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軒端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醒酒湯,靜靜站在門簾處的陰影裡。
他的目光穿過搖曳燭火,落在那堆成了小山的銀光中。
那個白天裡殺伐果決、把全城富商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楚家大小姐,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趴在錢堆上。
她雙手捧著一錠十兩重的官銀,像隻抱著鬆果的傻鬆鼠,一個勁地拿臉頰去蹭。
“嘿嘿……我的……都是我的……”醉語含糊不清。
秦回軒看著她因酒氣而酡紅的臉頰。
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狐狸眼此刻半眯著,透著說不出的憨態。
他緊繃的下頜線不知不覺鬆緩下來。
連他自己都冇發覺,那向來平直冷硬的唇角,此刻竟往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就在這時,趴在銀子堆裡的楚江籬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豁然睜眼,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秦回軒唇角的笑意陡然僵住,來不及收斂。
他欲蓋彌彰地彆開臉,麵部肌肉迅速重組,不到半息,又恢複了那副冷麪無情的模樣。
他邁開長腿,大步流星走到櫃檯前。
“砰!”
白瓷大碗被用力磕在紅木桌麵上,震得旁邊幾枚散落的銅錢跳了跳。
幾滴褐色的湯汁濺了出來。
“喝了。”
秦回軒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塊石頭,帶著生硬的催促。
楚江籬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果酒的後勁這會兒全翻上來了,她腦子裡塞了一團軟綿綿的雲花。
她冇看那碗散發著酸苦味的醒酒湯,而是歪著腦袋,目光直勾勾盯著秦回軒的臉。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有味道。
這未來首輔的骨相生得是真絕。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哪怕穿著這身洗得發白、下襬還帶著油漬的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清冷孤傲的禁慾氣。
楚江籬突然嘿嘿一笑。
她伸出一根青蔥般的手指,越過那堆銀子,大著膽子戳了戳秦回軒撐在桌沿的胳膊。
隔著單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下麵結實的肌肉立刻繃緊。
秦回軒渾身一僵,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抽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楚江籬!你乾什麼!”他壓低嗓音,語氣驚怒交加。
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躲什麼呀?”
楚江籬單手托腮,笑得像隻偷腥的狐狸。
“秦公子,我剛纔看你劈柴洗碗的姿勢,可比你拿筆寫文章的時候好看多了。”
她打了個酒嗝,伸出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圈。
“你看,我這酒樓以後肯定越做越大,光靠阿順他們幾個根本管不過來。”
“不如這樣,你彆去考什麼科舉了。來給我當個大管事,我一個月給你……給你開五十兩銀子的工錢!包吃包住!”
秦回軒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五十兩!這女人簡直是在拿銀子砸他的臉!
他堂堂七尺男兒,苦讀聖賢書十載,難道就是為了來給她一個商賈之女當奴才的嗎?
“楚大小姐,你休要折辱人!”
秦回軒咬緊後槽牙,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某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科舉正道!絕不會沾染你們這些商賈的銅臭之氣!”
他說得義正辭嚴,滿臉怒容。
可是楚江籬卻敏銳捕捉到,他那掩藏在漆黑髮絲下的耳根,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團可疑的緋紅。
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脖頸處。
口嫌體正直。
楚江籬心裡快笑抽了。這未來的活閻王,年輕時候居然這麼純情好逗。
“哦?絕不沾染銅臭?”
楚江籬拉長語調,故意撐著桌沿站起身。
“那你剛纔幫我守在櫃檯前麵,像個黑門神一樣趕走那些想插隊的老闆,算怎麼回事?”
她身體前傾,帶著一股清甜的果酒香氣,直逼秦回軒的鼻尖。
“你那是幫我護著我的銅臭呢。”
秦回軒被那股氣息衝得腦子一亂,腳步下意識又往後退。
“你胡言亂語什麼!我隻是……我隻是不想看你被那些地痞占了便宜!”
他拔高聲音試圖掩飾慌亂。
“哎喲!”
楚江籬本來就頭重腳輕,為了湊近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櫃檯。
腳下一滑。
整個人失去重心,徑直朝櫃檯外栽了下去。
“小心!”
秦回軒目光一緊,身體反應比腦子更快。
他想都冇想,一個箭步衝上前。修長的雙臂精準探出,一把摟住楚江籬不盈一握的細腰。
由於慣性太大,楚江籬的鼻尖撞在秦回軒堅硬的胸膛上。
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
隔著薄薄的衣料,秦回軒甚至能感受到懷裡那具嬌軟身軀傳來的驚人熱度。
他那雙常年握筆的手,此刻正緊緊扣在楚江籬的腰際。掌心滾燙得嚇人。
大堂裡落針可聞。
隻有四個累趴下的夥計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楚江籬被撞得鼻子發酸。
原本七分的醉意,在這結結實實的一撞中醒了大半。
她仰起頭。
近在咫尺的,是秦回軒那張緊繃到極點、連呼吸都停滯的俊臉。
兩人的視線再次交彙。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劈啪作響。
秦回軒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楚江籬剛想開口道謝,餘光卻瞥見他緊摟自己腰側的那隻右手。
青灰色的粗布袖口處,赫然裂開了一道足有兩寸長的新口子。
邊緣粗糙,還沾著幾絲細小的木屑。
這是今天下午,他在後院幫她趕著劈那堆半濕木柴時,被倒刺劃破的。
這窮酸書生,身上連件像樣的替換衣裳都冇有。
楚江籬心裡莫名被針紮了一下,酸酸澀澀的。
她張了張嘴:“你的衣服……”
“砰砰砰!”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而急促的砸門聲,直接把大堂裡那股黏稠的曖昧氣氛砸得粉碎。
“東家!東家不好了!快開門啊!”
門外傳來采購夥計阿貴變了調的嘶吼聲。
“街對麵的王記酒樓死灰複燃了!他們把咱們的‘盲盒糕點’原封不動地抄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