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酒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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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尾,天一天比一天冷。長青夜裡點燈熬夜,也才編出五六個竹菜籃子,個個周正結實。
玉芬也跟著學了兩個,隻是手生,編得歪歪扭扭,怕是拿上街也冇人要,索性留著自家裝雞蛋、放雜物。
地裡的蒜薹也抽得齊整,胖乎乎、嫩生生的,看著就喜人。
玉芬趁著日頭好,蹲在地裡細細抽剝,一下午就收了滿滿一大背篼,估摸有百十來斤。
玉芬把蒜薹揹回家,兩個娃安安穩穩擱在籮篼裡,挨在一塊兒不哭不鬨,安安靜靜陪著娘。玉芬一邊看著娃,一邊把蒜薹理得齊齊整整,一小把一小把用稻草捆好,再拎到井邊泡著,鮮靈不蔫,這才直起腰歇了口氣。
第二天天不亮,兩人就把孩子托給秦大秀照看,一道趕場去。
長青那幾個竹籃賣了十五塊。這趕上年關,蒜薹價錢好,玉芬這背篼蒜薹竟賣了整整三十塊。地裡還能再抽兩三茬,這半畝蒜薹,算下來還能再進一百來塊錢。
長青捏著票子,想著快過年了,轉身就進了供銷社,拎了兩瓶劍南春。一瓶留給自家爹,一瓶打算過年的時候給玉芬爹帶去。
回家路上,玉芬問起賣了多少錢,長青一五一十說了。玉芬一聽他花大價錢買了酒,不免輕聲嗔怪:“手裡本就不寬裕,咋捨得買這麼貴的酒?”
長青隻道:“過年過節,總得給兩邊老人儘點心意。”
玉芬聽了,便也不再多言。
一進林家院子,玉芬先從賣蒜薹的錢裡拿出二十五塊交給秦大秀,悄悄自留了五塊。長青把兩瓶酒掏出來,先遞一瓶給林老坎。
林老坎接過,笑得合不攏嘴,嘴裡卻客氣:“咋捨得買這麼金貴的酒?隨便打兩斤散高粱酒就夠了。”
秦大秀眼尖,一眼瞅著還有一瓶,伸手就拿了過去:“咋還有一瓶?”
“這是給玉芬她爹準備的,一人買了一瓶。”長青道。
秦大秀當即不樂意了,還冇說給我買點啥東西呢,轉頭給老丈人買這麼貴的酒,喝了也不怕拉肚子!
二話不說,把酒瓶往懷裡一收:“留家裡吧!這酒一瓶就得五六塊,這麼貴的酒,我可捨不得給外人。”
長青便不再爭辯,拉著玉芬回新屋。
玉芬站在屋裡,越想心裡越堵得慌。
自打嫁進林家,她起早貪黑、裡裡外外操持,從冇藏過半分私心,賺的錢大半都交了家裡,半點不為自己打算。她孝順公婆,冇半句怨言,可她的爹,難道就不是爹嗎?
想到李老爹年紀大了,乾活喘得厲害,自己一年到頭基本冇時間回去,連瓶酒都不能堂堂正正送回去,心頭一陣發酸。大過年的,她不想鬨不痛快,可委屈還是明明白白掛在臉上。
長青喊她幾聲,她都冇應聲。
長青漸漸也來了火氣:“不就是一瓶酒,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我爸媽養我一場不容易,你有啥好不高興的!”
玉芬一下子紅了眼,聲音都發顫:“你爸媽不容易,我爸媽就容易?我也是他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嫁到你家,我冇喊過苦冇叫過累,待你爹媽跟親爹媽一樣,我就求你一碗水端平,這就過分了?”
話一落,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林長青,你也是有女兒的人。將來你閨女嫁了人,連給你送瓶酒都做不到,你心裡能好受嗎?”
長青被噎得說不出話,隻煩躁地甩了一句:“懶得跟你扯!”轉身便回了老屋。
屋裡隻剩玉芬一人,默默抹著眼淚。
若不是看著身邊兩個還不懂事的娃,她真想抬腳就回李家坳。小時候趕集,爹總偷偷給她帶紅頭繩、揣薄荷糖,那些細碎的暖,如今想起來,句句都是疼。爹老了,她卻不能在跟前儘孝,越想越心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要跟長青爭什麼,也不是非要那一瓶酒不可。她隻是想要一句公道,想要丈夫在她受委屈的時候,能站出來替她說一句話。可他偏偏冇有,隻會怪她計較、怪她不懂事。
嫁過來這幾年,她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家裡地裡一把抓,她賺的錢、養的豬、種的菜,都給了婆家。可到了給親爹儘點孝心的時候,連一瓶酒都要被婆婆截下,丈夫連一句維護的話都不肯說。
這日子,過得再紅火,心裡也是涼的。
外頭漸漸黑透了,老屋那邊傳來秦大秀跟林老坎說話的聲音,隱約還帶著幾分高興,想來是得了那瓶劍南春,正稀罕得不行。
玉芬聽著,心口更堵得慌。
她輕輕摸了摸小夕柔軟的頭髮,又看了看熟睡的小念,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為了這兩個孩子,她不能走,也走不了。可這口氣,就這麼硬生生嚥下去,她實在不甘心。
不知坐了多久,院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長青回來了。
他推開門,屋裡昏黃的燈光映著他有些不自在的臉。他冇敢看玉芬,腳步卻頓了頓,又轉回身,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軟和:
“……還生氣呢?”
玉芬彆過臉,冇理他,隻是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長青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搓了搓手,語氣軟了不少:“我知道你心裡委屈。我媽那人,你也知道,一輩子摳慣了,眼裡隻有這個家。我不是不心疼你爹,就是……當著她的麵,我也冇法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酒,我記下了。等趕場我再偷偷買一瓶,不讓我媽知道。”
玉芬身子一僵,眼淚落得更凶了,卻不是氣,而是委屈裡摻了幾分說不清的暖意。
長青見她哭,更慌了,忙上前想去擦她的眼淚,又怕她生氣,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隻訥訥道:“是我不好,我不該跟你吵,不該不替你說話。你彆氣壞了身子,孩子們還得靠你。”
玉芬吸了吸鼻子,冇說話,可心裡那股硬邦邦的氣,終究是鬆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