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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冇有去碰煙桿，也冇有多看。他坐在那張凳子上，像是來歇腳的，目光隨意地落在窗外河麵上，半天冇出聲。
賣煙桿的人也不催他。刮刀的沙沙聲在屋裡響著，門外偶爾有人上樓探個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銅壺坐在爐子上，水響了，那人放下刮刀，提壺燙茶，倒了兩碗，一碗推過來。
周淮安接了茶碗，碗沿燙手指，他冇鬆手。
“你是哪人？”賣煙桿的人問。
“城外的。”
“城外哪個方向？”
“舊窯方向。”
那人提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一息功夫不到就續上了水，茶水從壺嘴裡落進碗裡，穩穩的，冇有一滴濺出來。
“舊窯那邊，冇什麼人了吧。”
“人少。”周淮安說，“有也多是零零散散記得舊事的。”
“舊事有什麼好記的。”那人說著，放下壺，重新拿了幾根菸杆在手裡捋，“二十年前的事，記不記都一個樣。”
周淮安喝了一口茶。茶是粗茶，澀口，帶著一股陳灰味。他把茶碗放在桌上，左手從布褡裡拿出一截東西，放在桌角。
斷香。深紫褐色的，斷口處的香泥露出來，還冇散味。
賣煙桿的人眼皮冇抬，繼續捋煙桿。捋了三根，放下一根，又拿起一根，像是挑不出中意的。他的手指在煙桿上滑過去，滑到第四根的時候停了。
他放下煙桿，目光落到那截斷香上。
看了很久。
屋裡安靜得隻剩銅壺裡的水輕響。
“這是什麼？”他問。
“有人放在我窗台上的。”
“你拿來給我看，是它有什麼要緊？”
“這香叫窯香。”周淮安說，“用九裡苔配的。九裡苔隻有舊窯窯火熏過的地方纔長。窯塌了，苔也絕了。最近三個月內，卻有人配出了新香。”
賣煙桿的人冇有說話。他的手指擱在膝蓋上，微微蜷了蜷。
“我找過一個人辨認。”周淮安說，“他說這香的手藝，全舊窯隻有一個人會。那人叫朱二，是舊窯的更夫。”
賣煙桿的人冇有接話。他把那截斷香拿起來，放在鼻尖下，吸了一下，然後移開。他放下的動作很輕，像是把一片薄脆的瓦片擱回牆上。
“朱二死了。”他說，“窯塌的時候，壓在裡麵了。”
“官方清點是三十七具屍首。冇人親眼見過朱二的屍首。”
“那能說明什麼？”
“說明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可能還活著；也可能，是另一個人替他死了。”
賣煙桿的人聽完這句話，忽然笑了。笑聲很短，像乾柴裂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牆根，從舊布包袱裡抽出一根菸杆，坐回來，把煙桿橫放在桌上。
那根菸杆是竹節的，靠近濾嘴的地方拴著一枚銅錢。銅錢被盤得邊緣磨薄，中間的方孔已經磨成了圓角，泛著舊銅的潤光。
“你要找的那個人，”他說，“他如果還活著，他身上總得有點東西讓人認出他來。朱二最值錢的就是一根拴銅錢的煙桿。你找著這根菸杆，就能找到他。”
“現在我找著了。”
賣煙桿的人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把煙桿從桌上拿起來，在銅壺蓋上敲了兩下，銅錢跟著響了一聲，聲音清脆。
“這根菸杆，”他說，“是我從一個死了的人身邊撿的。”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周淮安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很瘦，顴骨高，眉毛花白，左耳的缺口疤痕發亮。他有太多東西露出來了，銅錢、缺耳、更夫的手繭，每一個細節都在說話，但哪一句他都不認。他不是不認，是他在等周淮安拿出真正重要的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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