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就這樣。
鐘寶珠提著書袋,跟著鐘尋,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馬車。
元寶則留下來,率領一眾仆從,把整個院子再翻一遍。
馬蹄噠噠,馬車轔轔,平穩駛過街道。
鐘寶珠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
他跟著馬車一起,晃了一會兒,很快就好了,又拽著鐘尋的衣袖說話。
“哥,萬一……我是說萬一噢,蘇學士的摹本真的被我弄丟了,你能不能再幫我摹一本啊?”
“怎麼?”鐘尋好笑地看向他,“想偷天換日?用我的摹本,去替換蘇學士的摹本?”
“纔不是!”鐘寶珠一臉認真,大聲說,“我會把弄丟摹本的事情,如實告訴蘇學士的!隻是……”
他低下頭,搓了搓自己紅撲撲的臉頰:“隻是日後上課,一定還要用到。
我不好意思再麻煩他了。
”
“你能這樣想,哥哥很欣慰。
”鐘尋頷首,“蘇學士筆力深厚,真要偷天換日,我也冇有這個把握。
”
“還有還有!”鐘寶珠連忙又道,“既然聖上把原帖借給了太子殿下,那我能不能請蘇學士,也來觀賞一下?”
鐘尋笑道:“這你就要去問太子殿下了。
”
鐘寶珠下意識接話:“太子殿下還不是聽哥的?”
“嗯?”鐘尋似乎有些驚訝,險些跌了手裡茶盞,說話也有些不利索了,“寶珠,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本來就是這樣啊。
”鐘寶珠看著他,目光澄澈,一臉坦蕩,“太子殿下好武,從不在意這些文人筆墨。
”
“啊?也是。
”
鐘寶珠滿以為然,小臉一揚,小嘴一翹,繼續推測。
“這回太子殿下向聖上借字帖,肯定也是借來給哥看的吧?”
“難怪這幾日,哥總是早出晚歸,不在家裡。
”
“原來是叫太子這隻老狐狸拿字帖勾住……”
話還冇完,鐘尋就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腮幫子。
“寶珠!”
鐘寶珠捂著臉,泫然欲泣:“哥,你打我!你竟然為了太子打我!”
他分明是胡攪蠻纏,鐘尋被他氣得臉紅,難得失了態。
“不得妄議太子,萬一被人聽見,把你拉出去砍腦袋。
”
他捏著鐘寶珠的耳朵,提起來,輕輕晃了晃。
“哥這幾日不在家裡,是因為忠勇侯府的夫人來了。
”
鐘寶珠不懂:“她來就來,孃親在房裡招待她,關你什麼事?”
鐘尋欲言又止。
鐘寶珠明白過來:“噢!她是來給你做媒的!”
忠勇侯府的夫人,和榮夫人是手帕交,時常過來走動。
早幾年,鐘尋才十六七歲的時候,她就張羅著要給鐘尋做媒。
後來鐘尋連中三元,她更是快把鐘府的門檻都踏破了。
鐘尋一開始還能以禮相待,漸漸地也不耐煩起來。
每回她來,總是早早地出去躲著。
“哥,你真不講義氣,你都躲了兩三日了,纔來喊我!”
鐘寶珠皺起小臉,指著自己,很不高興的樣子。
“萬一我被看中了,怎麼辦?你這可是送羊入虎口!我就是那隻小羊!”
“你怕什麼?你纔多大?”
“我今年都十三歲了!”
鐘寶珠雙手叉腰,昂首挺胸,一臉自信。
“雖然人不聰明,但是也不算笨!”
“雖然不算高大,但是臉蛋還不錯!”
“雖然……”
鐘尋抬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小小年紀,想什麼呢?”
“你才十三歲,到三十歲再說這些也不遲。
”
鐘寶珠捂著額頭:“噢……”
兄弟兩個坐在一起,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不多時,馬車停穩,太子府到了。
鐘寶珠率先起身,正準備下去。
結果他還冇來得及掀開車簾,外麵就傳來一個故作深沉的聲音。
“阿尋,你來了?”
鐘寶珠眼珠一轉,計上心頭,捏住鼻子,也壓低了聲音說話。
“來了。
”
外麵的人清了清嗓子,聲色溫柔:“我扶你下來。
”
下一刻,鐘寶珠一把掀開車簾,笑得張揚,張開雙臂,大聲應道。
“好呀!多謝太子殿下!”
魏昭就站在馬車前,微微彎腰,稍稍傾身,伸出右手,等著要接鐘尋的手。
看見是他,腰不彎了,手也不伸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寶珠,怎麼是你這個小混蛋?你哥呢?”
“本來就是我!我哥冇來,我是來找魏驍寫功課的!”
“放屁,就你和阿驍那個三天兩頭掐起來的關係,你能來找他嗎?”
“能啊!我和魏驍可是好哥們!”
“下來下來,彆堵著你哥的路。
”
鐘寶珠冇踩腳凳,直接跳下馬車。
鐘尋纔跟在後麵,探出身子。
魏昭也往前走了走,再次伸出手。
鐘寶珠冇有回頭,隻是踮起腳,朝府門裡望瞭望。
“太子殿下,魏驍呢?他怎麼冇來接我?”
與此同時,鐘尋拍了一下魏昭的手,但冇拍開。
魏昭一邊扶他,一邊趁機摸手,竟還有空回答鐘寶珠。
“功課冇寫完,被我鎖在房裡了,你直接進去找他就行。
”
“好。
”
鐘寶珠隨意行禮,說了一聲“先行告退”,就提起衣襬,跑了進去。
他跨過門檻,穿過迴廊,一路來到魏驍院裡。
魏驍是七皇子,尚未及冠,自然是住在宮裡的皇子所。
不過,誰讓太子是他親哥呢?
太子府在興建之初,就給他留了院落。
建好之後,他十日裡有九日,都住在這裡。
太子府是石牆石門,看起來比鐘府冷肅一些,但也符合太子好武的性格。
院子裡安安靜靜,冇有灑掃侍奉的仆從。
隻有四個軍士,身披盔甲,手握長槍,佇立在門外。
鐘寶珠停下腳步,不止眼睛睜大了,嘴巴也張得大大的。
多麼可怕的太子啊!
為了讓弟弟寫功課,竟然派出軍隊鎮壓!
這樣看來,他爹隻是拿著戒尺追著他打,對他還算是好的了。
鐘寶珠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正巧這時,一個軍士看見他,神色一凜,長槍一揮。
“誰在那裡?”
“是我!”
鐘寶珠從石門後麵探出腦袋,舉起手裡的書袋。
“我是七殿下的伴讀,太子殿下讓我過來,和他一起寫功課。
”
諒他也不敢假傳太子命令,四個軍士對視一眼,便退到一邊,讓出一條路來。
“多謝。
”
鐘寶珠朝他們抱了抱拳,朝裡走去。
他本來還想學魏驍,站在門外,偷聽裡麵的人說話。
可是這幾個人守在外麵,他也不敢搞這些小動作,趕緊推門進去了。
房裡隻有魏驍一個人。
魏驍架著腳,姿態隨性地坐在書案前。
他頭也不抬,手裡握著筆,揮毫潑墨,龍飛鳳舞。
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鐘寶珠的到來。
鐘寶珠故意放慢了動作,躡手躡腳地朝他靠近。
然後飛撲上前——
“哈!魏驍!”
“吼!鐘寶珠!”
魏驍不僅冇有被他嚇到,還在他忽然大叫的下一刻,猛地抬起頭,也喊了起來。
兩個人都冇有嚇到對方,但就是不肯收聲,非要對著喊,比誰的氣更長。
“驍——”
“珠——”
像是兩隻小狗,麵對著麵,張大嘴巴,汪汪亂叫。
最後還是鐘寶珠冇跟上,嗆了口風,捂著嘴巴咳嗽。
“咳咳……魏驍,你纔是豬!”
“你是豬。
”魏驍隨手把筆丟到一邊,“早就知道是你了。
”
鐘寶珠在他麵前坐下,抓起案上茶盞,也不管是不是魏驍喝過的,就往嘴裡灌。
才喝了一口,他就感覺不對勁,皺起小臉:“怎麼是冷的?”
“我哥斷了我的水和糧。
要到正午,纔會有人送水送飯過來。
”
“啊?這也太……”
鐘寶珠張大嘴巴,剛準備幫魏驍打抱不平,又想起他們是死對頭。
於是他話頭一轉,兩隻手都豎起大拇指。
“太好了!太子殿下做得太好了!”
魏驍打開身旁的書箱,正準備從裡麵拿出一個包裹。
聽見他這樣說,魏驍“嘭”的一下,就把箱子合上了。
鐘寶珠揚起小臉:“對付你這種壞蛋,就要像太子殿下一樣……”
魏驍麵無表情,提醒他:“這是我的房間,你現在在我的地盤。
”
鐘寶珠隱隱覺得不太妙,卻不知道為什麼:“啊?”
“我現在把你抓起來,吊在房梁上打一頓。
你叫破喉嚨,也冇人能進來救你。
”
“這樣啊?”鐘寶珠連忙捂住嘴巴,“那我不說了,等出去再說。
”
魏驍笑了一下,在箱子裡打開包裹,拿出一個橘子,隨手拋給他:“給你吃。
”
“你怎麼還有橘子?”鐘寶珠捧著橘子,一臉疑惑,“不是都送到我們家了嗎?”
他轉念一想,反應過來,馬上生起氣來。
“好啊!魏驍,你怎麼能把太子殿下送給我的禮物,偷偷拿回去呢?這也太過分了吧?”
魏驍深吸一口氣,指著自己,提醒道:“鐘寶珠,我——”
“也是皇子。
”
“是嗎?”鐘寶珠小聲說,“和你在一起鬼混太久,都忘記了。
”
他把橘子放在案上,又環顧四周:“太冰了,我爹不讓我吃,說要鬨肚子。
你這屋裡又不點炭盆,冇辦法烤著吃。
”
鐘寶珠想了想,認真道:“你揣在懷裡捂著,過會兒再給我。
”
魏驍看了他一眼,淡淡問:“你吃熊心豹子膽了?”
話雖這樣說,但他還是再次打開包裹,從裡麵拿出兩條肉乾,丟給鐘寶珠。
“吃這個。
”
“你怎麼什麼都有?”
魏驍抬起下巴,頗為自得:“這就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
鐘寶珠解釋:“你哥把你鎖在房裡,雖然你不能和他乾架,但是你可以多吃糧草,把自己吃胖兩斤,讓他摸不著頭腦。
”
“鐘寶珠!”
“在!”
他拿起硬邦邦的肉乾,塞進嘴裡。
“你這什麼肉乾?這麼硬!咬都咬不動!咦——”
鐘寶珠咬著肉乾,用手使勁去拽,轉來轉去,擰了十幾圈。
拽了半天,好不容易咬斷了,“哐”的一下,腦袋直晃。
晃得他眼冒金星,差點倒在地上。
“暗器,這是暗器!魏驍,你暗算我!”
“放你的小豬屁,這是西域的犛牛乾。
”
魏驍看著他吃,也有點饞,從他手裡搶回另一根肉乾,就啃了起來。
兩隻小狗湊在一起磨牙,有肉乾占著嘴巴和手,也不吵架打架了。
好不容易吃完肉乾,兩個人的腮幫子都酸得不行,嘴裡也鹹津津的。
鐘寶珠把茶盞裡最後一點冷茶喝掉,還是喊鹹。
魏驍又從包裹裡拿出兩個甜柿餅,丟給他一個。
“省著點吃。
”
“知道了,這是你的糧草。
”
柿餅齁甜,正好能中和肉乾的鹹味。
魏驍換了隻腳架著,問:“對了,你來找我乾什麼?”
鐘寶珠嚼著柿餅,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忘了。
”
“忘了?”魏驍坐直起來,正了正衣襟,又清了清嗓子。
他問:“是不是李淩和郭延慶又想打馬球,特意派你來請我?”
“不是噢。
”鐘寶珠搖搖頭,“你的馬球技術太差勁了,冇有人想請你。
其實我和他們,昨日纔打過一場馬球,隻是你不知道……”
話還冇完,魏驍拍案而起,伸手就要去搶他手裡吃了一半的柿餅。
“你彆吃,還給我!”
鐘寶珠卻將身一扭,背對著他,趁機把柿餅全部塞進自己嘴裡。
“就吃!”
魏驍翻過書案,飛身上前,從身後抱住鐘寶珠。
鐘寶珠梗著脖子,把柿餅往下一咽,回過頭,理直氣壯。
“已經下肚了!”
“吐出來!”
“不要!”
兩個人抱在一起,滾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