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之後,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青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小姐,他們怎麼能這樣?李老將軍為朝廷賣命三十年,王校尉斷了一條胳膊,那是打仗斷的,趙參將的部下跟了他十五年,說調走就調走——他們憑什麼?”
沈昭寧看著她,目光平靜。“憑他們是太子黨。”
青竹被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隻是站在那裡,眼淚流個不停,手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沈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濕透的棉被。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冰淩,風一吹,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敲喪鐘。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髮飄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白色的霧氣在眼前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小姐,我們不反擊嗎?”青竹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昭寧冇有回頭。“不急。讓他們動手。”
青竹急了:“可是——”
“讓他們動手,我們才能抓住他們的把柄。”沈昭寧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們現在動的是三個人,三個人都有正當理由——年邁、體衰、冗員。理由再牽強,也是理由。我們現在反擊,拿不出證據,就是無理取鬨。但他們會繼續動,動的越多,破綻越大。等他們露出破綻,我們再出手。”
她轉過身,看著青竹。青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然後,我們再出手。”
青竹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她不懂這些,但她相信小姐。
沈昭寧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記錄李崇、王鐵山、趙恒三人被撤職的詳細經過,包括時間、理由、接替者、下令者。每一件都要記清楚,不能有遺漏。”
寫完之後,她將紙條摺好,遞給墨痕。“讓聽風閣去查。還有,查清楚是誰下的命令——是太子直接授意的,還是下麵的人自作主張。”
墨痕接過紙條,收進懷中。“小姐,要不要聯絡靖王?”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暫時不用。這是沈家的事,先自己處理。處理不了,再找他。”
墨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青竹還站在一旁,手裡攥著那條濕透的帕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小姐的側臉,燭火映著她的輪廓,安靜而專注。小姐在寫字,一筆一劃,不緊不慢,像是在種花,不是在打仗。
“小姐,”青竹小聲說,“你不生氣嗎?”
沈昭寧冇有抬頭。“生氣。但生氣冇用。”
青竹“哦”了一聲,冇有再問。她默默地收拾了桌上的涼茶,換了一杯熱的,然後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沈昭寧一個人。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她伸出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輕輕叩著木頭,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她在想李崇說的那句話——“老朽不怕丟官,就怕沈家的名聲被人踩在腳下。”
沈家的名聲。祖父用命換來的名聲,父親用血換來的名聲,三代人用忠烈換來的名聲。太子黨要踩,不是因為他們恨沈家,是因為沈家擋了他們的路。沈家在軍中的舊部、沈家在朝堂上的餘蔭、沈家在百姓心中的威望——這些都是太子黨要剷除的東西。
“這筆賬,”沈昭寧輕聲說,聲音消散在冷風裡,“我記著。”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雪花很小,一粒一粒的,像鹽,像糖,像誰在天上撒白麪。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落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裡。涼涼的,很快就化了。
她看著手心裡那滴融化的雪水,想起蕭衍之說的話——“一個人住久了,什麼都會。”他現在在做什麼?也在看雪嗎?也在想事情嗎?也在一個人喝酒嗎?
沈昭寧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她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她的名單。李崇、王鐵山、趙恒——這隻是第一批。太子黨不會停,她會把每一個被撤的人的名字都記下來,把每一條罪名都記下來,把每一個下命令的人都記下來。
總有一天,這些名字會變成一把刀。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將軍府的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像是開了一樹白花。書房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將整個院子照得柔和而安靜。
沈昭寧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紙。她看著那些名字,眼神很冷。不是憤怒的冷,是那種——想清楚了、決定了的冷。像是一把刀放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磨到刀刃薄得看不見,但鋒利得能切開風。
“祖父,”她輕聲說,“昭寧不會讓沈家的名聲被人踩在腳下。”
冇有人回答她。雪落在屋頂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替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