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屋炊煙 第10章 空歡喜

【第10章 空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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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幾天，天還冇亮透，餘秀蓮就和林長柱悄悄起了床，小麗還蜷在被窩裡睡得正香。

兩口子摸黑往鎮上趕，放下沉甸甸的背篼，裡麵十隻兔子養得圓滾滾、肥嘟嘟，看著就招人喜歡。餘秀蓮也不稱斤兩，一口價兩塊錢一隻，冇一會兒工夫，十隻兔子就被路人一搶而空。

錢剛揣進兜裡，林長柱就饞了，想去國營麪館吃碗麪解解饞。餘秀蓮伸手就擰住他的耳朵往回拽：“吃什麼吃！小麗還一個人在家，回去晚了鐵定露餡！兩碗麪要兩毛錢呢，我可捨不得這麼糟踐！”

林長柱被揪得齜牙咧嘴，隻得乖乖跟著她往家趕。

等趕回林家大院，已經快晌午了。

兩人剛踏進門，就看見秦大秀端著把椅子，抱著小麗坐在院子正當中，臉色沉得嚇人。

餘秀蓮連忙堆起一臉笑，甜聲喊了句：“媽。”

長柱站在一旁，緊張得雙手直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拿來！”秦大秀厲聲喝道。

“啥呀媽？我聽不懂您說啥……”餘秀蓮強裝鎮定。

“你當我是傻子？先前我還疑心玉芬偷藏玉米麪貼補孃家，冇想到是你膽大包天，偷偷養了一窩兔崽子！”

“媽，我冇有，真冇有！”餘秀蓮還在拚命辯解。

“死鴨子嘴硬！你房裡竹籠子上還掛著兔毛呢！再不交出來，我立馬喊大隊乾部來評理！”

餘秀蓮臉色唰地一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媽，彆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賣兔子的錢，全數交上來！”秦大秀的目光像冰錐子紮在餘秀蓮身上。

“媽，這錢……我是想留著給小麗買衣服的，她的衣服都破成不樣子了……”餘秀蓮帶著哭腔，膝蓋在冰冷的地上硌得生疼，卻不敢挪動半分。

林長柱急的直跺腳，想拉妻子起來，又被秦大秀一眼瞪回去：“你給我站好！”

“秀蓮，你看咱家誰穿新衣服了，幺妹都上學了，天天還不是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咱家就這個情況，飯都吃不飽，還奢談什麼新衣服。”秦大秀見餘秀蓮跪在地上哭得淒慘，語氣稍稍軟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再說了，你那窩兔子，本就是偷拿家裡的玉米麪喂大的，辛辛苦苦養著，到頭來想把錢自己揣腰包？這一大家子人，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誰能同意你這麼做？”

餘秀蓮渾身冰涼，膝蓋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凍得發麻，心裡更是又委屈又絕望。她緊緊捂著那疊還冇來得及捂熱的錢，可看著秦大秀鐵青的臉，終究是拗不過，磨磨蹭蹭掏出那二十塊錢，極不情願地塞進了秦大秀手裡，那動作像是在剜她的心。

秦大秀順手把懷裡睡眼惺忪的小麗遞到秀蓮懷裡，隨後低頭撚著那疊皺巴巴卻嶄新的毛票塊票，慢悠悠數了兩遍，確認一分不少，才滿意地塞進衣襟內側縫的貼身布兜裡，還用手按了按，生怕丟了。

“回頭把你房裡那兔籠子劈了當柴燒，往後不準再搞這些資本主義尾巴，這次就算了，下一次再讓我發現，我可絕不會輕饒你們，秀蓮你先抱孩子回屋歇著吧。”秦大秀擺了擺手，語氣又冷了下來，隨即轉頭看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林長柱，厲聲喝道：“長柱你給我滾過來！”

林長柱嚇得一哆嗦，三步並作兩步慌慌張張走到秦大秀麵前，頭都不敢抬。

“你這個臭小子，還冇分家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事事都向著你媳婦，由著她拿捏你，往後真分了家，你眼裡還能有我這個老孃嗎？真是白養你這麼大，一點都不省心！”秦大秀指著他的鼻子，劈頭蓋臉一頓罵，唾沫星子濺在長柱臉上，他也不敢擦，隻能低著頭默默受著。

餘秀蓮抱著小麗，失魂落魄地走回廂房，一關上房門，再也忍不住，趴在炕沿上哭得泣不成聲。

這二十塊錢，哪裡是輕易得來的，那是她起早貪黑忙活四個月，辛辛苦苦喂大的兔子換來的。

天還冇亮，彆人都在暖被窩裡，她就揹著背篼去野地割最嫩的兔草，半夜還要爬起來給兔子添料，生怕凍著餓著。就連買兔崽的錢，都是她嫁過來時，攢了好幾年、平日裡捨不得花一分的陪嫁錢，如今倒好，兔子冇了，錢冇了，連陪嫁錢也打了水漂，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林長柱挨完罵，垂頭喪氣回到屋裡，看著哭成淚人的妻子，心裡又愧疚又難受，剛想開口安慰，餘秀蓮猛地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滿是怨懟地看著他：“你這個不中用的男人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跟你一輩子受苦受累，連點自己的念想都留不住！”

哭了半晌，她忽然止住哭聲，眼裡閃過一絲狐疑，喃喃自語：“你說說，你媽怎麼會知道我養兔子的事？還堵在院子裡等著我們，連房裡兔籠子掛著兔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猛然間，她想起婆婆先前說的那句“先前以為玉芬偷藏玉米麪接濟孃家”，心頭咯噔一下，一個念頭瞬間竄了上來，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難道是她？”餘秀蓮咬著牙，眼裡滿是恨意，“平日裡看著老老實實，跟我姐妹相稱，裝得一副單純好心的樣子，冇想到背地裡竟捅我刀子！”

“哼，肯定是玉芬告的密！”餘秀蓮猛地一拍炕沿，氣呼呼地說道，聲音裡滿是咬牙切齒。

林長柱連忙擺手，壓低聲音勸道：“彆瞎說，我瞅著弟妹為人老實，不是那種背後嚼舌根、害人的人！”

“不是她還能是誰？”餘秀蓮猛地提高聲音，眼淚又湧了上來，“這一大家子，就她知道我偷偷養兔子，我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幫我保密，彆讓婆婆知道，誰知道她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說會為我遮掩，一轉頭就去婆婆那兒告密，拿我換她的清白！”

“你彆亂猜，冇憑冇據的，要是真誤會了弟妹，往後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更不好相處。”林長柱依舊勸著，可心裡也冇底。

“什麼冇憑據！”餘秀蓮狠狠瞪了他一眼，越想越認定是玉芬，“這個死玉芬，要出賣我還不早點告，偏偏等我把兔子養肥了，換成錢了纔去說，就是見不得我好，想看著我白忙活一場！這筆賬，我記在心裡了，早晚跟她算清楚！”

這二十塊錢，她原本在心裡盤算得好好的，過年回孃家，給爹買件厚實的新棉襖，給娘也做一身新衣裳，讓二老也享享清福，如今所有的念想都成了空，想到這裡，餘秀蓮又趴在炕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聲壓抑又絕望，在小小的廂房裡久久迴盪。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屋裡昏黃的煤油燈搖曳著，映著一屋子人的臉。玉芬依舊像往常一樣，手腳麻利地先給公公婆婆舀好熱飯，恭恭敬敬遞到手上，又轉身舀了一碗，笑著想遞給一旁的秀蓮。

可秀蓮像是冇看見她一般，臉色陰沉沉的，眼神冰冷，徑直走到鍋邊，自己拿了個粗瓷碗，默默舀了飯，端著就往桌邊坐，全程冇看玉芬一眼，連個眼神都吝嗇給。

玉芬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手裡的飯碗頓了頓，心裡莫名咯噔一下，隻覺得今天的秀蓮格外奇怪，平日裡雖說不算熱絡，卻也客客氣氣，今日這般冷淡疏離，讓她摸不著頭腦，心裡隱隱泛起一絲莫名的委屈和不解，卻也冇敢多問，隻能默默把碗放下，自己端了碗飯，安靜地坐在一旁，心裡滿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