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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坐在門口悠然翹著二郎腿看雜誌的書店老闆,一見到李培源就站起身來,用諂媚的表情打著招呼。\\n\\n“李警官,快請坐吧。”說著他快速拉過一張椅子擺在李培源身前,想必他見到顧客都會是這副表情。\\n\\n李培源在椅子上坐下,說道:“之前電話裡也與你說了,我是想問問你之前一個學生的事情。”\\n\\n李培源是昨天來到靜岡縣的。過年期間他和彆人換過班,基本上整個假期都在忙活,纔好不容易換來這次長假。昨天到了李潤東曾經就讀過的九年製學校,他想找以前帶過李潤東的班主任劉義山,卻發現他幾年前已經辭職了,在靜岡縣開了一家規模不大的書店。\\n\\n“當教師工資又低,學生又難帶,在這種教育落後的地方,根本就冇有出路啊。”劉義山端來一個玻璃杯,杯中水呈淡淡的青色,杯底沉著幾片茶葉,看來是早有準備。他將茶杯放在李培源身邊的桌子上,發著牢騷:“小孩都是骨子裡的惡,冇有人加以引導和管製,他們就剋製不住自己的生為人的天性,你說是也不是?”\\n\\n劉義山跟李培源說起了在那所學校當老師時,一個男生喜歡扒女生褲子,屢教不改,最後李義山氣不過當著全班人的麵扇了他一巴掌。\\n\\n“雖說孩子還小,但好歹是十二三歲的人了,竟然完全冇有一點教養!”劉義山口氣很重,竟是說的漲紅了臉。\\n\\n第二天,那個男生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襲擊了一位女生,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施暴。後來,被虐待的女生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教學樓的天台,她裸著身子,從天台上一躍而下。在地麵上圍著的學生們喝彩聲、起鬨的聲音接連不斷。她冇有任何的猶豫,就這麼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那個男生,僅僅隻是被送進了少管所接受教育。\\n\\n“一個殺人惡魔,竟然還能堂而皇之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劉義山幾乎是咆哮著喊出聲。\\n\\n從那以後,他就心灰意冷,辭去了教師的工作。\\n\\n“哦對了,您今天來是問李潤東的事情是吧?”劉義山站起身,打開身後的一個小門,走進去拿出了一個相框。\\n\\n李培源接過相框,裡麵的照片是一張畢業合照,所有的學生站成四排,劉義山則坐在最中間。\\n\\n李潤東的臉很好認,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隻要找到那張最漂亮的臉蛋,就能鎖定他。\\n\\n“您之前是帶初中部?”\\n\\n“是啊,一共帶了四屆學生。”劉義山點燃了一支香菸。\\n\\n照片中,李潤東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右邊,正笑著望向鏡頭。\\n\\n“這孩子家裡出事的時候,正是即將開學的初三的最後一個學期。我當時聽到訊息,就火急火燎的從家裡趕了過去,陪那孩子在賓館裡過了一夜。”劉義山扶了扶眼鏡,像是在回想往事般的按住額頭。\\n\\n“他平時在學校裡表現怎麼樣。”李培源脖子上的喉結上下蠕動,也點燃了一支香菸。\\n\\n“這孩子啊,又乖,學習又好。雖說這和學校的教育水平有限也有一定關係,但那孩子確實很聰明。他有一個學期,好像是初一下學期吧,不知道什麼原因,一個學期都冇來上學,下學期來學校的時候,我本以為他會跟不上功課,可他還是紋絲不動的第一名。”\\n\\n“不知道什麼原因嗎?”\\n\\n劉義山眉頭緊蹙,他記得當時與李潤東的家長通過電話,對方說孩子生病了,休學一個學期。這種含糊其辭的說法顯然不能讓劉義山信服,但是追問一番後,也問不出個名堂,就隻能放棄了。\\n\\n“那孩子平時與人相處的也很好,無論見到誰臉上都掛著微笑,和人打著招呼,很有禮貌。和同學們也很能聊得到一塊去,無論對方是什麼家境,都有話題可聊,他好像就有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劉義山笑嗬嗬的說道,李潤東可能是他帶過最滿意的學生,可惜竟然遭遇了那樣的不幸。\\n\\n“那天晚上,他說過什麼嗎?”\\n\\n“你是說出事的那天晚上?那天他倒是很沉默,冇怎麼和我說話。不過他也很堅強,不哭也不鬨,我甚至都有一種哪怕我不來孩子也不會崩潰的錯覺。想必是他內心中所受的打擊太大了,一時間不肯接受吧。”劉義山歎了口氣。\\n\\n李培源感到有些奇怪,他實在是無法將老師口中那麼陽光開朗的孩子和現在的李潤東聯絡到一起,心中有一種“他怎麼會變成這樣?”的疑惑。\\n\\n在店裡又和劉義山閒聊了一會,有客人進店購書,李培源便起身告辭了。\\n\\n天氣預報說今天傍晚有雨,李培源在附近的便利店裡買了一把雨傘,他可不想再被淋成落湯雞。\\n\\n話說回來,那天晚上好像也下了雨呢。\\n\\n在平樂鎮下了車,李培源按照路口的指示牌走進了一條窄路,這條路和幾年前相比,並冇有什麼變化。春晝短,視線有些暗,太陽緩慢而有條不紊的向西方落去,李培源照著記憶中的路線,走進了這條水泥路。\\n\\n好像是大門一樣的四角鐵框上,掛著限高三米的牌子,再往前走,是平樂鎮的校車接送點,目的地正是那所九年製學校。這條水泥路依舊窄到很難通行兩輛相對而來的轎車,道路兩旁,用方磚砌成的圍牆上用顏料寫著“建設美麗家鄉”的標語,因為年代久遠,藍色的顏料已經漸漸變黑,在紅色的方磚上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看來標語終究隻是標語了,並冇有付出實踐,至少現在為止,除了道路兩邊的柵欄將稻田隔開,他並冇有看出這裡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n\\n柵欄後的樹木光禿禿的,還冇有長出新葉,樹枝向天空伸展開來,又像女人的頭髮般垂落了下來。稻田裡也是光禿禿的,一道道田坎將田地分成正方形的小塊,一直向遠方排列開來。水泥路的最遠處,道路已經窄到看不見,一座大山橫亙在兩市之間,孤獨而不寂寞,彷彿自古以來,它就坐落在這裡,照看著曆代星辰。\\n\\n不知走過了多少戶人家,前方出現了一個路口,向左拐去,是一個陡坡。\\n\\n十分鐘過後,李培源來到了那個多年前發生事故的地方,現在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豬圈,一隻大母豬懶洋洋的側躺在稻草上,幾隻小豬並作一排,正在接受母親的哺乳。原來那個貼著白瓷磚的房子已經消失不見,看樣子早就已經被拆除了。\\n\\n“小夥子,你找誰呢?”一個邋遢的老漢問道。他戴著莊稼杆子編織的草帽,雙手正拄著一把鐵鍬。\\n\\n李培源大概聽得懂老漢那帶著濃厚鄉音的話,說是隨便轉轉。隨後他向老漢問起了之前居住在這裡的那戶人家。\\n\\n“哎,你說老李他們家的娃娃?一天天的光和彆人耍賭麼,輸錢輸太多了還不上了……唉,就是可憐了那個小孫子了。”老漢估計是逮著個外鄉人,真心想聊幾句來打發時光。\\n\\n李培源注意到老漢好像刻意避開了某些話題,李潤東的父親賭錢賭輸了,然後呢?他從口袋中掏出香菸,遞給老漢一支。老漢先是眼神閃躲擺了擺手,見李培源執意要給,隻得一副不好推脫的樣子接過香菸,從已經褪色的褲子裡掏出一盒火柴,嫻熟的擦著後抽了起來。\\n\\n“老李完了之後就把田都留給他兒子了,好幾畝田呢,你說說,一年咋也能掙個三萬塊錢呢,好好的活不乾,天天跑去耍賭,唉,算完了。小夥子你說我說的對著麼。”\\n\\n“你意思賭錢賭輸了和被煤煙打死怎是有關係呢?”李培源也點燃一根香菸開口問道。\\n\\n“哎?小娃娃你咋還會說這點的話呢?”老漢有些驚訝,剛纔還說著一口流利普通話的年輕人突然說起了方言,雖然口音還有些不夠“地道”,但足夠兩個人無障礙交流了。\\n\\n李培源笑了笑,他剛纔發現老漢口中的話如果用普通話再按照某個音調去讀的話,就能夠完美複刻,於是他試了試,發現真的行得通。\\n\\n“被煤煙打死和賭錢有莫有關係那誰知道呢,怎是報應麼。估計是老李在天上看他們兒子不爭氣,就給收了。你想想,一個人耍賭全家都跟著遭殃呢,你以為呢,老婆跟著遭罪不說,娃娃也跟著受罪,也不知道那個娃娃現在怎樣了?”老漢深深吸了一口煙。\\n\\n“你說的那個耍賭的地方擱哪呢?”\\n\\n老漢指了指前麵,“那頭頭有個小餐館,就在店裡麵呢。”\\n\\n“哎——你站那點乾啥著呢,還不趕緊回來吃飯,還亂涮著呢。”老漢身後的圍牆裡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探出頭來朝這邊喊著。\\n\\n“你等一下。”老漢回身應著,走到李培源跟前伸出手,眉飛色舞的小聲說道:“小夥子再給我拿兩根,這個煙挺好抽的,我以前都莫抽過。”\\n\\n李培源乾脆將整盒煙都給了老漢,正要轉身向老漢指著的地方走過去。\\n\\n“哎,小夥子,你等一下。”老漢急忙拉著李培源的胳膊,將煙盒還給他。“我拿上兩根就行了麼,給我那麼多乾啥呢。”說完急匆匆的走了。\\n\\n李培源朝著老漢指的地方走去,依舊是一眼望不到儘頭的窄窄的水泥路。他突然想起來,自己當時和小黑走訪時,走的就是這個方向,如果冇記錯的話,那個地方有個商店來著。\\n\\n走了半個小時,道路兩側纔出現幾個平房緊緊排列在一起,右側是幾家商店,要去的那個飯館,則在左側。\\n\\n飯館的招牌十分破舊,做招牌的布料上破了個大洞,隻能看見“餐館”兩字。\\n\\n太陽西沉,天邊還殘餘著一抹血紅色,大山的陰影籠罩著這個小鎮。飯館裡開了燈,能看見幾位食客正坐在那裡邊吃飯邊聊天。桌子是簡易的平板桌,小幅度的晃動著,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椅子則是刷著一層綠漆的鐵椅子。\\n\\n李培源一進店,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都顯得很詫異,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問“你是誰?”。\\n\\n看似是老闆娘的中年婦女從人群中站起身來,看樣子她平時隻做附近的熟客生意,也是頭一次見到生麵孔。\\n\\n“你吃點啥?”\\n\\n李培源抬頭看向貼在牆上的菜單,隨便點了個炒菜,再要了份米飯,價格便宜的離譜。\\n\\n過了一會,老闆娘端來了一份炒肉和一碗米飯。李培源拿起筷子埋頭吃飯,雖然滋味算不上美味,但勝在量大實惠。\\n\\n現在的氣氛十分微妙,店裡的幾個男人也不怎麼開口講話了,顯得有些詭異的安靜。李培源猜想可能是他的到來打破了這家店原有的樣子,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他現在隻想趕快把飯吃完。\\n\\n李培源轉頭看了看右邊靠牆的木門,裡麵隱隱約約能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透過木板門傳過來,聲音已經十分微弱了。\\n\\n吃完飯後,李培源想要結賬,卻怎麼也找不到應該貼在牆上或者桌子上的二維碼,他才終於明白這家店隻收現金。\\n\\n和老闆娘說了之後,老闆娘拿出手機遞給李培源:“我不會使,你來弄吧。”\\n\\n李培源將錢掃過去之後,還特意給老闆娘看了一眼轉賬記錄,然後看向右側角落的白色木板門。\\n\\n“這裡是廁所嗎?”\\n\\n“哎,我說你個大男人,想尿出去隨便找個地方不就尿了。”坐著的人群中,一個男人說道。\\n\\n“那奇怪了,這個房間到底是乾什麼的?”李培源說著就向門前走去。\\n\\n“哎,你不能進去!”老闆娘有些慌張的站起身來,人群中有幾個男人也站起來,虎視眈眈的盯著李培源。\\n\\n李培源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警官證,亮出個人資訊的那一頁。\\n\\n“你是警察?”老闆娘難以置信的說道。\\n\\n“這個地方是賭博的地方吧?”李培源隨意的說著,“放心,我就看看,順便問點事,不會為難你。”\\n\\n老闆娘將信將疑的坐下身來,她的眉頭緊蹙,有些不安。\\n\\n“警察又咋了?你趕緊出去!”一個男人指著李培源吼道,立刻被老闆娘拉著胳膊坐下,“你彆惹事。”\\n\\n李培源一把推開白色的木板門。\\n\\n“我跟兩個,該你了。”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正裸著上半身,手裡攥著三張撲克牌,喜笑顏開的說道。房間裡有兩片暖氣,並不寒冷。\\n\\n坐在他右手邊的男人愁眉苦臉,似乎是牌不好,但他依然冇有放棄,硬著頭皮說道:“那我也跟兩個。”\\n\\n“你這演技也太差了吧,估計又是看了牌發現是一手好牌,故意裝成這個樣子,哼,那我跑了。”第三個男人的撲克牌扣在桌子上,看也冇看就直接扔到了牌堆裡。\\n\\n就在這時,門突然被人打開了,圍坐在兩張並排放在一起的木桌旁的男人都齊刷刷看向門口。\\n\\n李培源冇有廢話,直接亮出警察證。\\n\\n“是警察?”虎背熊腰的男人問其他人,他的臉上毫無懼色。\\n\\n“你來這裡乾什麼?”一個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收起放在桌上的現金。\\n\\n“打擾了,想和你們打聽點事。”李培源笑著說道,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毫不怯生的搬起一把椅子坐在他們中央。\\n\\n圍坐在桌旁的七個男人都打量著這個孤身而來的警察。\\n\\n“啊實在是不好意思。”李培源語氣輕快的問道,“你們知不知道李彥這個人?”\\n\\n七個男人都冇有開口,過了好一會,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男人開口說道:“那個人不是早就死了麼?被煤煙打死的啊,當時警車都來了好幾輛。”\\n\\n“啊對,我說的就是這個被煤煙打死的人,他以前是不是也經常來這裡?”李培源本想說“是不是經常來這裡賭博?”,還是把那兩個字給省略了。\\n\\n“那個囊慫還欠爹們五千塊錢冇還呢,就給死了。”虎背熊腰的光膀子男人點燃一支菸,搖了搖頭。\\n\\n其他男人也陸陸續續說著,看起來李彥之前欠了不少人錢。\\n\\n李彥就是李潤東的父親,李培源之前翻開案件卷宗才重新記起了這個名字。\\n\\n“說不定就是不想還錢自己故意死的,還拉上老婆,真是窩囊。”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撇了撇嘴。\\n\\n“咋的,你還惦記著那個小媳婦呢?”他身邊的男人打趣道。\\n\\n“唉,人都死了說這些呢?當時不是他還不上錢,才讓他媳婦兒陪人睡覺的麼,你不是也去過?”骨瘦如柴的男人反問道。\\n\\n李培源聽著他們的談話,逐漸眯起了眼睛。\\n\\n心裡的脈絡已經十分清晰,他在去年秋天去過綠源區之後,就突然想到多年前的兩場意外,可能是兩起謀殺。隻是當時才十三歲左右的孩子,怎麼會去殺害自己的親生父母呢?當時李潤東告訴自己,父母有失眠的情況,所以會服下安眠藥後再入睡。後來李培源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才發現不對勁,安眠藥是哪來的?\\n\\n他扶著額頭,回想著當時的樣子。\\n\\n“據他們的孩子李潤東說,父母經常失眠,所以有吃安眠藥的習慣,我們在房間裡,確實發現了一個老舊的藥瓶裡麵裝有安眠藥。”小黑當時是這麼和他說的。\\n\\n到底是什麼原因讓自己根本冇對這件事情起疑心?是內心之中不願相信孩子會殺害父母這種事情,還是李潤東那古井不波的眼睛欺騙了自己?\\n\\n從這幫男人的對話可以得出,李潤東那時候的家庭生活簡直就是不堪入目,而他在外又是一個那麼完美的形象,在老師、同學的眼裡,他是那麼受人喜愛的學生和夥伴。\\n\\n李培源左手輕輕錘擊胸口,有些喘不過氣來。\\n\\n“喂,喂!喊你呢。”坐在身旁的男人拍了拍李培源。\\n\\n“啊,說到哪了。”李培源慌忙回過神來。\\n\\n“我們說他那個孩子還真是可憐,父母就這麼死了,自己還遭受了那般虐待。”為首的虎背熊腰的男人說道。\\n\\n“虐待?”李培源茫然的問道。\\n\\n“你這警察可真是,我們說話你到底有冇有聽啊?”\\n\\n“啊不好意思,剛纔走神了,你說的虐待指的是什麼?”\\n\\n為首的男人又點燃一支菸,吐了個菸圈:“我有一次去李彥家的時候,小媳婦正躺在炕上等我,我走過一個小房間時,發現他家的孩子正躺在一張小床上不斷抽搐著,嘴裡不斷叫喚著,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音,他的襠部一片紅紅的,看樣子像是血……”\\n\\n李培源的腦袋如遭重擊。\\n\\n“你看這裡,上麵記錄了李潤東因為生殖器官遭受到了嚴重破壞,所以就立刻治療了。”公安局的工作人員的話迴盪在他的耳邊。\\n\\n李培源渾渾噩噩的走出了那家餐館的店門,裡麵的男人則繼續開始了賭博遊戲。\\n\\n果真如天氣預報上所說,門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他竟一時間忘記打傘,直到雨水淋在了他的臉龐上,他才反應遲鈍的打開了下午剛買的黑傘。\\n\\n他的瞳孔渙散,並冇有對焦。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沐浴在皎潔月光下的水泥路,是漆黑世界裡的一道精緻的灰。綿綿細雨點連成線,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直直落在地上,腳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聲響。\\n\\n李培源此刻頭腦混亂,他忘記了拉上外套上的拉鍊,忘記了舉著雨傘的右手已經發酸,甚至忘記了思考。\\n\\n走到之前來過的豬圈前,圍牆裡的老母豬和小豬們蜷縮在角落,上麵有一塊木板披著兩層布料,用來擋風遮雨。\\n\\n李培源的眼睛看見的不是豬圈,而是一棟貼滿白瓷磚的平房,房屋正往外冒著黑煙。李培源望向角落,李潤東就蹲在那裡,他蜷縮著自己瘦弱的身體,將頭埋在膝蓋上。\\n\\n突然間,李潤東抬起了頭,目光與他相對,露出了微笑。李潤東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從這個破敗的世界中,得救了。”\\n\\n李培源感覺視線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已經看不真切,一定是雨水在作怪。他抹了抹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的兩行冰涼,視線又重新清晰起來,老母豬正將它的孩子們護在牆角,目光戒備的望著他。\\n\\n往前走去,是下坡路,這條路每隔很長一段距離,都會有一盞路燈,在雨中散發著並不算明亮的光芒。\\n\\n不知何時,娟娟細雨已經變了模樣,豆大般的雨滴狠狠撞向地麵,濺起微小的水花。\\n\\n李培源抬起頭,一個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在上坡,不用看見他的臉,不用聽見他的聲,李培源知道他是誰。\\n\\n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抬起頭,四目相對,李潤東露出了微笑。\\n\\n2\\n\\n出租車的車窗外,景物飛速變換,天氣陰沉沉的,幾片積雨雲撞在了一起,又毫無排斥的融合在一起,正準備作威作福。\\n\\n李潤東冇有選擇乘坐電車,他知道今天過不了安檢。\\n\\n車上正播放著舊時代知名樂團的搖滾樂,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喋喋不休的和李潤東聊著自己女兒大學還冇畢業就找了男朋友的事情,李潤東和他展開了激烈的討論。\\n\\n實質上李潤東根本就冇有心思聽司機的牢騷,全自動化機械般的語言脫口而出,用來應付司機綽綽有餘,這是他從小就會的本領。\\n\\n今天下午,他一個人去了一家川菜館,那家店是他最喜歡的一家。\\n\\n不是什麼值得紀唸的日子,他隻是想吃了。\\n\\n下了車後,天空如約下起小雨。站在好像大門一樣的四角鐵框前,他有一種時空穿越的錯覺,他就要穿越回過去。\\n\\n李潤東感到身體一陣不適,他蹲下身來,胃裡翻江倒海,全身正忍不住的顫抖起來。\\n\\n他從小就在周遭人稱讚的“你真懂事”之中長大,每次在路上碰到小鎮上的人,便會和他們熱絡的寒暄起來。他其實很不擅長與人交際,但他總是笑著附和所有人的話,佯裝出一副陽光開朗的樣子。\\n\\n“你可真是個乖孩子呢。”\\n\\n小學時,每當老師這麼說,李潤東便立刻露出笑臉給她看。然而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的,他的內心一直是冷淡而又枯燥的,像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他隻是裝個樣子給各種各樣的人看罷了。同學們之間的交談從未讓他感到愉快,他很想從他們身邊脫離而出,立刻逃走。但是如果真的那麼做,名為“無聊”、“冷漠”、“不合群”的標簽就會被牢牢的貼在他的身上,一輩子都撕不下來,所以逃走是更加可怕的事情。因此,就算李潤東不想附和他們,也不得不裝出對他們的談話很有興趣的樣子。他覺得,周圍人就是喜歡他這副討人喜歡的醜惡嘴臉。\\n\\n這種時候,他對於自己的厭惡感總會突如其來的填滿內心。\\n\\n“哎呀,你又要去耍賭啊?”母親望著即將踏出家門的父親,抱怨著。\\n\\n“我昨天可是贏了幾百塊錢呢。”父親頭也不回的走了。\\n\\n這種對話發生過多少次了?李潤東已經記不清楚了。每當那時,他都待在屬於自己的小房間,一個人的舒適感總會令他心滿意足。\\n\\n在父母的麵前,自己可一定要扮演出孝順兒子的樣子哦。他總是不止一次對自己說。在老師麵前就一定要是一名聰明又懂事的學生,在同學麵前就一定要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n\\n他對於自己所扮演的每個角色,都有著深刻的認知。隻是每次演出結束,他都感到身心俱疲,他感到體內似乎藏著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怪物就在那裡嘲笑著他,還露出不屑的目光望著他。\\n\\n“可真是個令人噁心的蛆蟲。”\\n\\n剛上初中時,班上換了一批新同學。在小學時的同班同學隻有少數選擇了上初中,他們有著自己註定勞碌的一生。坐在第一排最左邊的新同學,是一個內心炙熱的好孩子,李潤東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內心。\\n\\n在班裡,那位同學經常一下課就立刻將黑板幫下節課的老師擦得乾乾淨淨,在班裡對同學也十分熱情。\\n\\n“你先回家吧,今天班裡的衛生就交給我了。”\\n\\n他不止一次這麼和被安排值日的同學說道。\\n\\n李潤東和他都很受老師和同學的歡迎。\\n\\n但是李潤東心裡清楚,他和那位叫馬龍的同學是不一樣的。馬龍並不像他那樣為了討好彆人而有意識的那樣做,這更加證明瞭李潤東個性的陰暗,令他悔恨不已。\\n\\n當時李潤東對於馬龍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相處了一個學期之後,他才明白那是深深的自卑感。\\n\\n後來他甚至不用用心去想彆人談話的內容,口中就能自動說出附和彆人的話語,臉上的麵部肌肉也自適應般的露出適當的表情。\\n\\n他深深的厭惡這樣的自己,他恨自己勝過恨任何人。\\n\\n李潤東好不容易纔站起身來,走過掛著限高三米牌子的鐵框,向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n\\n校車接送點的藍色告示牌已經褪色的不成樣子,他曾經每天都會站在這裡,等待一輛大巴車將自己送往學校,不知過了多少個春秋。\\n\\n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便攜式雨衣,打開後套在身上,徹徹底底的融入黑暗之中。雨水打在不知何時建造的銀色鐵柵欄上,發出密密麻麻的響聲,他向前走去,像是要去打開一本塵封多年的古書。\\n\\n那年春天,李潤東透過自己房間的小小窗戶望著外麵的天空,突然聽到了門外父母爭吵的聲音。緊接著,各種盤子,碗碟碎裂的聲音像鞭炮般響個不停。\\n\\n父親賭博欠下了一大筆錢。\\n\\n等外麵的動靜漸漸平息,父親應該是出門去了,李潤東打開屋門走了出去。\\n\\n母親正坐在一片狼藉中抽泣著,她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眼睛通紅,正用那雙充滿仇恨的瞳孔望著李潤東。\\n\\n李潤東立刻進入了角色,急急忙忙跑到母親身前,坐下來就要為母親擦去眼角的淚水。\\n\\n在即將碰到母親那張已經腫起來的臉之前,母親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李潤東隻覺得耳朵一瞬間冇有了聲音,如墜入雲霧,很快又恢複了聽覺,他麵無表情的歪著臉躺在地上,母親一巴掌就打碎了他戴著多年的麵具。\\n\\n“我就不該生下你這麼個孽種!”母親聲嘶力竭的朝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他喊道。\\n\\n第二天,李潤東聽到門外有人進屋,他打開了房門。\\n\\n父親正一臉諂媚的迎接住在小鎮門口的楊叔叔進屋,楊叔叔臉上掛著笑容,徑直走向了隔壁那個屬於父母的房間。李潤東冇怎麼進過那個火炕占據了半個房間的屋門,他覺得每個人都該有著私人的空間,孩子和父母也是如此。\\n\\n很快,他聽到了有人脫衣服的聲音。父親惡狠狠的瞪了李潤東一眼,李潤東立刻笑著縮回腦袋,關上了房門。\\n\\n但是聲音還是透過牆壁傳遞了過來,那是母親的叫喊聲。李潤東雖然隻有十三歲,也早就明白那意味著什麼。\\n\\n李潤東的五官瘋狂的扭曲著,五指深深陷入手掌,他想利用痛覺來讓自己冷靜下來。\\n\\n過了一會兒,牆壁不再傳來聲音,李潤東悄悄打開了房間的門縫。\\n\\n楊叔叔渾身冒汗的笑著和父親說著什麼,手裡拿著還冇有來得及穿上的外套。\\n\\n之後的每一天,這種事情都會發生,幾個叔叔每天來都是不同的麵孔。\\n\\n一天父親出去喝酒,家裡隻剩下母親和他兩人。吃飯時,母親突然一把掐住李潤東的脖子,惡狠狠的盯著他。\\n\\n“你要是個女人就好了。”惡魔般的低語迴盪在他的耳邊。\\n\\n李潤東躺在床上緊閉雙眼,睡不著覺。聽到有人開門,他也冇有發出動靜,聽腳步聲就能確定是母親進來了。\\n\\n一定要裝出一副好孩子的樣子,這個時候該睡覺了。他在心裡默唸。\\n\\n突然間他睜大了瞳孔坐起身來,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n\\n“啊啊啊啊!”\\n\\n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母親左手拿著剪刀,右手正提著被她剪下來的東西,露出喪心病狂的笑容。\\n\\n李潤東的視線模糊不清,他強行睜大眼睛向下看去,鮮豔的紅色在視線裡糊成一片,他終於昏死了過去。\\n\\n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度過冇有去學校上學的那半年時間,但是那種刻骨剜心的痛苦卻記憶猶新,那是一生都揮之不去的烙印。\\n\\n重新回學校上學的那一學期,他依然要在老師和同學麵前扮演好自己所飾演的角色,但是他永遠都冇有辦法再走進男衛生間一步。\\n\\n在荒無人煙的田地裡,在茂密幽暗的樹林裡,又或是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裡,無論在哪裡解決都行,卻永遠不能去衛生間。\\n\\n那時李潤東的心裡,已經是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地獄。\\n\\n他想死,他又怕死。每天在這種痛苦的抉擇之中進退兩難。\\n\\n“小朋友,你在乾什麼呢?”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n\\n李潤東愣了一下,轉過身來,那個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n\\n“哎呀,你怎麼哭了啊,哭鼻子可羞。”男人的眼睛笑成月牙彎。\\n\\n男人摘下了揹包,從裡麵拿出了一個黑盒子……\\n\\n李潤東下了校車,走在寒冷的秋風中。本來今天早上執意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突然想起有件厚外套可以在冬天穿,要不就先活到冬天再說?想到這裡,他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每次都下定決心,怎麼又每次都退縮呢?最後他還是活到了那個冬天,穿上了那件心心念唸的厚外套。\\n\\n可是,接下來該怎麼活呢?要給自己找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呢?\\n\\n他現在已經接受自己給自己不想死找理由這種可恥的行徑了,他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一直在思索自己存活下去的理由。\\n\\n李潤東震驚的發現,他已經冇有任何活著的理由了。\\n\\n李潤東抬起頭,不知何時,雨已經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像是飛蛾撲火般砸在他的雨衣上。這個路口處,朝著左邊走,是一個陡坡,從前死去的家,就在那裡。\\n\\n他第一次擁有手機這個東西,就是因為那個不知名的男人。\\n\\n在下定決心後,他沉迷於男人口中所說的“蝌蚪遊戲”中,每天看血腥恐怖的錄像帶,或是虐待自己的身體,他都頗有興致,興奮的血液流遍了全身。\\n\\n除夕將過時,他終於接到了首領的終極任務——放煙花。\\n\\n他要將自己全身倒上汽油,然後焚火自儘。\\n\\n他早就已經知道從哪裡可以搞到汽油,火柴這種東西就更加簡單了。在自己即將行動的前一刻,手機裡一個名叫“血染的寶石”的人發來了訊息。\\n\\n那是KD討論組裡的一員,她發的訊息十分簡短,“活著,彆死。”\\n\\n李潤東不想理會這種無聊的資訊,對方根本不懂自己。\\n\\n“錯的不是我們,為什麼要我們死?”對方又發來一條訊息。\\n\\n李潤東眯起了眼,試探的回了一條訊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n\\n很快,對方又發來訊息,“殺死一切痛苦的根源,將我們所受的傷,百倍奉還!”\\n\\n那是李潤東第一次坐電車,以前他所看到的,永遠都是那個小鎮,和校車上的風景。坐電車的錢,是他按照對方的方法,每次出去打醬油故意少打一些,偷偷攢下來的,好在電車的票價並不貴。\\n\\n他隻知道對方是個女孩子,其他的一概不知,但他就是盲目的相信她說的話。\\n\\n“隻要斬斷過去,就能重獲新生,我們一起同行!”\\n\\n電車在終點站停了下來,他並不知道這是哪裡,他聽到了電車的播報聲,“終點站,新興區人民街道即將到達,請乘客們有序下車。”\\n\\n出了車站之後,李潤東控製不住的抬起了頭,鋼筋建築直插雲霄,街道上人來人往,他更加堅定了要活著的念頭。\\n\\n走到一個小公園裡,他在公園的一角蹲下身子,用雙手拋開了泥土,一個小小的藥瓶和一遝紙幣映入眼簾。\\n\\n回到家後,他悄悄進入屋內將它們藏了起來。\\n\\n這時他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叫張可馨,他也如實告知了自己的名字——李潤東。\\n\\n張可馨完完整整的告訴了他詳細的計劃,於是,一天夜裡,李潤東開始了這個至關重要的行動。\\n\\n家裡為了省錢,晚上冇有開燈的習慣,所以即便是開水渾濁不清父母也會毫無顧忌的喝下。張可馨告訴他了安眠藥的具體用量,不會使人致死,隻會讓他們昏迷不醒。並且一定不能將安眠藥下在水壺裡,必須下在杯子裡,李潤東用教材的書腳將安眠藥碾碎成粉末,攬進一張作業紙裡。在父母喝下水昏睡之後,李潤東將他們的身體搬到了炕上,再將杯子裡的水倒掉,客廳的房間裡煤爐燒的正旺,他從廚房中拿出還剩一半的塑料醬油瓶,然後出門。跳上一麵矮牆,又接著爬上屋頂,將提前準備好的厚木板蓋在了煙囪上。\\n\\n李潤東興奮的向商店跑去,突然想起張可馨警告過他的話,他慢下了腳步,必須控製好時間才行,但是他此刻依舊血液沸騰,心跳加速。\\n\\n在路邊的廢棄土坑中將瓶中剩下的醬油倒掉,他走進經常打醬油的那家商店,又重新灌滿了一瓶。開商店的是個上了歲數的老頭,根本就不可能記得清楚他上次打醬油是在什麼時候。\\n\\n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屏息爬上屋頂揭開厚木板,然後再找一片無人荒地扔掉它,最後一步,就是報警。\\n\\n幾輛警車並列停在水泥路上,前照燈的光線照亮了黑暗的家,警員們在身前來來回回的走著。李潤東蹲在牆角,蜷縮著身體,將臉埋在膝蓋上。張可馨告訴他,即使什麼都不說警察也不會為難他,想好措辭後再說也不遲。\\n\\n興奮的血液流遍了全身,李潤東好想振臂歡呼,慶祝他重獲新生,他埋在膝蓋上的臉扭曲著,一半在哭,一半在笑。\\n\\n耳邊傳來走近的腳步聲,他收斂了表情,抬起頭來。一個年輕的男人向他伸出手臂,“我們送你去賓館。”李潤東跟著他們上了警車……\\n\\n和張可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詐騙,她說要將所有的錢用來給他做手術。這是他第一次有了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他冇有做喉結縮小手術,也冇有在胸部注入雌激素,所以從外表上很難分出性彆。\\n\\n“從今天開始,我們都要忘掉過去。”\\n\\n“我們是人生旅途上的夥伴,有著密不可分的羈絆,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二道光。”\\n\\n這是第一次見麵時,張可馨跟他說的話。兩個人就這麼攙扶著逃出了名叫“過去”的無邊地獄。\\n\\n殺楊萬裡那天,張可馨並冇有約對方去咖啡館。她在約定的時間之前給楊萬裡打電話,讓對方去張可馨租的房子那裡。那棟公寓離花木園很近,是張可馨在兩個月前租的,就是為了這一天。\\n\\n還是安眠藥。\\n\\n楊萬裡在昏睡之後,李潤東讓張可馨先去咖啡館,讓她營造出一副在等人的假象。李潤東則掏出提前準備好的麻繩,在楊萬裡的脖子上套了個圈。李潤東將楊萬裡的身體翻了過來,使楊萬裡趴在床上,綁了他的雙手雙腳。李潤東雙膝頂著他的後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拽緊繩子。在一陣激烈的掙紮之後,楊萬裡再也冇了動靜。在確定楊萬裡已經死亡後,李潤東癱坐在地上,全身冒著虛汗,大口地喘著粗氣。\\n\\n他們不允許會有孩子踏進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獄,所以楊萬裡必須死。\\n\\n張可馨回來後,兩個人默默等到淩晨。將屍體裝進一個破舊的登山睡袋,放進那輛客貨兩用車的後備箱裡。\\n\\n汽車的前照燈掃清了前方的黑暗,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有開口說話,在即將到達平樂鎮時,李潤東踩住了刹車,手放在了胸口處,乾嘔了起來。\\n\\n“我來開車吧。”張可馨拍了拍李潤東的後背。\\n\\n李潤東坐在副駕駛上,他向左前方眺望,那個地方原本是大龍的家,現在小小的土房子已經消失不見了。\\n\\n汽車駛進了深山,在一處空地上,他們停下了車,將屍體從車上搬了下來,然後澆上了汽油。李潤東擦著一根火柴,先是點燃了一支菸,趁火苗還在飄搖之時,將火柴向前扔去。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相對無言,直至燃燒殆儘……\\n\\n李潤東望著陡坡的儘頭,再往前走些,就是曾經自己死去的家,不知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n\\n一個打著黑傘的男人從坡上往下走,四目相對,李潤東露出了狂熱的笑容。\\n\\n就是這個男人,竟然妄圖摧毀他和張可馨的一切。這個警察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盯上他們的?\\n\\n雨滴不斷地拍打在李潤東的臉上,他將手伸進雨衣,從裡麵拿出一把砍刀,月光下,刀尖正閃爍著寒冷的清輝。\\n\\n他從來冇有問過張可馨的過去,也冇有問對她來說,第一道光到底是誰?這些都不重要,隻有她這個人對於李潤東來說,纔是最重要的。這次私自行動,他冇有告訴張可馨。\\n\\n隻要殺掉眼前這個警察,這世上就再也冇有誰能破壞他們的生活了吧?\\n\\n李潤東的眼前的水泥路突然亮了起來,緊接著,警笛聲穿透雨水傳進耳朵,他回過頭,一輛警車正在飛馳而來。\\n\\n他果斷邁開腿,踏出了衝向李培源的第一步。\\n\\n直到這時,李潤東才發現,那些曾經以為走不出去的日子,現在都已經回不去了。\\n\\n雨水彙成流,朝著與李潤東相反的方向跑去。在李潤東的視線裡,他與李培源的距離越來越短。\\n\\n李光忠和李澤旭將警車停了下來,李光忠掏出手槍,雙手舉起槍口,正對著李潤東的後背。\\n\\n“不許動!”\\n\\n李潤東置若罔聞,他的眼裡隻有眼前的男人。\\n\\n還有十步,不,還有五步,我就能一刀結束他的生命!\\n\\n漆黑的槍口噴射出赤色的子彈,它在空中轟鳴著,勢不可擋的穿過雨幕。\\n\\n李潤東應聲倒地,他逐漸模糊的視線裡,隻剩下李培源的黑皮鞋。他用胳膊強撐著身體,艱難的向前爬去。\\n\\n“殺了他……隻要殺了他……”,李潤東的嘴唇顫抖不已,鮮紅的血液不斷從嘴角流出。\\n\\n他的手觸碰到了李培源的鞋尖,視線越來越暗,直至再也看不見。\\n\\n“張可馨,你要好好活下去,帶著我的那份……”雨水沖刷著李潤東的身體,好像是要洗滌他的靈魂,沖洗他的罪孽。\\n\\n李潤東的身體在那一刻定格,再冇了動靜。\\n\\n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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