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家
前世種種,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又迅速退去,隻在心底留下一片濕冷的沙。
我斂下眼中的驚異,朝著馬車微微屈膝,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有勞七殿下掛心,一點小事罷了。】
蕭景珩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又淡淡地掃了一眼我身後的鳳凰花林,那裡似乎還隱約傳來陸淮安壓抑的怒喝。
他冇多問,隻將車簾掀得更高了些,露出車廂內溫暖的燈火。
【夜風寒涼,崔小姐若不嫌棄,不如上車,孤送你回府。】
回府。
又是這兩個字。
我幾乎能想象到,父親知道我今夜“攪黃”了這樁婚事後,會是何等雷霆震怒。
那個家,此刻與將軍府無異,都是我不想踏足的牢籠。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誤會了什麼。
蕭景珩的聲音再度響起,比方纔更溫和了幾分:【崔小姐不必多慮,孤隻是恰好路過,見你與侍女在此處吹風,怕你們著了涼。】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並無他意。】
這句“並無他意”,反而比什麼都有意。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他的眼眸很深,像今夜的千月湖,沉靜無波,卻能倒映出萬千燈火,也能藏住所有秘密。
我忽然不想再扮演那個循規蹈矩的崔寧兒了。
【我不回家。】我說。
綠柚在我身後倒吸一口涼氣,大概是覺得我瘋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輕輕拽我的衣袖,充滿了驚慌。
我卻直視著蕭景珩,把話問得更明白了些。
【殿下可有清淨些的去處,能借我暫住一晚?】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深夜向一位皇子請求去處,這要是傳出去,名節還要不要了。
可名節這東西,前世我守了一輩子,最後換來的,不過是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和一座與仇人並鄰的孤墳。
蕭景珩也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目光不像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終,他幾不可查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淺,像月光落在水麵,一晃就散了。
【有。】
他隻說了一個字,便側身讓出了車廂內的位置。
我冇再猶豫,提著裙襬,在綠柚驚恐的攙扶下,踏上了馬車的腳踏。
身後,鳳凰花林的風裡,似乎還夾雜著陸淮安的名字,一聲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模糊又遙遠。
我不想回頭。
一次都不想。
車簾落下,接著是車門合上的悶響。
一聲,隔絕了身後的一切。
鳳凰花,陸淮安,都成了簾外的一抹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