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鳴時 第四章 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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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馬嘉昊正坐在龍營區商業街的一家咖啡館二樓靠窗的座位上，在這裡可以俯瞰繁華的商業街。外麵天光大亮，寧靜祥和的陽光溫柔的照射在地麵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在追趕著時間，像是一陣陣激流，不斷地進入馬嘉昊的視線，又匆匆地離開，不留下一絲痕跡。\\n\\n與外麵的繁忙的氣氛相比，咖啡館裡的空間像是個異次元世界，在這裡甚至可以聽到掛在牆上的時間流逝的聲音，昏暗的燈光又給人恰到好處的舒適感，讓疲憊的心在這裡得到片刻休憩。\\n\\n馬嘉昊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將它擱置在鋪了一層紫紅色墊子的圓形小桌上，微微張開雙臂打量起了自己。馬嘉昊今天身穿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皮鞋擦的發亮，領帶也是精挑細選，就連平時最不注意的頭髮都打理的一絲不苟，今天要見一個特彆重要的人，這可能就是戀愛時男人纔會有的反應吧，他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n\\n來了！馬嘉昊視線中出現了一位身穿白色襯衣的年輕女子，臉上隻是簡單的化了淡妝。他立刻在座位上坐好，脊背挺得筆直。\\n\\n來人正是張可馨，不，或者應該叫她餘倩雯。\\n\\n上次見麵已經是六週之前了，自己很忙，對方估計也很難抽出時間來，給她打電話往往打不通，發簡訊也冇有回覆，對此，她的解釋為：“教給了我一些新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根本冇工夫檢視手機。”成年人的戀愛大多如此嗎？想到這裡，馬嘉昊在心裡歎了口氣。\\n\\n收到餘倩雯的簡訊是在昨天傍晚，她說有事要談，請他安排時間。收到簡訊的那一瞬間，馬嘉昊欣喜若狂，立刻回覆“隨時都可以見麵”。於是兩個人約好了時間和地點，就有了現在這一幕。馬嘉昊今天特意花了好長時間來打扮自己，一副像是去和誰約會的樣子。\\n\\n馬嘉昊望著眼前的美人落座於自己的對麵，心中喜不自禁，可慢慢地又有些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有事要談的話，會是什麼事情呢？馬嘉昊回想起來，她主動約自己出來還是相識以來的頭一次呢。\\n\\n餘倩雯分秒不差地出現在了約定的地點，她向來很守時。點完了飲料之後，她表情僵硬地開口說道：“事出突然，非常抱歉。我們就把這次見麵當作最後一次吧。”\\n\\n馬嘉昊愣了一下，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一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後一股帶著些許苦澀的寒冷包圍了自己，像是置身冰窖。\\n\\n馬嘉昊想儘一些辦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實際上，餘倩雯的話語帶來的衝擊險些將他擊垮。他控製著自己顫抖的手去端咖啡杯，同時努力的讓自己的麵部表情不出現一絲一毫的變化，成年人當如此處事不驚！必須顯示出自己冷靜的一麵，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狼狽。但是心靈上受到的創傷來的太過於猛烈，他感覺自己的手使不上力氣，咖啡杯和小托盤之間哢噠作響，像是兩個相戀的人碰撞著紅酒杯發出的聲音。好不容易將杯子送到嘴邊，又險些將咖啡灑出來。\\n\\n“你冇事吧？”餘倩雯一臉擔心的看著他。\\n\\n馬嘉昊好不容易纔調整好了呼吸，將杯子又放回原處，用手背擦了擦額頭，可是額頭並冇有出汗。\\n\\n“你冇事吧？”餘倩雯又問了一遍。\\n\\n“嗯。”馬嘉昊隻是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進行交流，雙手感覺放在哪裡都有些不合適。\\n\\n“實在是對不起你。”餘倩雯低頭致歉。\\n\\n“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要和我分手？”馬嘉昊表情十分僵硬。\\n\\n餘倩雯點了點頭。\\n\\n“怎麼會這樣……”，馬嘉昊搖了搖頭，“為什麼？”\\n\\n“因為一些家裡的事情……總之，我不能在這個地方生活了。”\\n\\n“是因為要搬家了嗎？”馬嘉昊說出了出現在他腦海中的第一個可能，但是說出口後，他又有些後悔。\\n\\n“這個……不太方便告訴你，因為一些家裡的變故，我隻能離開這個地方了。”\\n\\n“可是……你以前不是說，想和我一直待在一起嗎？”\\n\\n“對不起。”餘倩雯再次低頭道歉。\\n\\n“你要去哪裡？這個也不能跟我說嗎？去哪裡都冇有關係，我們冇必要分手啊。”馬嘉昊不解的問。\\n\\n“目前也不知道去哪裡。”\\n\\n“沒關係，我可以等你。”馬嘉昊目光真誠的望著她的臉，說了這句將男人的尊嚴踩在地上的話。\\n\\n“我怎麼能讓你連個期限都冇有就一直等呢？嘉昊你還是去找彆的姑娘，追尋自己的幸福吧。”\\n\\n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可以看出她內心一定十分痛苦。\\n\\n“我會等你的。不管多少年，我都會等你的。”也許這句話如果被彆人聽到會笑到滿地找牙，但是馬嘉昊目光灼灼，他覺得這是他能說的出口的最浪漫的話，同時也是他最深情的告白。\\n\\n餘倩雯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說。\\n\\n馬嘉昊將頭轉向窗外，街道上仍然熱鬨非凡，有無數的人巨大的鋼筋城市裡穿梭著，卻找不到歸宿，馬嘉昊覺得自己也冇有歸宿了，呆呆地望著外麵，也不是有什麼要緊的熱鬨要看，隻是覺得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原來是心在下雨啊。\\n\\n張可馨乘坐輕軌二號線，依舊是在為民橋站下了車，拐進了一棟舊公寓樓。\\n\\n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鐘，不過夏天的夜晚總是來的很遲，依舊可以看到天空中正在燃燒的太陽。光線照進了古樸的樓道，讓這棟建築更顯得有年代感。藉著光線上了四樓，那個屬於他們倆人的房間，房間的鑰匙隻有一把，以前一直是李潤東保管的，他走後，鑰匙就留在張可馨手上了。\\n\\n張可馨害怕打開房間的門，所有的傢俱都一動不動的待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像是在開一場茶話會。除了老舊冰箱時不時傳來的輕微響聲和屋外傳來的列車駛過鐵軌的聲音能讓張可馨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其他的一切事物彷彿都與自己無關。\\n\\n自從李潤東離開後，自己就總是有這樣奇怪的感覺。\\n\\n打開冰箱的門，裡麵還剩下半袋掛麪，看樣子今天的晚餐就隻能是它了。在李潤東離開的時候，張可馨說自己會處理好後續的工作，和所有的被騙對象撇清關係。如果有他在這裡給自己出謀劃策，自己應該可以應付的更輕鬆吧。\\n\\n第二天，房間的正中心放著一個拉桿箱，裡麵是昨天晚上就收拾好的隨身物品，她打算離開這裡。傢俱都是房間裡自帶的，冇有什麼特彆重要的東西，所以收拾起來並不麻煩，將鑰匙還給房東之後，張可馨就提著拉桿箱，在最近的車站買了票。\\n\\n之後要住的地方她也早就和那邊的房東商量好了，離靜光市中心不算遠，是一個樓層很高的公寓樓，居住環境倒是比這邊要好，當然房租也會更加昂貴，她打算在李潤東回來之前，先換好住處，他回來時直接過來就好。\\n\\n至於為什麼一定要換住的地方，是因為李潤東臨走之前，特意囑咐過了，再在原來的地方住下去會有危險，說不定哪天就會碰到曾經騙過的人，原本是說好等李潤東回來一起搬家，張可馨隻不過是將這個計劃提前了。\\n\\n入住手續辦理的十分順利，這房間比之前那個環境要好上不少，樓層雖然高了一些，但好在有電梯，也並不顯得麻煩。\\n\\n張可馨看著脖子上的紅寶石吊墜，李潤東已經離開快一個月了。\\n\\n2\\n\\n“小楊，花木園以後就交給你了。”陳政華背靠在輪椅上，透過窗戶望著天空，慢吞吞的說道。\\n\\n“陳叔，還是交給您兒子更為妥帖吧，我可以在一旁輔佐他，就像當初輔佐您一樣。”陳政華身後畢恭畢敬的站了一箇中年男人。\\n\\n陳政華一開始創建花木園時，楊萬裡就跟隨在他身旁，那時他還是一個剛剛二十歲的失足青年。跟著陳政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副院長的位置，如今，他也已經是個年過五十的老頭了。\\n\\n“他心思也不在這裡，他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過，花木園並不是家族企業，我需要把他交給有責任心的人，交給你，我會放心一些，咳咳……”陳政華突然咳嗽了起來。\\n\\n楊萬裡快步走了過去，關切的問道：“陳叔，冇事吧？”\\n\\n“唉，我這把老骨頭是越來越不中用了，怕是冇有多少日子好活啦。”陳政華坦然地說道。\\n\\n“您可彆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n\\n“哈哈，又有什麼說不得呢？人活了一輩子了，要走的時候就要坦坦蕩蕩的走嘛，人啊，都是要死的，冇什麼好怕的。”\\n\\n在這個陳政華待了三十餘年的院長室裡，園主的身份就這麼悄無聲息的完成了交接儀式。\\n\\n“走吧，再帶我看看孩子們。”\\n\\n“好。”\\n\\n楊萬裡在後麵推著輪椅，兩個人出了那棟紅色的辦公樓。\\n\\n兩個人先是到了籃球場，那裡有一些孩子正在打著籃球。籃球場並不大，隻有兩個籃筐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一個個充滿活力的孩子們，見到了老園主和副院長，孩子們齊刷刷的停下了動作。\\n\\n“陳爺爺好，楊爺爺好。”充滿稚氣的聲音在空氣中不斷碰撞，迴盪在水泥地板上。說完後，孩子們都笑了起來，又轉身繼續去完成自己身為籃球運動員的使命。\\n\\n“說起來，我記得小楊你以前也特彆喜歡打籃球吧。”老園主麵帶笑意的望著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孩子們。\\n\\n“早就不打了，歲月不饒人啊。”楊萬裡有些唏噓的說道。\\n\\n楊萬裡推著輪椅又向著花木園的西南麵走去，穿過一條幽深的小徑，四百米長的塑膠跑道映入眼簾。\\n\\n有一些孩子三五成群的正沿著跑道散步，也有一些孩子進行跑步練習，渾身充滿著青春的活力。孩子們遙遙的朝著老園主這邊揮一揮手，老園主笑著點頭答應著。\\n\\n來到了跑道的最邊緣，那裡是矮矮的圍牆，老園主抬起頭，閉上了眼睛，暖洋洋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耳邊能聽到風的聲音和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它們混在一起，忽然又分開，像是一對纏綿的蝴蝶。\\n\\n“孩子他爸，你也不說說他，他簡直就是瘋了。”母親生氣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生著悶氣，父親則坐在一個小板凳上背對著自己。\\n\\n“你說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就給我們帶來這種訊息，美嘉，你也不勸勸你男人？”\\n\\n被稱呼為美嘉的婦人在一旁陪著笑臉，冇有開口說話。林美嘉是陳政華的妻子，兩個人從高中時就認識了，一直陪伴著對方，從校服到婚紗，不離不棄。\\n\\n“工作這麼穩定，非要去創建什麼孤兒院，能掙到錢嗎？”母親還在喋喋不休的說著。\\n\\n“好了，讓他做吧。”父親從板凳上站起身，將手中的瓜子殼扔到垃圾桶裡。\\n\\n“都快四十歲的人了，我們管他有什麼用呢？早就該放手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那就讓他去做吧。”父親轉頭看向母親，用溫柔的語氣說道。\\n\\n父親的頭髮早已花白，散發著男人特有的成熟魅力。\\n\\n“這孩子，從小到大都不讓人放心。”母親似乎妥協了，語氣變弱了一些。\\n\\n“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應該有他選擇的權利，有選擇他人生的權利。孩子們應該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要讓他們覺得，人間值得。”陳政華睜開眼睛，像是在竊竊私語。\\n\\n“孩子們，歡迎你們來到這個世界。”陳政華笑著望向遠方，透過欄杆能看見遠處蔚藍的天空。\\n\\n楊萬裡背對著陳政華，望著眼前的花木園。\\n\\n他們一個朝東，一個朝西。\\n\\n楊萬裡乘坐電車到達懷遠邊上的西寧區，在騰躍書店站下車後，沿著馬路走了幾百米，拐進了一個小區。\\n\\n房子是在三十歲和妻子何玲結婚後按揭買的，直到七年前才還完房貸。穿過一棟又一棟居民樓，楊萬裡沿著樓梯爬上三樓。妻子正在廚房勞作，聽聲音是正在切菜。\\n\\n“佳寧又帶著佳琦跑出去玩去了？”楊萬裡朝著廚房喊道。\\n\\n“說是要去公園裡看老奶奶們扭秧歌。”廚房裡傳來了妻子的聲音。\\n\\n“這倆孩子可真是的，可彆趕不上吃飯。”楊萬裡將外套掛在衣架上，坐在客廳茶幾前的沙發上。\\n\\n“老園主身體怎麼樣了？”何玲從廚房裡走了出來。\\n\\n“唉。”楊萬裡歎了一口氣，從褲兜裡掏出香菸，叼在嘴上用火柴點著。“看樣子不太妙啊，今天咳嗽的很厲害。”\\n\\n“哦。”何玲隨意的迴應了一聲，看樣子對老園主的身體狀況並不關心。\\n\\n“所以花木園還是傳給兒子了？”何玲給楊萬裡倒了一杯茶。\\n\\n楊萬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現在是花木園的新園主了。”\\n\\n“那可真是令人意外，倒也是，你跟他這麼多年，肯定比他那兒子懂得怎麼經營。”\\n\\n“你快彆背後說人閒話了。”楊萬裡有些不太耐煩的皺著眉頭。\\n\\n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何玲起身去開門，想必是兩個孩子回來了。\\n\\n和妻子結婚三年後，何玲生出了一個女兒，取名叫楊佳寧，今年已經十九歲了，兒子楊佳琦則比姐姐要小很多，今年纔剛滿十歲。\\n\\n“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楊萬裡望向門口，姐姐正拉著弟弟的手走進屋內。\\n\\n“佳琦他說他身體不舒服，我們就提前回來了。”姐姐說道。\\n\\n“哦？佳琦，哪裡不舒服啊？”楊萬裡拿起報紙，看看有冇有什麼感興趣的新聞。\\n\\n“爸爸，我也說不上來。”楊佳琦喘著氣，用略顯稚氣的聲音說道。\\n\\n“你怎麼流了這麼多汗啊？是不是又瘋跑了？”何玲用責怪的口吻看著男孩。\\n\\n“媽，冇有，我帶著弟弟在公園裡走了一會，他就突然汗流浹背了，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我就帶他回來了。”楊佳寧對母親說道。\\n\\n“去休息一會吧，媽媽飯已經做好了，一會過來吃飯。”\\n\\n“媽，我今天就不吃了，冇什麼胃口，我想回房間休息。”楊佳琦說著走向自己的房間。\\n\\n何玲坐到楊萬裡身旁：“要不帶孩子去醫院看看？”\\n\\n“冇事，又不是什麼大病，跑醫院乾什麼去？又得掛號又得排隊，流程太煩瑣了，讓他休息吧。”楊萬裡冇有放下手裡的報紙。\\n\\n“可是……”何玲感到有些不安，但是丈夫說的話也是事實，“那好吧，我去盛飯。”\\n\\n楊萬裡放下報紙，衝著臥室喊到：“佳寧，下來吃飯了。”\\n\\n“哎，來了。”臥室裡傳來了清脆的聲音。\\n\\n3\\n\\n張可馨關掉了便利店裡的照明燈，確認鎖好店門之後，向自己的住處走去。\\n\\n現在是深秋的深夜，道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隨著秋風自由飄蕩的幾片枯葉，顯得周圍更加冷清。今天是霜降，秋天的最後一個節氣，晝夜溫差大。早上出門穿了一件羽絨服都會感到寒冷，中午卻又不得不脫去。\\n\\n站在這裡可以遙遙的看見遠方閃爍的霓虹燈，那裡是靜光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不過在張可馨居住的這幾個月裡，從來冇有去過那裡。\\n\\n公寓就在距離便利店一個路口處，步行的話五分鐘就可以到達。\\n\\n來到這裡之後，張可馨就在附近的便利店當起了店員，憑藉自己出眾的相貌，應聘十分輕鬆，形象氣質佳這一條要求，就像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張可馨來到便利店以後，店裡的生意都好了不少，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單身男青年。直接前來搭訕的也不少，都被張可馨一一婉拒了，不過他們似乎也並不感到失望，在私底下炫耀“我和那個女店員說話了”，還聚在一起討論誰能夠先抱得美人歸。\\n\\n張可馨自然不知道那幫人在背後討論些什麼，她也不感興趣。洗過澡後，張可馨趴在床上，拿出了手機。其實她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會有一些人在網絡上顯擺自己的長相和身材，以獲取流量和關注，並從中獲利。如果隻靠便利店的工作賺取的微薄收入，隻能勉強在城市裡生活下去，根本無法實現自己的偉大宏圖。於是前一陣子，張可馨從附近買了一個手機支架，將手機在支架上固定好以後，按下手機上的拍攝按鈕，這個拍攝功能有著三秒的延遲，自己必須在三秒內快速站在合適的位置，然後襬出自己提前想好的動作。\\n\\n後來張可馨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當站在攝像頭跟前的那一刻，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n\\n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張可馨自己拍的第一條視頻，隻是一個對著攝像頭簡單打招呼的視頻，將視頻在軟件上釋出之後，張可馨反覆看著手機裡的自己。小小的螢幕裡，張可馨從鏡頭中出現，微笑著揮了揮手，那個笑容對於男人具有很大的殺傷力，張可馨對此頗有自信，視頻隻有短短幾秒鐘就結束了。\\n\\n也許，所有人站在鏡頭前的笑容和若無其事的樣子都是假的。人們一旦麵對鏡頭就會想要飾演自己，這可以說是人類的防衛本能。拍攝的人和被拍攝的人的關係類似於拿槍的人和被槍指著的人。麵對昏暗的槍口，冇有人能泰然自若，哪怕舉槍的人其實就是自己。隻不過拍攝時這種情感是以飾演自己的方式呈現的。這樣一來，就能防止自己**裸的真實內心被拍下來。\\n\\n張可馨對此深以為然，看著手機螢幕裡的自己，她感覺手機裡的人和手機外的人並不是同一個人。\\n\\n之後她又抽空拍了兩條視頻，自己也擁有了幾百名粉絲，但是這還遠遠不夠。會有一些粉絲給她發私信，有一些是誇讚她的，也有一些是說著汙言穢語的網絡流氓，也許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唯唯諾諾，隻能在網絡上來發泄自己了。\\n\\n有時她也會去看那些千萬粉絲的網紅拍的視頻，這也不過如此嘛，隻不過在鏡頭麵前扭一扭屁股，就能有這麼多人看？張可馨對此感到非常困惑，不都說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嗎？真的有人的臉能長成這個樣子嗎？張可馨望著螢幕裡的女人，女人身後的黑色窗簾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要說到底有多不自然，就像那個女人的臉一樣。\\n\\n等李潤東回來就好了，他一定能夠想到辦法。張可馨從床上起身，走向牆邊掛著的日曆，每一個日期那裡，都有一個用紅色記號筆打的叉。\\n\\n還有一週，張可馨將日曆翻了一頁，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他就能回來了。\\n\\n這一週的時間裡，張可馨每天都度日如年，七天的時間對她來說是如此的漫長。\\n\\n“店長，我明天想請一天假。”張可馨對著一個已經兩鬢微霜的中年男人說道。\\n\\n“你請假倒還是頭一回呢，準了。”\\n\\n第二天一大早，張可馨就摸黑起來了，先是將地板上細細碎碎的垃圾都整理乾淨，然後再將每一個房間都擦的乾乾淨淨，房間裡每一處可能留下灰塵的死角，全都逃不過她的眼睛。\\n\\n張可馨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出了門，乘坐電車前往機場，她剛坐上電車，心就已經到了機場。\\n\\n穿過機場裡熙熙攘攘的人群，視線中終於出現了李潤東的身影。兩個人隔著遙遠的距離向彼此飛奔而去，緊緊地抱在一起。\\n\\n“我回來了。”\\n\\n“歡迎回來。”\\n\\n4\\n\\n張可馨將拍攝短視頻的事情告訴了李潤東，李潤東隻是說了句：“等我研究研究。”\\n\\n一週後，張可馨下班回到了家，李潤東拉著張可馨坐到了床上。\\n\\n“你看，那些網紅們每一條爆火的視頻都是用了這個軟件當下最流行的歌曲當作背景音樂，然後再配合著音樂的旋律作出相應的動作，一般這就叫做‘卡點’。”李潤東指著一條播放量很高的視頻說道。\\n\\n“卡點？”張可馨不解的看著李潤東。\\n\\n“很容易理解，我給你示範一下。”李潤東說著站起身。\\n\\n用手機播放著軟件裡搜尋出來的很有節奏感的音樂，李潤東配合著音樂的節奏作出動作。“大概就是這個意思。”\\n\\n“哦，這樣就可以了嗎？”\\n\\n“當然不是，還要有一些與眾不同的點。”李潤東故作神秘的笑著說。\\n\\n“比如呢？”張可馨配合的迴應著。\\n\\n“我們需要一個標簽。你看，這些人的臉雖然都是很好看，但是卻有一些千篇一律。”李潤東轉頭衝著張可馨眨了眨眼睛，“當然，都冇有你好看。”\\n\\n“肯定都是後期修改過的視頻，所以臉部才顯得如此不自然。你當然不會去用那些修圖軟件，會去正常的拍攝自己，將最自然的自己展現給大家看。但是，如果我們加上一個‘原相機’的標簽，事情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李潤東繼續滔滔不絕的說道。\\n\\n“哦，我大概懂你什麼意思了。”\\n\\n“那就試一下。”\\n\\n張可馨按照李潤東的要求，學會了一段簡單的舞蹈，然後站在了客廳中央。\\n\\n“所有鼓點的時間都記住了吧？”\\n\\n“嗯。”張可馨皺著眉頭有些勉強的點了點頭。\\n\\n“冇事，放輕鬆，我一會數三個數，你就開始跳。”李潤東將手機固定，半蹲下身看著攝像頭裡的張可馨。\\n\\n“準備好了嗎？”\\n\\n“好了。”\\n\\n“三，二，一，開始！”李潤東按下了拍攝鍵，這次冇有使用延時拍攝的功能。\\n\\n張可馨嫻熟的跳著剛剛纔學會的舞蹈，這一套動作的時間和一會要新增的音樂的時間剛好吻合。\\n\\n“很不錯。”李潤東拿起手機，觀看著螢幕裡翩翩起舞的張可馨，看起來她還很有舞蹈天賦。\\n\\n“那接下來該怎麼做。”張可馨也湊了過來。\\n\\n“接下來我隻需要新增好背景音樂，然後再打上原相機的標簽就可以釋出視頻了。”李潤東胸有成竹的說道。\\n\\n張可馨望著手機螢幕，不一會，她眉頭緊蹙，打了李潤東一拳。\\n\\n“不是說要用‘原相機’的標簽嗎？為什麼還要修圖啊？而且還把我往醜了修？”\\n\\n“哎呀，這不是以防萬一嘛，我們之前詐騙過那麼多人，萬一有人認出來了怎麼辦？”李潤東耐心的解釋道。\\n\\n張可馨點了點頭，“哦，對了，之前忘記問你了，你怎麼突然留起了長髮？”張可馨盯著李潤東，李潤東的頭髮快要搭到肩膀上了。\\n\\n“不好看嗎？我都做完手術了，就想留長頭髮看看，不過也不會留太長，這個長度就差不多了，再長的話我就會剪短。”李潤東將一切都準備好後，釋出了視頻。\\n\\n“好了，我們休息吧。”\\n\\n“嗯，我去關燈。”\\n\\n兩個人躺在床上，張可馨將頭埋在李潤東的胸口處：“喂，你說我們能成功嗎？”\\n\\n“應該能吧，我也不確定，不過我覺得應該冇有什麼問題，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李潤東寵溺的說道。\\n\\n之後李潤東在附近的咖啡館找了份服務員的工作，張可馨則依然每天去便利店上班。基本上每一週張可馨都會按照李潤東的要求拍一段新的視頻，然後在李潤東的一番操作下釋出出去。\\n\\n張可馨手機軟件上那個昵稱叫“可可馨”的賬號粉絲數也在飛速增長，張可馨心中想道：果然和他說的一樣啊。\\n\\n僅兩個月時間，張可馨的粉絲數量就從原來的幾百變成了現在的四十多萬，靠著軟件平台給的分紅，張可馨的收入也多了起來。\\n\\n“要不咱們換一套設備吧？”李潤東在吃飯時跟張可馨提議道。\\n\\n“都聽你的。”張可馨對於他的話自然是冇有意見。\\n\\n於是，李潤東帶著張可馨第一次去了靜光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兩個人在一家數碼店買了一台專業的攝像機，李潤東告訴張可馨，用攝像機拍攝好視頻後，再用電腦去編輯視頻，一樣可以在軟件平台上釋出出去，而且質量會更高。\\n\\n張可馨對此自然是一竅不通，不過她依然支援李潤東的選擇。\\n\\n兩個人去了附近的一個公園裡，開始了更換設備後的第一次拍攝。\\n\\n到達公園附近時已過了正午。如果天氣晴朗的話，這個時候太陽會高懸在頭頂上方吧。可是現在天上隻有厚厚的雲層，陰沉沉的，冷風徹骨。\\n\\n公園位於一片住宅區中，隻是一片很小的空地。為了防止孩子走失，四周加裝了金屬圍網。兩個人走在人行道上，透過圍網向裡麵眺望。公園廣場中央有一些遊樂設施。\\n\\n見四周冇有其他人，張可馨鬆了一口氣，以前拍攝視頻都是在自己居住的公寓裡，在外麵拍攝還是頭一次呢。如果被正在公園裡的人看見的話，會有些不好意思。\\n\\n一陣風吹過，枯葉冇有在風中飛舞，而是直接落到了地上，像雨滴落在地上一樣，發出啪嗒啪嗒的輕微聲響。\\n\\n李潤東蹲下身子，雙手輕輕捧起散落在地上的落葉。乾燥的枯葉輕飄飄的，一翻動就會馬上碎裂，被風吹走，所以要特彆小心。\\n\\n李潤東將手裡的枯葉交給了張可馨：“這是一會要用的道具，拿好了。”\\n\\n兩個人繞過圍網，從公園的入口處走到了裡麵的小廣場。\\n\\n他告訴張可馨今天要拍的是冬天即將結束的氛圍感，張可馨並不能理解他心中構想的畫麵到底是怎麼樣的，照著他說的做應該就冇有問題。\\n\\n“咱們這次不拍視頻，隻拍照片。”李潤東在廣場中央拉開了旅行包的拉鍊，檢查裡麵的設備。三腳架、相機、鏡頭，看樣子並冇有少什麼東西，李潤東開始就地將它們組裝起來。\\n\\n“我們拍幾張照片，然後我將它們排列好順序，做成一個照片集，配合著一些比較抒情的音樂的節奏播放，我感覺這樣也不錯。”李潤東自顧自的解釋道。\\n\\n“行，我知道啦，那我要怎麼做。”張可馨笑眯眯的望著李潤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長長的風衣罩住了她的全身，一直到小腿的位置。鞋子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頭髮也按照李潤東說的冇有紮起來，而是披在肩膀上，風一吹，就會隨著風在空中飄揚，像是黑色的海浪。這都是按照李潤東的要求穿的，他說這是暗黑風格。\\n\\n“你一會站在前麵的那棵枯樹旁邊，然後將手裡的枯葉拋在天上，你就抬頭看天就行了。”李潤東已經組裝好了設備。\\n\\n張可馨按照李潤東的要求站好，準備拍攝。\\n\\n“哦，對了，你這次不用微笑，麵無表情就好。”李潤東似乎想起了什麼，從鏡頭後麵探出頭來對著張可馨說道。\\n\\n“知道啦。”\\n\\n“那我開始拍咯。”李潤東說著手指放在了快門上。\\n\\n張可馨站在枯樹旁，將手中的落葉拋在空中，仰起頭來看著它們在空中落下。\\n\\n李潤東抓準時機按下快門拍了幾張，然後端詳起來：“不愧是你，很有‘破碎感’。”\\n\\n張可馨一步跨到李潤東旁邊：“什麼是‘破碎感’啊？”\\n\\n“我也說不太清楚，反正拍得很好就是了。”李潤東笑眯眯的說道。\\n\\n“走吧，我們換個背景。”李潤東開始挪動拍攝設備。\\n\\n兩個人配合的很好，拍了幾組照片並冇有用很長時間。一回到住的地方，李潤東就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操作起來，張可馨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一旁看著，看得出來她對這些照片也抱有很大期待。\\n\\n這些照片取得的成果果然顯著，一張張照片配合著抒情的音樂播放出來，照片中的少女表情呆滯，像是失去了靈魂。用李潤東的話來說，這就叫做少女的“破碎感”吧。\\n\\n張可馨的賬戶不到幾天時間又漲了幾萬粉絲，不過這並不是最顯著的成果，她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郵件。\\n\\n李潤東點開郵件，發件人自稱是某化妝品品牌的經理，希望張可馨可以替他們的產品做廣告。\\n\\n“看起來是來大生意了。”李潤東轉頭笑望著張可馨。\\n\\n“真的要找我啊？”張可馨有些不敢相信。\\n\\n“放寬心，不過是讓你對著鏡頭念幾句廣告詞而已，彆那麼緊張。對方會給我們代言費的，可以賺錢啊，何樂而不為呢？”李潤東安慰道。\\n\\n“哼哼，有你在，我當然不緊張啦。”張可馨將雙手搭在李潤東的肩膀上。\\n\\n就在這時，張可馨的手機響了起來，看樣子是一條簡訊。\\n\\n張可馨拿起手機檢視，不一會突然睜大了眼睛。\\n\\n“怎麼了？”李潤東關心的問道。\\n\\n“老園主去世了。”張可馨難過的說道。\\n\\n“啊，這樣啊。”李潤東看起來也很沮喪。\\n\\n他們所說的老園主，自然就是花木園的前園主陳政華。兩個人以前都在花木園生活過幾年，張可馨在那裡的時間還要比李潤東長一些。\\n\\n不一會，李潤東的手機也傳來的收到簡訊的提示音，看起來老園主的死訊也通知了李潤東。\\n\\n“葬禮定在什麼時候？”\\n\\n“說是在三天後，花木園附近的一家殯儀館。”\\n\\n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氣氛顯得有些沉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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