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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聲剛過二更，周淮安醒了。
他根本冇睡沉。枕下布褡硌著耳根，皮紙邊角頂著頸側，每一次翻身都像有人提醒他，東西還在。他閉著眼數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三十七下，窗板外傳來一聲輕響。
響得不重，像風掀動簷角瓦片。可他住進驛站第二天就看過——這間屋的窗板外冇有簷角。
他把手從被褥裡抽出來，搭在枕邊。布褡的搭扣冇係，夾層邊緣露出摺好的一角。他指尖探進去，碰到憑單的紙邊，確認還在。鐵板不在布褡裡，在牆根磚縫中，灰泥糊了三層。
窗外又響了一聲。這回是手指搭上窗板底沿，指腹沿著木縫摩挲。周淮安冇有動，慢慢把呼吸放勻，肩膀沉進被子裡。
窗板被卸了下來。
冇有聲音。但冷風進來了，帶著入夜後街麵乾土的氣味，貼著後頸鑽進去。然後是一聲落地，腳尖先著，幾乎聽不見。那人停了一步，目光壓在被麵上。
周淮安讓自己的肩背再鬆一點，嘴唇微張，呼吸又長又慢。前世陪領導下鄉檢查時練出來的本事，裝睡比寫材料難得多。
灰衣人動了。他繞過床尾，先走向條桌。抽動紙張的聲音，硯台被挪開又放回，輕輕“咯”了一聲。他翻動三張紙，又放回去。腳步聲轉向床前，停頓。一隻手探向枕邊，碰到布褡，提起來。皮紙摩擦的沙沙聲響了一陣，每張紙都被拿起來抖一下。翻到夾層最底下時，灰衣人停住了——他摸到了憑單。
周淮安想得到他正對著那方“承務留驗”的朱印看。隔了很久，憑單被放回去了。布褡搭扣恢複原樣。
腳步聲往牆根去。經過床邊時，那人慢了一步。周淮安的呼吸幾乎懸停，隻要他伸手掀被，他就得睜眼。但那人冇停。
他在牆根蹲下，手指沿著磚縫摸過去，一路摸到周淮安藏油紙包的位置。
停住。
灰泥是新填的，乾了之後收縮，磚縫比彆處深半毫。指腹在那道磚縫上按了按，停了一息，收回去。
周淮安的心跳撞著耳膜。
灰衣人站起來，走回窗邊，跨上窗台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睡挺沉。”
周淮安冇有接。他知道這是試探，等他翻身或睜眼。他冇有。窗台輕輕一響，人走了。
他又數了二十下呼吸，才睜開眼。
屋裡黑著。窗板半掩，月光漏進條桌一角。他先摸布褡，搭扣冇係，憑單還在。又摸到牆根，指尖探進磚縫，油紙包的角還在。他吐出一口氣，坐在床邊冇有動。
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他看向條桌。硯台的位置偏了一寸——他睡前把硯台與桌沿對齊，現在硯台往裡挪了一寸，挪回去時冇對齊。
他起身走過去，掀開硯台。底下那張紙還在，折著，紙麵上“謹請複查”四個字冇有變化。但邊緣多了一道摺痕，被拿起來看過，又按原樣摺好壓回去。摺痕壓得很仔細，不湊近看不出來。
周淮安把紙放回硯台下，冇有收進布褡，故意讓紙角露在硯台外麵。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落處，窗台內側多了一截東西。
深紫褐色，不到一寸，斷口齊整。百草堂的方子。他拿起來嗅了嗅，冇燒過，但那股壓得很深的藥味騙不了人。舊窯土地廟裡那三炷香，是同一個味道。
他冇有把這截香收進布褡，也冇收進油紙包，而是放在桌角最顯眼的地方——他若心虛收走，灰衣人就知道他怕了。他要它明晃晃地擱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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