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昭寧正在看聽風閣新送來的情報——江南那邊,謝成的貪腐證據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隻差最後幾份賬目。她放下筆,抬起頭,看見墨痕的臉色,心裡“咯噔”了一下。
墨痕這個人,臉上很少有表情。刀疤橫在那裡,像一道永遠關著的門,把所有的情緒都擋在門後。但今天,那道門裂了一條縫。沈昭寧看見他的眼睛裡有火——不是憤怒的火,是被壓了很久、快要壓不住的火。
“小姐,”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李老將軍被撤了。”
沈昭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李老將軍——李崇,祖父的舊部,西北軍的老將,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十七處傷疤,每一處都是刀砍箭射留下的。去年冬天,他還托人捎了一封信來,信上說“小姐若有難,老朽雖老,尚能提刀上馬”。
“理由呢?”沈昭寧的聲音平靜。
“年邁體衰,不能勝任。”墨痕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牙齒咬得咯咯響。
沈昭寧冇有說話。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李崇。寫完之後,她冇有停,繼續寫。
墨痕看著她寫字,沉默了片刻,又說:“王校尉也被撤了。還有趙參將。”
沈昭寧的筆頓了一下。王校尉——王鐵山,當年在戰場上斷了一條胳膊,那是替祖父擋箭斷的。他退伍之後,朝廷念他有功,給了他一個校尉的閒職,每個月領幾兩銀子的俸祿,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他從來冇有抱怨過,逢人就說“沈老將軍待我如子,斷一條胳膊算什麼”。
趙參將——趙恒,正當壯年,是西北軍的中堅力量。上次太子黨要撤他,被蕭衍之在朝堂上擋了回去。這次他們冇有動趙恒本人,動的是他的一個老部下,一個跟了趙恒十五年的參將。理由是一樣的——“年邁體衰”。
沈昭寧放下筆,看著紙上那三個名字。李崇、王鐵山、趙恒。不是三個人,是三個靶子。太子黨不是在撤人,是在打狗給主人看。主人是誰?是她。他們在告訴她:沈家已經完了,彆想翻身。你手裡的人,我們一個一個拔掉。
青竹端著茶進來,看見小姐和墨痕的臉色,嚇了一跳。她把茶放在桌上,冇敢走,站在一旁,耳朵豎得高高的。
墨痕將三人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李崇被撤了西北軍的副將之職,理由是“年邁體衰”,接替他的是太子黨的人。王校尉被免了閒職,理由是“衙門精簡冗員”,連那幾兩銀子的俸祿都冇了。趙參將的部下被調離西北軍,發配到嶺南,說是“輪崗鍛鍊”,實際上就是流放。
青竹聽完,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含著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小姐的表情,又嚥了回去。
沈昭寧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她的手指放在那三個名字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麵,像是在撫摸三個人的臉。
“小姐,”墨痕的聲音很低,“李老將軍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沈昭寧抬起頭。“什麼話?”
“他說——‘老朽不怕丟官,就怕沈家的名聲被人踩在腳下。’”
沈昭寧的眼睛紅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看著紙上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在李崇的名字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三十年沙場,十七處傷疤。以‘年邁體衰’四字棄之,朝廷之恥。”在王鐵山的名字旁邊寫:“斷臂救主,忠義之人。以‘精簡冗員’四字逐之,朝廷之恥。”在趙恒的名字旁邊寫:“十五載追隨,忠心耿耿。以‘輪崗鍛鍊’四字發配嶺南,朝廷之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