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炊煙 第24章 一場空

【第24章 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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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蓮揹著一個、抱著一個，一步一步往李家坳挪。腳步虛浮得厲害，每走幾步，就得靠著樹乾喘口氣。

方纔在林家大院強撐著的那點精氣神，此刻全散了。她伸手摸了摸內側衣襟，那裡藏著幾張被汗水浸濕的紙幣，那是上午在鎮衛生院旁邊的采血點換來的。

1981年的鄉下，窮得走投無路的人，總會打起賣血的主意。二十五塊錢，四百毫升血，換得眼前片刻的安寧。

這已經是玉蓮第三次賣血了，可這錢，根本不是給孩子看病的。

是週二娃賭輸了錢，被人堵在家門口催債，走投無路之下，揪著她的頭髮罵：“去鎮上賣血！不然就把倆孩子賣給人販子！”

玉蓮不敢不去。

她第一次賣完血，臉色慘白地回到家時，週二娃非但冇有半分心疼，反而欣喜若狂。嚐到甜頭的他，如今更是變本加厲，直接把玉蓮當成了行走的“血包”。玉蓮擔心自己不在家，兩個孩子會被趁機賣掉，隻能咬牙揹著孩子去賣血。

她今天天不亮就出門，走了十幾裡山路趕到鎮上。胳膊上被紮得青一塊紫一塊，眼前陣陣發黑，才勉強換來了二十五塊錢。原本她想立刻回家，免得週二娃發火，偏偏在路上碰上了玉芬。

剛纔在林家大院，秦大秀句句帶刺的話，她都聽進了心裡。

窮親戚、打秋風、閒人……

每一個字，都像細針一樣紮在她的脊梁骨上。

可她不能說，自己是剛賣完血才這般麵黃肌瘦、搖搖欲墜。她不敢讓玉芬知道，自己不是日子過得難，而是實實在在掉進了地獄。

走到半山坡，一陣眩暈猛地襲來。玉蓮腿一軟，險些抱著孩子摔下坡。她趕緊靠著土坡坐下，解開衣襟給懷裡哭鬨的孩子餵奶。孩子拚命吮吸著，她卻隻覺得渾身發冷，頭暈得厲害，連眼皮都快抬不起來。

想到這裡，玉蓮再也忍不住，壓低聲音啜泣起來。哭聲被她死死悶在喉嚨裡，怕嚇著孩子，更怕被路人聽見。

她不敢告訴玉芬真相。

玉芬已經夠難了，要種菜賣菜，要養小夕，還要受婆婆的氣。她若是說了，玉芬必定會拚儘全力幫她，到時候隻會連累玉芬在林家更難做人。

更何況，家醜不可外揚。嫁給週二娃，是她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忽然，玉蓮想起剛纔玉芬給的二十塊錢。若是被週二娃發現，往後他肯定會逼著自己頻頻去找玉芬要錢。她猶豫了許久，最終把這二十塊錢藏在了孩子的褲腿夾層裡。

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李家坳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土屋的門虛掩著，週二娃正蹲在灶門前轉著旱菸袋，菸圈吐得滿屋子都是。見她回來，他眼皮都冇抬，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死哪去了？這麼晚纔回來，是不是想躲著老子？”

玉蓮心裡一慌，下意識把藏著錢的衣襟往懷裡攏了攏，腳步頓在原地，聲音發顫：“路上……路上頭暈，歇了會兒，怕你等急了，趕緊回來了。”

“頭暈？”週二娃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瞥見她慘白的臉色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心裡頓時起了疑，“老子看你是去偷人了吧？拿了錢就想跑？”

他伸手一把拽過玉蓮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鐵鉗。玉蓮疼得齜牙咧嘴，背上的孩子也被驚得哭出聲。週二娃不管不顧，另一隻手直接往她衣襟裡掏。指尖觸到那疊溫熱的紙幣時，眼睛瞬間亮了。

他掏出來一數：“二十五塊錢。”滿意地笑了笑：“還真不少。”

正在此時，玉蓮懷裡的小男孩突然哭鬨起來。小傢夥哭鬨時蹬了幾下小腿，四張五元的鈔票“嘩啦”一聲掉在了地上。聲音很輕，卻偏偏剛好被低頭數錢的週二娃聽見。

他撿起錢，眼神複雜地盯著玉蓮：“哪來的？賣一次血也冇有這麼多錢啊？”

玉蓮的臉瞬間冇了血色，指尖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她知道，瞞不住了。

週二娃見她不吭聲，火氣更盛，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狠狠往粗糙的木門上撞：“說！錢哪來的？是不是你偷的？還是跟哪個野男人要的？”

“砰”的一聲悶響，鈍痛襲來。玉蓮眼前陣陣發黑，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她死死咬著唇，不想說出玉芬的名字，可週二娃的力道越來越大，孩子的哭聲越來越撕心裂肺。她實在撐不住了，隻能哭著吐露真相：“是……是我三姐給的……我賣血換了二十五塊，回來的路上碰到我姐，她看我快要暈倒，帶我去林家老院吃了午飯。我姐瞧著孩子可憐，給了我二十塊，讓我給孩子們買點吃的……”

週二娃先是一愣，隨即嗤地笑出聲：“行啊，你三姐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二十塊。以後要多多去看看你二姐這個財神爺。”

他順手把玉蓮賣血的二十五塊，以及玉芬給的二十塊，全數揣進了兜裡。拍了拍口袋，臉上瞬間露出喜色，完全忘了剛纔的火氣。他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說：“既然是玉芬給的，那老子就不客氣了！正好去賭場翻本，贏了錢給你買肉吃！”

話音未落，他就一溜煙跑了，留下玉蓮癱坐在地上。額頭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混著眼淚滴在孩子的繈褓上。

屋裡靜得可怕，隻剩下孩子微弱的啜泣聲，還有窗外風吹過破窗紙的嗚嗚聲。

玉蓮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懷裡餓得麵黃肌瘦的孩子，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賣血的頭暈還冇散去，額頭的痛還在蔓延，可心裡的痛，卻比這一切要烈上千倍萬倍。

她知道，這四十五塊錢，一旦到了週二娃手裡，就再也回不來了。而她和孩子，往後的日子，隻會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