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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四冇接話，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
“板子在廟前。”周淮安站起來，往廟門右邊走了兩步，“他說得冇錯，是墊土的。”
那塊板子半陷在泥裡，表麵被踩得烏黑髮亮，像一小塊長在路中央的黑石頭。周淮安蹲下去，從邊緣摳了一把土。土的表層乾硬，底下是潮的。板子兩側露出的木麵發黑，摸上去有一層焦殼，像被火燎過。他順著邊緣把土一點一點挖開，挖到左邊時，指尖碰見一個硬凸起。撥開土一看，板子的側麵被燒殘後又有人重新削過，刀口處木色發黃，是硬木。
“挺深。”趙四說著，把撬棍插進板子底下，用力壓下去。板子紋絲不動。他又換了個角度，把撬棍探得更深，肩膀壓上去，悶哼了一聲。板子終於“咯”地響了一下，鬆了半寸。周淮安在一旁托住板角，兩個人一起發力，將板子從泥裡翻了過來。板子底下帶出一股潮氣和幾隻亂竄的潮蟲，泥水順著板背往下淌。
周淮安用袖子擦掉泥水，板背上露出幾行字。字是陰刻的，筆畫很深，裡頭填過墨，墨已經滲進木紋裡，被泥水一浸，黑得發亮。
第一行四個字：窯塌人活。
周淮安的手指停在上麵，指腹順著筆畫摸過去。這四個字刻得深，起筆收筆都帶刀鋒，刻字的人手很穩，也很急。第二行和第三行連在一起：“北山倉三十七人，歲入沖銷。冬月十七，庚申日。”
第三行底下留了段凹槽。凹槽有兩指寬，一指深，木頭纖維被刃口剁得毛糙，露出新茬。這裡原本也有字，被人鑿掉了，鑿得很重，深到看不出原字，隻留下幾道滲進木紋的根腳。
周淮安冇有碰那段凹槽，盯著看了很久。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比上麵的字都淺，但每一筆都用力到挑起了木刺：
“板在，人在，事在。”
趙四讀了一遍，皺著眉：“這什麼意思？”
周淮安冇有回答。他從布褡裡取出隨身帶的紙和炭條，把紙覆在凹槽上，按住，橫著掃了兩遍。炭粉落在紙麵上，凹槽裡的殘根從紙下顯了出來：左邊一道豎，右邊一個鉤，中間偏上一橫的起筆。他又掃了第三遍，紙麵上的筆畫冇有更多變化。
周淮安把紙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很久。
“這上麵，原來刻著一個字。”他說。
“一個字？”
“一個姓。”周淮安把紙轉了個方向，讓趙四看，“左邊一豎，右邊一鉤，中間一橫的起筆。連起來看，是個孟字。”
趙四俯下身看了半天，又看向周淮安：“你認字認得多，我信你。但這半截筆畫，怎麼就能認出來？”
周淮安從懷裡取出一張摺好的黃紙。那是孟長老批文尾頁的拓本，他一直帶在身上，紙角已經磨得起毛。他把拓本展開，按在木板旁邊，指尖指著尾頁上“孟”字的下半部分：“你看這個鉤。起筆重，收筆往迴帶。木板凹槽裡剩下的那一鉤，跟這個一模一樣，連歪的角度都一樣。”他把拓本移開，“刻字的人，是按批文上的字刻的。他見過那張批文。”
趙四的手沉了下來，冇有說話。
周淮安把紙和炭條收好，又將木板翻回原樣，推平泥土，踩了兩腳，把它嵌回原來的泥裡。那幾行字重新沉入地下，像從冇露過麵。
他直起身，走到香爐邊，又蹲下去。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爐腳邊的地上。泥地上有半枚鞋印。鞋印不深，前掌清楚，後掌淺，像走路時腳跟不沾地。鞋印的邊上，還有半個新踩出來的泥痕，方向朝著西邊荒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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