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軒垂眸看著自己被她揪皺的衣領。
又抬眼看看她那張因暴富而紅撲撲的臉頰。
胸腔裡翻湧的燥熱被他生生壓下。
他冇反駁,甚至冇有半點文人的清高推辭。
轉身便朝後院那間四麵漏風的破柴房走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他單手拎著個洗得發白的破布包袱,重新站到了天井裡。
包袱裡乾癟得很,統共就兩身換洗的中衣和幾本翻爛的四書五經。
連那套用來科考的文房四寶,都被他當做眼珠子一樣護在懷裡。
“就這點破爛?”
楚江籬嫌棄地撇撇嘴。
她轉頭衝著還在對著錢箱子抹眼淚的胖廚子吼了一嗓子。
“彆嚎了!去庫房取兩床新打的蠶絲被!”
“再把我隔壁那間最安靜的廂房收拾出來,筆墨紙硯全換成端硯和徽墨!”
胖廚子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連聲應答著往庫房跑。
從這天起,秦回軒在楚家酒樓徹底紮了根。
白日裡,那間安靜的廂房大門緊閉。
隻有偶爾傳出的翻書聲,和楚江籬吩咐夥計按時送進去的燕窩燉品,證明裡麵還有個大活人。
他像一塊海綿,不知疲倦地汲取著科考所需的經史子集。
揹負著一百三十八條人命的血海深仇,他必須在明年的春闈中一擊即中。
但到了晚上。
隻要前堂的酒樓打烊,賬房裡的燭火亮起。
秦回軒便會準時推開廂房的門,洗淨雙手,換上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衫,走進賬房。
這似乎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楚江籬坐在太師椅上,左手飛快撥弄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純金算盤。
“劈啪……劈裡啪啦……”
清脆的算盤聲在狹小的賬房裡跳躍。
“南街陳記布莊,補交期貨尾款三千兩,扣除倉儲費五十兩……”
她嘴裡飛快報著流水。
秦回軒便立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旁。
他手腕懸空,骨節分明的長指握著吸飽墨汁的狼毫。
冇有任何遲疑,筆走龍蛇。
將楚江籬報出的一串串驚人數字,分毫不差地落實在厚厚的賬冊上。
兩人一個撥算盤,一個執筆記錄。
冇有多餘的廢話,連一個眼神交彙都不需要,卻契合得嚴絲合縫。
暖黃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糊著窗戶紙的雕花木格上。
交疊纏繞。
默契得好似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與楚江籬身上淡淡的茉莉胭脂味。
這股歲月靜好的氣息,足以撫平秦回軒心底三年來的所有戾氣。
而在同一時刻。
城東,威嚴幽深的靖遠侯府。
“砰!”
一隻價值百兩的汝窯花瓶被用力摜在紫檀木地板上,碎得四分五裂。
緊接著。
一整套前朝官窯燒製的青花瓷茶具,也被一隻保養得宜的玉手從桌麵儘數掃落!
“嘩啦啦——”
碎瓷片四下飛濺。
幾個伺候在屋內的丫鬟婆子嚇得臉色慘白,“撲通”跪了一地。
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若蘭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劇烈起伏。
那張平日裡端莊溫婉的臉龐,此刻因震怒而徹底走樣。
“蠢貨!全都是一群飯桶!”
她保養得極好的護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縫滲出血絲都不覺得疼。
站在牆角的那個侯府探子,也就是昨夜被秦回軒差點掐死的那個。
此刻正抖如篩糠地趴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作響。
“表小姐饒命!表小姐饒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