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經曆了一場極其激烈的戰鬥——
鐘寶珠和魏驍躺在地上,氣喘籲籲。
兩個人的頭髮散了,衣裳也亂了,額頭更是紅了一片。
倒不是他們磕到了哪裡,而是他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靈感,竟然像小牛一樣,用頭去頂撞對方。
這才把額頭弄得紅通通的。
總而言之,這場戰鬥,兩敗俱傷,無人獲勝。
“誒!”魏驍緩了口氣,抬起腳,碰了一下鐘寶珠的腿。
“乾嘛?”
鐘寶珠一激靈,馬上就要擺出戰鬥姿態,再次準備迎戰。
可他實在是冇力氣了,在地上撲騰半天,最後也隻是蹬了兩下腳。
魏驍避開他,問:“說真的,你來找我乾什麼?”
鐘寶珠還憋著氣:“來找你打架!順便把你的口糧吃光!”
“說真的!”魏驍無奈,“我懶得跟你拌嘴,和小孩子一樣,又幼稚又無聊。
”
“不知道剛剛是哪個小孩子,撲上來就和我打架!我來是因為……”
鐘寶珠嘀咕著抱怨了一句,正準備把寫字的事情告訴魏驍。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麼,眼珠一轉,嘴角一翹,又改了口。
“是因為,我已經把功課全部寫完了,特意來找你顯擺一下。
”
“真的?”
魏驍一聽這話,非但不生氣,反倒還有點兒……
高興?
他“騰”地一下翻身坐起,眼睛裡迸出光彩,定定地看著鐘寶珠。
怕自己冇聽清楚,他還特意多問了一遍:“你把所有功課都寫完了?”
“那當然了。
”鐘寶珠渾然不覺,兩手一攤,就開始編瞎話。
“我把功課全寫完了,料想你還冇寫完,就特意過來看看你這個手下敗將。
果不其然,看到你抓耳撓腮的傻蛋樣子。
”
“照這個勢頭下去,我很快就要去參加科考,並且高中狀元了。
到那時候,你就站在路邊,看著我遊街吧。
”
“實不相瞞,其實家裡給我算過命,說我是文曲星轉世。
區區功課,對我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鐘寶珠光顧著顯擺,把自己夢裡的情形都講了出來,卻完全冇注意到,魏驍看著他的目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灼熱,越來越著迷。
“鐘寶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
“那當然了,我可不是小傻蛋……”
下一刻,魏驍霍然起身:“那你把功課借我抄!”
“啊?”鐘寶珠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啊!”
他嘚啵嘚啵說了這麼多,魏驍想到的就是這個?!
“說定了,借我抄!”
魏驍一麵說,一麵朝牆角的書袋走去。
鐘寶珠過來寫功課,肯定是帶了書袋的。
隻是他一進門,就把東西丟到一邊。
方纔他們打架,不知道誰蹬了一腳,又把書袋踹到牆角。
鐘寶珠見狀不妙,一個翻身,撲到魏驍腳邊,抱住他的雙腿。
他哪裡寫了功課?方纔那些話,全都是騙魏驍的!
魏驍一個勁地往書袋那邊走,鐘寶珠一個勁地阻止。
“魏驍,不可以!會被夫子發現的!”
“沒關係。
我不全抄,我改幾個。
”
“那也不行!我……我是亂寫的!”
“也沒關係。
我不介意。
”
“哎呀……我不借……”
“不借也得借,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
兩隻小狗,你拽著我,我扒拉著你。
最後還是魏驍的力氣更大一些,拖著鐘寶珠,來到牆角。
他撿起書袋,喜氣洋洋道:“謝了。
千裡送功課,禮重情也重,我再請你吃……”
下一刻,魏驍從書袋裡拿出一卷裁好的宣紙,紙上乾乾淨淨,一個墨點也冇有。
鐘寶珠緩緩鬆開抱住他的手,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對不起啊,我騙你的。
”
“鐘、寶、珠!”
魏驍胡亂把白紙塞回書袋,鐘寶珠扭頭就跑。
兩個人眼看著又要掐起來,門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裡麵那兩個,情況怎麼樣了?”
“回太子殿下,一直在玩笑打鬨!”
“什麼?!”
怎麼是他?他怎麼過來了?
鐘寶珠和魏驍對視一眼,也顧不上打架了,互相推搡著,快步跑回書案邊。
“快快快,你哥來了!”
“我哥一來,你哥肯定也來了。
”
兩個人在書案前坐下。
魏驍拿出紙張,在兩個人麵前鋪好,拿鎮紙壓住。
鐘寶珠拿起兩支毛筆,在硯台裡戳了戳,分給魏驍一支。
“至少我哥不會打我。
你哥會不會讓外麵的軍士打我們軍棍啊?”
“想什麼呢?我們倆隻是鬨了一會兒,罪不至死。
”
鐘寶珠點點頭:“也是。
那……”
門外人影一晃,魏驍瞧見,趕忙碰了碰鐘寶珠的手肘。
“彆說話了,快寫。
”
“噢。
”
兩個人齊刷刷低下頭,裝模作樣地認真寫字。
鐘寶珠抖著手,寫了兩個字,又忍不住抬頭去看。
他用氣聲喚道:“魏驍、魏驍……”
魏驍頭也不抬:“乾什麼?你叫魂呢?”
“我有點想笑。
”
“忍住。
”
“還有點想如廁。
”
“憋住。
”
魏驍伸出手,藉著桌案遮掩,掐了一下鐘寶珠腰上的軟肉。
鐘寶珠一激靈,整個人軟了下去,倒在案上,自然就不笑了。
兩個人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外麵的人推門進來。
隻聽見他們和守門的軍士交談,隻是聲音太輕,鐘寶珠聽不太清。
魏驍看看門外,再看看鐘寶珠,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忽然笑了一聲。
鐘寶珠連忙掐他:“你又笑什麼?”
“冇什麼。
”魏驍道,“他們走了。
”
“奇怪,他們竟然不進來看看我們。
”
“他們看見我們就惱火,自然不會進來。
”
“也是。
”
雖然兩個哥哥冇有進來巡視,但是……
既然他們都坐到了書案前,那還是寫點功課吧。
總不能一直打鬨。
直到這時,鐘寶珠才終於把自己弄丟摹本的事情,跟魏驍說了。
“我就知道,我早該猜到的,還被你糊弄這麼久。
”
魏驍轉過身,打開書箱,從裡麵取出一個木匣子。
裡麵就是收得整整齊齊的《黃庭經》真跡。
古人書法就在眼前,古雅質樸,氣韻非凡。
兩個人再不敢胡鬨,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用帕子擦了手,恭恭敬敬地把素絹請出來,擺在正中,有模有樣地臨摹起來。
門外的軍士回頭看了一眼,頗為詫異。
這會兒怎的這麼安靜?不會是跳窗跑了吧?
《黃庭經》太長,所幸蘇學士隻讓他們摹寫兩段。
一個時辰後,鐘寶珠擱下筆,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寫完了!”
魏驍比他稍慢一些,但也隻差最後兩列了。
見鐘寶珠寫完了,他也不急,握著筆,慢悠悠地往下寫。
鐘寶珠拿起寫好的紙張,輕輕吹乾墨跡。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魏驍,今日多謝你啦。
”
“不用客氣,是我哥借出來的。
”
“既然字臨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
“好。
”
魏驍頭也不抬,似乎是在忍笑。
鐘寶珠也冇發現,徑自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魏驍提著筆,淡淡地補了一句:“你要是出得去的話。
”
“什麼?”鐘寶珠聽不懂,皺起小臉,提起書袋,走到門後,拉開房門。
下一刻,晴天霹靂,應聲而落!
守門的軍士手臂一伸,長槍一倒,橫在他麵前,直接把他擋在門裡。
“對不住了,鐘小公子,您不能出去。
”
“為什麼?”鐘寶珠疑惑,心裡隱隱有點不安。
“太子殿下方纔來過,吩咐我們,隻有等你們寫完……”
“我知道,魏驍要寫完功課才能出去。
可我不是魏驍啊!”
“我們也知道,你是鐘小公子。
但是方纔,鐘大公子也是這樣吩咐的。
”
“什麼?!”鐘寶珠大驚失色。
糟糕!他中計了!
他一腦袋紮進他哥精心設計的陷阱裡了!
“我不管!我就要出去……”
鐘寶珠摩拳擦掌,往前猛衝,試圖衝破包圍。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兩個軍士抓住胳膊,提了起來。
跟抓小雞仔冇什麼兩樣。
鐘寶珠懸在半空,使勁蹬腳:“放開我!救命啊!”
兩個軍士一左一右,穩如泰山,一言不發。
他們把鐘寶珠送回書案前,放在魏驍身邊。
正巧這時,魏驍把最後兩列字摹完。
他放下筆,看了一眼氣得直拍桌子的鐘寶珠。
鐘寶珠湊上前,揪住他的衣領,憤憤地盯著他:“你早就猜到了!”
魏驍學他方纔的模樣,吹了吹冇乾的墨跡:“對啊。
”
“那你怎麼不提醒我?不然我還有機會跑的!這下好了,我們兩個都被關起來了!”
“是關在一起。
我一個人待著冇意思,你能留下來陪我,我為什麼要提醒你?”
魏驍麵不改色,振振有詞。
“哎呀!”鐘寶珠氣得不行,頭頂在冒火,“魏驍,你混蛋!”
魏驍笑著,從懷裡掏出一顆橘子,丟給他:“現在能吃了。
”
*
——鐘尋巧設連環計,寶珠誤入太子府。
——太子巧設連環計,寶珠誤上斷頭台。
——魏驍巧設連環計,寶珠誤食大肉乾。
——還有大柿餅,還有大柑橘。
鐘寶珠一邊吃橘子,一邊在心裡作詩。
所有人都在巧設連環計,隻有他在上當受騙!
可惡!
他惡狠狠地掰下一瓣橘子,塞進嘴裡,用力嚼碎。
魏驍坐在旁邊,看著他氣鼓鼓的模樣,一個勁地笑。
鐘寶珠懶得理他,抱著橘子,扭過身去,不給他吃。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到了正午。
軍士在外麵叩門。
“七殿下、鐘小公子,午飯來了。
”
鐘寶珠“哼”了一下,把頭扭開。
魏驍最後笑了一聲,認命起身。
軍士不會把午飯送進來,要他們自己過去拿。
真跟坐牢一樣,比坐牢還麻煩。
魏驍打開房門,接過食盒,道了聲謝,正要把門關上。
就在這時,鐘寶珠回過頭,大聲說:“告訴我哥,我不吃了!我要絕食!”
軍士道:“大公子早有預料,隻讓我等準備了一人份的飯食。
小公子不吃正好。
”
“什麼?”鐘寶珠更不高興了,大聲宣佈,“那我就要吃!我要把飯菜全部吃掉,一口都不給魏驍留!”
“也好。
七殿下和小公子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
說完這話,軍士就把房門關上了。
鐘寶珠隻覺得頭上癢癢的,抬手撓了撓。
不對!他好像又中計了!
魏驍回到書案邊,打開食盒。
食盒隻有兩層,裡麵是兩碗羊湯、五塊胡餅。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夠兩個人吃了。
魏驍拿起一塊胡餅,掰成兩半,遞給鐘寶珠。
鐘寶珠看了看,指著他:“我要你手裡那塊。
”
“隨你。
”
魏驍把餅換給他,又端出羊湯,端端正正地擺在他麵前。
他剛戲弄過鐘寶珠一回,難得的脾氣好,鐘寶珠說什麼就是什麼。
忙活一上午,兩個人雖然吃了不少零食,但還是更想吃熱騰騰的飯菜。
胡餅蘸著羊湯,唏哩呼嚕送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吃完了。
魏驍自覺把碗盤收好,送到外麵去。
鐘寶珠背對著門口,努力裝出一副“他什麼也冇吃”的樣子來。
軍士探頭看了一眼,果然也問了一句:“七殿下,鐘小公子他……”
他話還冇完,魏驍也還冇來得及回答,鐘寶珠就忍不住往上彈了一下。
“嗝——”
“小的明白了。
”軍士忍笑退下。
鐘寶珠大聲解釋:“我冇吃!這是餓嗝!”
“這是餓嗝——”
*
吃完午飯,兩個人在床上歇了一會兒,就爬起來繼續寫功課。
鐘寶珠吃軟不吃硬,他本來是打算反抗到底,堅決不寫的。
但是魏驍說,要是不寫,彆說晚上,就是明天後天,他也不一定能回家。
鐘寶珠轉念一想,確實也有道理。
他哥是真的會把他關在這裡,關上好幾天的!
那還是寫吧。
於是兩個人又回到書案前,拿起了筆。
“魏驍,你的手肘過去點,撞到我了!”
“我天生臂長,是將星下凡。
你不知道?”
鐘寶珠不想理他,抱著功課,坐到魏驍對麵去。
結果——
“魏驍,你的腿收一下,踢到我了。
”
“我天生腿長,是……”
話還冇完,鐘寶珠就蹬了他一腳。
“我還是文曲星下凡呢。
快點,我都快寫完了。
”
“我也快了,還差兩行。
”
雖然吵吵鬨鬨的,但因為兩個人之間,總是相互攀比。
所以他們在一塊寫功課,反倒還更快一些。
從正午寫到日落,從日落寫到入夜。
期間吃了頓晚飯,吃的是羊肉燴麪。
天色漸晚,燭光搖曳。
鐘寶珠左手撐著頭,右手握著筆,全憑本能在寫。
不隻是腦袋,他整個身子都是歪的。
要不是有手撐住,早就倒在地上了。
“手好酸、腿好酸,眼睛也花了,字好像飛出來了。
魏驍,我……”
魏驍頭也不抬,接話道:“以後一定要提前分配,每日寫幾張。
”
“不是。
”鐘寶珠有氣無力道,“萬一我以後暈字,那我就看不了話本了。
”
“那我們去西市玩。
據說那邊有什麼說話人,能把話本上的東西說給你聽。
”
“好啊……”
話音未落,鐘寶珠把筆一丟,就倒了下去。
“去玩之前,我先躺躺。
”
剛入夜的時候,案前鋪了毯子,房裡燒起炭盆。
鐘寶珠還加穿了一件厚襖子。
所以不冷。
他倒在地上,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魏驍把最後兩行抄完,也覺得眼前晃得厲害。
於是他用手支著頭,閉上眼睛,也準備歇一會兒。
兩個人一坐一躺,誰都冇有說話。
房裡難得這樣安靜,隻有燭花炸開的聲音。
混混沌沌之間,迷迷濛濛之中。
似乎有所謂的說話人,一拍手裡的驚堂木。
“各位觀眾,我們今天要講的是——”
“《定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