周淮安站起身，準備往窯口走。腳底踢到一樣東西，發出“哢”一聲輕響。他彎腰撿起一塊焦黑的碎木，小半個巴掌大，是窯梁上掉下來的，炭化的一麵烏黑，另一麵還留著木紋。木紋上有一道新鮮的掐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掐進去，再順著筆畫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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