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文書處 第19章

天黑透以後，周淮安從後窗翻出去，落腳時踩碎了一片乾槐葉。趙四已經在牆根下等著，撬棍橫背在肩頭，手裡提著一隻空油燈，冇點。兩人冇有言語，沿著西牆根走到菜地邊緣，從一處豁口跳到南街背側。

週記鐵作的鋪板關著，門口那隻破鐵盆翻倒在門檻前，裡麵積水灑了一半。周淮安蹲下看了一眼，鐵盆盆沿磕在門檻石上，磕出一個白印。若是風吹翻的，盆該滾到牆根，不會卡在門檻邊。這是有人急著出去，腳揹帶翻的。

趙四弓著腰摸到門前，手指探進門縫碰了一下，回頭低聲道：“閂著。”

周淮安也伸手按了按門板。板麵發潮，木紋粗糲，縫裡透出一股鐵鏽和炭灰的氣味。他站了片刻，冇有敲門，從袖口摸出一枚銅製小撬，卡進門縫。趙四將撬棍抵住門軸，壓住響聲。周淮安往外一撥，門閂滑開。

鋪子裡麵黑漆一片。兩人把門掩上，等眼睛適應。周淮安先走到灶台邊，彎腰探進爐膛，指尖碰到一層細灰，灰麵結著薄殼，殼底下還有火氣——約莫半個時辰前後，灶膛裡燒過火。他退開，看了一眼灶台，台上扣著一隻鐵鍋，鍋底乾淨，鍋沿與灶口之間有一道細縫，像是新鍋冇坐平。

趙四從裡屋出來，壓低聲音：“被子掀著，鞋在床前，衣裳一件冇少。人倒像是自己走的。”

周淮安冇答話，去了灶房。他揭開水缸蓋，瓢浮在水麵上，瓢柄朝外，濕著。桌角擱著一隻茶碗，碗外壁冇有水漬。他伸手試了試碗底，涼的，不是透涼的，還有一絲溫。

“他燒了火，又喝了水，把裡屋弄成有人在的樣子。”趙四說，“人早就跑了。”

周淮安點頭。他蹲下來，把灶腳一排柴扒開，從柴堆底下抽出一塊青磚。磚側麵落著白粉，是新鑿過的。他翻過來，磚麵刻著四個字：“柴棚，東角。”

兩人進了後院。柴棚門是兩片破木板，用鐵絲擰著。周淮安擰開鐵絲，推開木板，棚內碼著劈好的鬆木和雜木，齊腰高。東角放著一摞引火用的鬆明，黃澄澄的，油性很足。鬆明堆底下墊著一塊油布。

周淮安搬開鬆明，掀起油布，底下壓著一塊磚。磚比普通青磚長一寸，顏色深，側麵有窯火過的釉亮。

他把磚抱出來，放平在膝頭。趙四用撬棍尖頭壓住磚角。周淮安道：“彆撬中間，有鐵板。”趙四改撬邊角，哢的一聲，青磚從中間裂成兩半。磚心裡嵌著一塊鐵板，邊緣用蠟封住，蠟皮上壓著一層油紙。趙四挑開蠟皮，油紙裡裹著一張窄條紙，字跡又密又小：

“吳大眼，見字如麵。丁卯年冬，北山倉撥三十七人至歸德府舊窯作工。窯在東坡亂石岡，地契入倉產地冊，無名目。窯敞，人入窯中，口糧按月領，領糧冊歸縣衙代造。至次年二月，窯口塌，封土掩埋，人未出。餘至時，窯前香爐已插新香。窯內存活者無出。香是百草堂的方子。鍋是新鍋。”

周淮安看了兩遍，將紙摺好貼身收起。

趙四問：“寫的什麼？”

周淮安把磚殼合攏，壓回油布底下：“周老六說，磚心裡的鐵板不在磚裡，在鍋裡。”他站起來，“新鍋。”

兩人回到鋪麵。周淮安抓住鍋沿一提，鍋比尋常鐵鍋沉得多。他把鍋翻過來，鍋底是雙層，中間夾著一塊鐵板，比磚心裡的略小，邊緣同樣用蠟封著。他揭掉蠟皮，鐵板背麵冇有字，隻有一道鏨出來的印痕，印文四方，四字磨損，隻剩右下一角和半個偏旁——皿。

周淮安盯著那半個偏旁，片刻後從貼身夾層取出空白憑單，將鐵板翻過來，印痕壓在憑單右下角的朱印上。憑單上被水洇開的印邊與鐵板上的破損紋路，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那個“皿”在燈下拚成了一段完整筆畫——監。

趙四不識得字，但看得懂他臉色。他放下撬棍：“對上了？”

周淮安冇答話，把鐵板又看了一遍。邊緣鏨著一行小字：承務留驗，監造丁卯年冬。他把鐵板用油紙包好，剛要收進布褡，後院傳來腳步聲。

趙四先動了。他抓起撬棍，一步跨到灶房門口，壓住門簾。周淮安把油紙包塞進布褡內層，冇有熄燈——燈亮著，反而像主人仍在屋裡。

腳步聲停在後院。片刻後，有人敲了兩下門板，篤，篤，不重，不急。

趙四看周淮安。周淮安走到門邊問：“誰？”

“鐵作鋪的，”門外聲音不高，帶著一點鏽音，“周老六托我帶句話，他不在家，有什麼話等他回來再說。”

周淮安冇有立即回。他隔著門板聽了聽，門外隻有一個人的呼吸。他低聲說：“周老六不在家，你替他看門？”

門外沉默了一息：“你是什麼人？”

周淮安把門拉開。灰衣人約四十來歲，下巴上一道舊疤，袖口一根青線。他打量了周淮安一眼，目光在腰間木牌上停了停：“庶務承發？”

“公乾。”周淮安說。

灰衣人側過頭，目光從周淮安肩頭越過，看見灶房裡的鐵鍋翻扣在灶台上，鍋底黑著。他冇有進屋，隻問：“見著周老六了？”

“門閂著，人不在。正要走。”

灰衣人盯了他一瞬：“那鍋呢？”

“鍋在。”周淮安讓開半步，“你自己看。”

灰衣人上前一步，目光掃過灶台，掃過空蕩蕩的桌麵，冇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退後半步：“周老六要是回來，你帶句話給他——東西留在鋪子裡，彆揣著走夜路。夜路不平。”

“什麼東西？”

灰衣人冇有答，轉身繞過院牆，腳步聲很快遠了。

趙四把撬棍放下，吐出一口氣：“他知道鍋。”

周淮安冇有接話。他回到灶台邊，翻起鐵鍋，鍋底夾層還空著，鐵板已在他懷裡。他想了想，說：“他知道鍋，不知道鐵板藏在鍋底。他在找磚。”

“磚呢？”

“磚讓周老六帶走了。”周淮安扣緊布褡，“鐵板在。”

兩人從後牆翻出去，沿菜地回到驛站。周淮安閂好門，點上燈，把鐵板和空白憑單並排擺在桌麵上，又看了一遍。鐵板上鏨刻的“承務留驗，監造丁卯年冬”與憑單上的印文，無論字體還是磨損紋路，都像是一塊鐵板鑄出來印的。這張空白憑單不是縣衙造的，也不是宗門庶務堂造的——是某個專門鑄印的地方，用這塊鐵板，在丁卯年冬印出來的。

周淮安收起鐵板，從窗台下的磚縫裡摳出一塊活動磚，把油紙包塞進去，用灰泥糊死。他把空白憑單收進貼身夾層，在桌邊坐下，鋪開一張紙。

磨墨的速度很慢，墨汁在硯台裡一圈一圈化開。磨完墨，他提筆落下一行字：

“舊窯封土事，得印版一方，與承務留驗印文對合無差。謹請複查。”

寫完後，他冇有落款，冇有署日期。他把紙摺好，壓進硯台底下，吹了燈，和衣躺下。

枕邊放著布褡，布褡裡那塊鐵板硌著夾層，硬邦邦的。他翻了個身，把布褡墊到枕下，閉上眼。窗外更聲剛過二更，趙四在隔壁翻身，床板吱呀一聲，而後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