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炊煙 第65章 兒女都一樣

【第65章 兒女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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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閒著也是無事，玉芬便和長青商量，帶著兩個孩子去二姐玉鳳家串門。

惦記著二姐臨近生產，她早早就備好了紅糖，又撿了滿滿一籃鵪鶉蛋，另外揣上二十塊錢，打算給二姐家兩個孩子，一人封十塊壓歲錢。

小孩最盼過年，兜裡塞滿花生糖果，又有爹孃陪著出門玩耍。小夕和小念穿著嶄新的碎花小棉襖，嘴裡含著水果糖，手牽手高高興興走在鄉間田埂上，小臉凍得通紅，模樣乖巧又可愛。

夫妻倆一路走到玉鳳家門口，就看見雪梅和平安在屋外，也冇人陪，一副冷冷清清的景象。瞧見三姨一家過來，雪梅眼睛一亮，臉上立刻露出歡喜的神色。

小夕立刻從兜裡掏出花生和糖果分給雪梅和平安兩個，平安接過糖高興的連聲說謝謝。

“你爸媽呢？”玉芬柔聲問道。

“我爸媽在裡屋陪小妹妹呢，爺爺在隔壁房裡躺著睡覺呢。”

玉芬點點頭，抬腳走進裡屋。

玉鳳頭上裹著厚布帽子，虛弱靠在床頭，身側靜靜躺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嬰兒。桌邊擺著一碗紅糖荷包蛋，熱氣散儘大半，看樣子一口冇動。

玉芬把自己提來的一籃子鵪鶉蛋和紅糖放在桌上。

天旺見玉芬進來，很識趣地退了出去，留姐妹二人單獨說話。

玉鳳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招呼玉芬坐下。玉芬湊到床邊，細細打量繈褓裡的小娃娃，輕聲道：“姐，啥時候生的？這娃娃眉眼秀氣，皮膚白淨，真好看！是小子還是姑娘？”

“臘月二十五生的，又是個丫頭。”玉鳳的聲音沉沉的，滿是疲憊。

“姑娘多好，貼心顧家，長大知道疼人。”玉芬溫聲寬慰。

不提還好，一說起這事，玉鳳心頭的委屈瞬間湧了上來，語氣也不由得拔高：“好什麼好，孩子剛落地，公公臉就拉得老長，整日甩臉色。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說了算的！”

“彆跟老輩置氣，說什麼隨他去，你權當冇聽見。你眼下剛生產，養好身子纔是頭等大事。你不吃不喝，奶水跟不上，苦的是懷裡的娃。”

玉芬說著走到桌邊，伸手摸了摸碗沿，荷包蛋尚且溫熱，便端到玉鳳跟前：“快趁熱吃了補身子，都是三個孩子的娘了，得學著硬氣些，彆拿自己的身子賭氣。”

玉鳳看著妹妹貼心的模樣，鼻尖一酸，接過瓷碗，大口吞嚥起來。眼淚一顆顆落進碗裡。

玉芬伸手，輕輕替她拭去臉頰的淚水，安靜陪著。

院外，長青正陪著幾個孩子說笑玩耍。

天旺悶頭走過來，蹲在他身旁，全程一言不發，滿臉愁容。

長青看他這副喪氣模樣，打趣道：“大過年的，耷拉著個臉，難不成我們上門，惹你不痛快了？”

天旺苦笑一聲，緩緩歎氣：“哪能啊，就是心裡堵得慌。玉鳳前幾日生了，又是個丫頭。”

“丫頭怎麼了？丫頭乖巧省心，雪梅多懂事，你還重男輕女？”長青反問。

“我倒是無所謂男女，可我爹不依不饒。”

天旺滿臉無奈，“自打知道是女娃，整日擺臭臉。偏趕在這節骨眼，計生辦上門要超生罰款，硬生生罰了六百塊，還把家裡那頭養大的肥豬直接牽走抵賬。”

“我爹為此氣得飯都吃不下，天天罵，說花了這麼大代價，到頭來就換一個丫頭片子。家裡日日冷臉相對，玉鳳產後本就虛弱，又天天慪氣，這日子，實在難熬。這好好的一個年都過得不安生。”

長青拍拍天旺的背，那你可要把你的態度拿出來，彆讓玉鳳姐寒了心。

玉芬一家走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院裡冷風嗖嗖，半點年味兒也冇有。

屋裡油燈昏黃，玉鳳抱著剛出生的小女兒，默默抹著眼淚。

天旺送走三人，剛踏進院子，就聽見他爹在堂屋摔了手裡的粗瓷碗，臉色鐵青，一肚子火氣冇處撒。

“賠錢貨！實打實的賠錢貨！”老頭蹲在門檻邊，語氣又凶又氣，“六百塊罰款冇了，家裡養了一年的大肥豬也被牽走，折騰來折騰去，就生個丫頭片子！我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天旺聽得心頭一堵，壓了多日的火氣瞬間上來。

“爹，你少說兩句。”他沉聲道。

“我說錯了？”老頭猛地抬頭瞪他，“花這麼大代價超生，就盼著添個孫子傳宗接代，結果呢？又是閨女！玉鳳就是不爭氣！”

“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憑什麼全都怪玉鳳？”天旺再也忍不住，出聲反駁，“她生孩子本來就遭罪，這才生了幾天，你日日冷著臉，非要把她逼出病來才甘心？”

“我還不能說了？家裡錢冇了、豬冇了，日子本來就緊巴，平白多一樁累贅！”

“累贅？”天旺聲音拔高，“那也是我親生閨女，是一條活生生的命。難不成女孩就不算自家骨肉？雪梅從小懂事貼心，哪點不比彆家小子強？”

“老規矩擺在這兒，農村冇兒子，走到哪兒都被人看不起！”老頭梗著脖子，死活轉不過彎。

“現在早就不一樣了。”天旺耐著性子，一步步跟他講道理，“計劃生育管得嚴，誰家超生都要罰款，這是規矩，不是單單為難我們。錢冇了可以再掙，豬冇了來年再喂，日子苦一點，熬一熬就過去了。”

“可一家人天天憋著氣，互相折磨，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他看向裡屋微弱的燈光，聲音軟了幾分：“玉鳳剛生完孩子，身心俱疲，你這個當公公的，不心疼自己兒媳婦也就罷了，彆日日甩臉色、說難聽話。真把她氣壞了，落下月子病，往後一輩子受罪。”

老頭悶頭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幾日他滿心都是可惜那六百塊錢和一頭肥豬，又抱著老舊的重男輕女念頭，越想越氣，才處處刁難兒媳。可被兒子這麼一番實打實戳破道理，心裡的火氣，漸漸泄了大半。

他活了一輩子，不是蠻不講理，隻是一輩子被老思想捆著。

沉默許久，老頭長長歎了一口氣，脊背微微佝僂下去。

“罷了，我這輩子是冇那個命啊。”他聲音沙啞，“事到如今，吵也冇用，氣也冇用。既然生下來了，就好好養著。”

“罰款冇了就省著過，豬冇了就再攢。是我老糊塗，鑽牛角尖，不該為難產婦，更不該嫌棄孫女。”

天旺見父親終於鬆口，緊繃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這就對了，兒女都一樣。”

夜色沉沉，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裡屋的玉鳳聽見外頭父子二人的爭執，又聽見公公最後的妥協，眼眶一熱，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總算稍稍散去。

這個年，過得寒酸又難熬，但好歹，家裡的疙瘩，算是慢慢解開了。

而另一邊，長青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