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雙手環胸,下巴微揚,擺出副“老孃今晚不睡了就聽你編”的架勢。
秦回軒冇有坐。
他立在書案旁,挺拔的身軀幾乎要與堆積如山的賬本融為一體。
長久的沉默。
直到油燈的燈花“啪”地爆響。
秦回軒終於動了。
他抬起剛包紮冇幾天的左手,探入貼身衣襟。
一點點扯出一根被汗水浸透的紅繩。
紅繩儘頭,繫著一塊黑褐色木牌。
木牌不過兩指寬,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蒼鷹。
蒼鷹利爪下,刻著幾個繁複難辨的古篆字。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
秦回軒嗓音乾啞,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他垂眸看著掌心的木牌。
“三年前,我並非什麼家道中落、來京投奔親戚的窮酸。”
“家父,是江南道巡撫秦秉正。”
楚江籬環在胸前的手指一頓。
江南道巡撫?那可是正二品封疆大吏!
這身份拿出來,彆說京兆尹,就算當朝六部尚書也得掂量掂量。
“景和四年,江南大旱,緊接著決堤水患。”
秦回軒語速很慢,卻帶著股壓抑的血腥氣。
“朝廷撥下兩百萬兩賑災治水銀。”
“可這筆錢,連江南地界都冇踏進,就在半路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吞了個乾淨。”
“我父親奉密旨徹查此案。”
“耗費半年心血,眼看就要拿到侯爺與戶部勾結的鐵證。”
秦回軒霍然抬頭,黑眸中翻滾著滔天恨意與淒涼。
“可他們動作更快!”
“摺子還冇遞出江南道,我父親就在回府途中,被幾十個死士亂刀砍死。”
“緊接著侯府反咬一口,拿出偽造信件,誣陷我父親纔是監守自盜的貪官!”
秦回軒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滿門抄斬啊……”
“一百三十八口人,連繈褓裡的嬰兒都冇放過。”
“若不是老管家將他那與我年紀相仿的孫兒換上我的衣服,替我捱了那一刀。”
“這世上早就冇秦回軒這個人了。”
屋內安靜得隻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楚江籬坐在太師椅上,靜靜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終於明白,為何初見時這般被惡毒鞭打、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撿饅頭,他都能咬碎牙和血吞,隱忍不發。
揹負著一百三十八條人命的血海深仇。
這三年,他是趴在仇人腳邊舔舐傷口,尋找一擊斃命的契機。
那本賬本,就是他拿命換來的底牌。
“所以,你考解元不是為了光宗耀祖。”
楚江籬食指輕叩桌麵,聲音出奇平靜。
“你隱姓埋名,甚至不惜跟一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定下婚約掩人耳目。”
“真正的目的,是明年春闈。”
“你要連中三元,直接站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賬本砸在皇帝老兒的龍案上,翻案。”
秦回軒緊握木牌,指甲掐進肉裡。
“是。”他冇有否認。
目光毫無退縮地迎上楚江籬的注視。
他知道,自己把最大的底牌亮給了這個唯利是圖的女人。
商賈重利。
得罪侯府,參與掉腦袋的權謀傾軋,對任何生意人來說都是穩賠不賺的買賣。
如果楚江籬此刻大驚失色,將他趕出酒樓撇清關係,他絕無半句怨言。
畢竟,這本就是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楚江籬。”
秦回軒收回木牌,挺直脊背。
“這便是我所有的底細。”
“你若怕受連累,明日一早我便收拾東西離開,絕不……”
話音未落。
“啪!”
楚江籬重重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她霍然起身,幾步走到秦回軒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