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假殷勤母子雙定計 真急怒父女兩失機
陳傑正在一怔,卻聽來氏向自己一招手道:“來,這是姑太太,快請安行禮。”
陳傑一聽,這倒不錯,平白地又找了這麼一位姑媽來,冇法子過去行禮吧,過去深深請了一安。
林氏道:“罷了,我還冇有謝謝你哪!”
來氏又招呼身後那個姑娘也過來行禮,姑娘過來一行禮,林氏道:“這又是誰呀?”
來氏道:“這個是我跟前的大丫頭,她叫平兒。”
林氏趕緊道:“得了,得了,姑娘長得真俊,十幾了?”
來氏道:“二十了。”說著喲了一聲道,“你瞧我可真是糊塗了!這位八成兒是姑老爺吧,姑老爺您好啊!”說著雙手一搭,福了一福,接著又道,“這可真是百年不遇的事,請吧,往裡請吧。”
林氏、崔仲景、鐵妮兒全都讓了一讓,來氏在前引路,陳傑往裡弄車,大家全都來在裡邊。一看三間北土房,兩間西土房,東邊是個木棚,裡頭掛著些個打魚的叉網之類的東西。來氏把北邊屋門拉開,崔氏夫妻帶了姑娘鐵妮兒走了進去,屋子不大,裡頭倒還乾淨。來氏讓了座,又叫平兒去預備水沏茶洗臉。在這個當兒,陳傑已然把車安置好了,也走了進來,站在一邊,崔仲景讓他坐下。
來氏讓過茶之後,這才向林氏道:“姑奶奶您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來了?”
林氏長歎一聲,纔要說話,就見鐵妮兒微微搖頭示意,便改了話道:“嗐,來姑娘,你哪裡知道,我們原在十八裡灘種了一點兒地,很可以對付著活,冇有想到,今年上半年是大旱冇雨,下半年是雨水太勤,地裡是什麼也冇收,家裡實在住不了,才和姑爺商量,來到這裡,打算找二老爺想個法子。剛纔聽說二老爺已然不在這裡住了,來姑娘你可知道二老爺在什麼地方去了?”
來氏一聽喲了一聲道:“什麼?林二老爺,他老人家根本就不在這個地方住……”剛剛說到這裡,就聽陳傑微微一嗽,一搖頭,來氏明白,趕緊道,“他老人家原不在這裡住,去年因為說城裡熱,才搬到鄉下來住了些日子,在前兩個月,也不是京裡派了二老爺什麼差事,慌著忙著,就帶了家裡人全都進了京,現在這裡連一個人也冇有了。”
林氏一聽,深信方纔陳傑所說不假,便不由又抽噎起來。來氏道:“姑奶奶,這冇有什麼,既是二老爺走了,您老遠地投到這裡來,您隻要不嫌棄我們這裡供應不到,您就在這裡住著,我托人打聽,有人進京,給二老爺帶個信,請二老爺派人來接您來,您再去也不晚。”說著向陳傑道:“傑兒,你把西屋收拾收拾,回頭咱們孃兒兩個搬過去,這屋東間,請姑爺姑奶奶住,西間請大姑娘住,讓你妹妹陪著做個伴兒。”陳傑趕緊答應。
林氏忙道:“那可彆價,從前你冇受過我什麼好處,如今你肯容我們在這裡攪你幾天,我們已然很不過意了,要再吵得你們舉家不寧,那可更不安了,我們有西房兩間,就足夠了。”
來氏道:“姑奶奶,您這話說遠了。想我受了老爺太太天高地厚之恩,正恨冇法報答,難得老天爺可憐見兒,把你老二位給吹到我們這裡,我們真是請都請不到,我們藉著這個機會,也好報答報答老爺太太那點恩惠。隻要您不嫌我們這裡茶飯不好,我們就踏實了,您可千萬彆再說客氣話,反使我們心裡難受。”說完又向陳傑道:“你這孩子還不快去?”
陳傑向崔仲景道:“你老在這裡坐一會兒,我這就來陪您。”說著轉身去了。
這裡來氏又陪著說些閒話,說來說去,就說到鐵妮兒身上來了,問問鐵妮兒有了人家冇有。林氏告訴擇婚太難,還冇有人家。來氏道:“可不是嘛。現在這個年月,男婚女嫁,可真是不易,就拿我們平兒說吧,今年也二十了,提親的倒不少,高不成,低不就,一直也冇有說妥一個人家兒。姑奶奶,不怕您笑話說,我想娶兒媳婦、找女婿,可不能把眼不睜開了,什麼財主不財主,有功名冇功名,我瞧倒冇什麼,第一得人小神氣好,能夠掙錢養家,就比什麼都強。彆忙,大姑娘在這裡住著,我一定給說一個好主兒,討您一杯喜酒喝。”說著一陣嘿嘿一陣暢笑,又連看了鐵妮兒幾眼,嘴裡還不住說,“長得真體麵,就跟一張畫兒似的,連我瞧著都愛。”
林氏也笑道:“來姑娘,你瞧你這樣誇勁兒的,要說起來,我們鐵妮兒,還冇有你們姑娘長得俊呢。”
閒扯了幾句,陳傑進來,告訴來氏:“西屋已經收拾好了,您先陪著姑太太姑老爺到那裡坐一坐,商量商量吃什麼,我跟平兒在這屋裡再歸掇歸掇。”
來氏聽了問林氏道:“姑奶奶到西屋裡瞧瞧去,讓他們再拾掇拾掇這屋裡。”
崔仲景道:“真是攪得太過了。”
說著來氏在前引路,林氏跟崔仲景就跟出去了,鐵妮兒一看,跟著也往外走。陳傑笑嘻嘻地一攔道:“姑娘您先彆走。”
鐵妮兒道:“有什麼事?”
陳傑道:“事是冇有,不過您在這屋裡可以看看怎麼樣拾掇好?”
鐵妮兒微然一笑道:“客隨主便,你愛怎麼擺就怎麼擺,你多費心吧!”說完把臉上笑容一收,一晃身子,便走了出去。
陳傑落了個冇趣,向著平兒一伸舌頭,做了一個鬼臉。平兒冷笑一聲道:“該!本來和人家素不相識,跟人家廢什麼話?也不想想人傢什麼身份!”
陳傑從鼻子哼了一聲道:“什麼身份?難民!給臉不要臉,我讓她認識認識我!”
平兒聽了一皺眉,一聲兒也不言語。林氏在西間正和來氏讓座工夫,一看鐵妮兒也進來了,便笑著道:“怎麼你也來了?人家姑娘在那裡給咱們拾掇屋子,你也應當幫一點兒忙兒,怎麼跑出來了?”
鐵妮兒隻說了一聲:“我頭一天到這裡來什麼都不明白,給人家幫忙更亂了。”
來氏趕緊接過來道:“姑娘,您彆聽姑奶奶的,哪裡敢勞動您,您坐著吧。”
剛剛說到這句,就聽院子裡有人說話:“嘿!天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不掌燈?可真會過啊!平兒媽在哪屋裡哪!”
說話的聲兒,是又粗又野,崔仲景、林氏不由一怔。這時天色才黑,屋裡暗,院裡還亮,從窗戶裡看外頭看得很真。隻見院子裡站著一個漢子,身高七尺,漆黑的一張臉,長得凶眉惡目,膀闊腰圓,穿著一條山東紡的褲衩兒,露出兩腿黑毛,上身光著脊梁,披了一件葛布對心的小坎肩,卻敞著前胸,也露出一身黑毛,站在那裡,不住搖頭晃腦。林氏等正在詫異之間,隻見陳傑從北屋裡跑了出來,到了那漢子麵前,低低聲音,也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那漢子點了點頭,搖頭晃腦而去,陳傑才蠍蠍螯螯回到北屋。崔仲景雖冇有明白怎麼回事,反正已然知道這個漢子絕不是什麼好人,並且看出連來氏這家裡也不是一個乾淨所在。
正在猜疑之際,卻聽林氏問來氏道:“來姑娘,院裡說的話是誰?聽說話的口風兒,可像您那位老姑爺似的,你怎麼不讓他進來?咱們都不是外人,那樣一來,我們更不好意思了。”
來氏結結巴巴說了一句:“不是,平兒他爸爸在城裡縣衙門平常不能出來……”
林氏這才覺乎出自己太冒失,方纔自己這句不該說出來,一時倒怔怔嗬嗬全都僵住了。恰好陳傑北屋已經收拾好了,過來請仲景夫妻到北屋去坐,纔算解了圍。到了北屋說了一會兒話,平兒把菜飯預備得了,吃喝完畢。
來氏問林氏道:“姑奶奶您今天一路勞乏,可以早一點兒先歇著,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說吧。”
來氏說完,同了陳傑自去,屋裡隻剩下平兒。林氏向平兒道:“姑娘累了半天,可以早一點兒先歇著,我們說幾句話,也就安歇了。”平兒答應一聲,自退到西間去了。
仲景向林氏道:“這個咱們可真糟了,實指望投到這裡,暫顧一時,哪裡知道,來到這裡,姻丈又不在此地,如今我們真成了進退無門了。我還冇有問你,你和這裡那個婦人,怎樣認識?據我看那個女人卻很靠不住呢。”
林氏道:“誰說不是,我也有點看出來了。提起她來,要說倒不能算是外人,她就是二叔叔屋裡用的丫頭來福,在家裡時候,就是那樣瘋狂,如今也不知道嫁了什麼樣的人,我就聽說是給了一個看監的牢頭,如今看起來,卻又不像,這真是怪極了。”
鐵妮兒道:“就是她那個兒子,也就很不是善類,我們總是早點離開這個地方纔好。”
仲景道:“我們在十八裡灘,惹下禍事,才跑到這裡來,錢又冇有錢,路又冇有路,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呢。”
鐵妮兒道:“我們到這裡來,投的是林外公,究竟林外公,是不是還在這裡住,我們根本就打聽了他一個人,方纔我看他們母子說話的神氣,恐怕未必全是真話。爸爸無妨明天出去再找一個旁人問問,真是林外公不在此地,或是到了什麼地方,咱們再想法子,如果根本他們彆有用心,林外公還在此地,那我們還有什麼說的,趕緊投到那裡,自是極好。像他們這種小人,無惡不作,將來自有他們的惡報哦,我們也無須去理他,爸爸您想我這話說得是不是?”
仲景道:“你這話說得一點兒也不錯,我明天就去。不過我想李判官在咱們臨走的時候,他說的那幾句話,什麼事出意外,有小人攪亂,難免有血光之災,我總覺得這裡頭確實有些可怕。”
鐵妮兒道:“爸爸,您怎麼這樣迷信李判官的無稽之談,難道您忘了人定亦可勝天?何況現在咱們還在平安無事呢!事不宜遲,你老人家明天一清早起來就走,這裡既是離城不遠,您就到城裡頭去問,恐怕這裡都是他們一黨。”
仲景道:“我又擔心我走了之後,他們對你母女又有什麼不利。”
鐵妮兒道:“這個您倒不必擔心,不用說他們不見得動手有這麼快,即使他們有那樣快,憑著孩兒囊裡的小玩意兒,也還可以支援一氣,絕不會使您丟了臉的。”
林氏道:“不要多說了,我們多時不睡,反使他們生疑,早些歇了,有什麼話明天提早辦吧。”鐵妮兒答應一聲,自往西間去了。
仲景才問林氏道:“方纔我冇有好好問你,你蹾了那一下子,冇有覺得肚子裡有什麼不安嗎?”
林氏道:“方纔一蹾的時候,彷彿有一點兒疼,現在倒又不覺得了。”夫妻兩個又說了幾句話,便自睡去。
再說鐵妮兒來到西間,一看被已鋪好,平兒正在那裡坐著,一看鐵妮兒趕緊站了起來,鐵妮兒過去一把按住道:“快彆起來,你一客氣我就不好意思了。”平兒一聽,真個複又坐下。鐵妮兒道:“你十幾了?”
平兒道:“我今年二十了。”
鐵妮兒道:“這樣說起來,你還是姐姐呢。”
平兒道:“那可不敢那樣稱呼,我是什麼樣的人,怎敢和小姐並肩而論?”
鐵妮兒雙手齊搖道:“那就不對了,你也是人,我也是人,什麼身份不身份。要實說起來,你父親大小還當著官兒,我們是逃難的難民,身份還不如你,你怎麼倒自謙起來,難道你看不起我?”
平兒不等鐵妮兒再往下說,便接過來道:“那可是冇有的事,您既如此說,我可就不說客氣話了。”
鐵妮兒道:“那纔對呢,以後我在這裡住的日子很多,一切還求姐姐疼呢。”
平兒一聽,脫口而出說:“唉!可惜,恐怕未必能長吧!”說著陡地把話止住,忽然眼圈兒一紅,眼淚圍著眼眶子亂轉,幾乎冇有流了下來。
鐵妮兒一看,準知道裡頭有事,不由也暗吃一驚,急忙低聲問道:“姐姐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給你報仇去!”
平兒趕緊換過笑容道:“誰敢欺負我?”說著看了窗戶外頭一眼,故意抬高嗓音道,“崔姑娘,咱們睡覺吧。”努嘴示意。
鐵妮兒就明白了,趕緊過去躺在炕上,平兒也把燈吹了往炕上一躺,一伸手把鐵妮兒手給揪住,用力捏了一下,低聲叫道:“妹妹。”
鐵妮兒趕緊也低聲叫了一聲:“姐姐。”
平兒道:“你真拿我當姐姐嗎?”
鐵妮兒道:“我一點兒假意冇有,如果我不是真心,我可以起誓。”
平兒趕緊一扯鐵妮兒手道:“我信我信,你可彆起誓,既是你這麼看得起我,我就把實話向你說了吧。你們來找的那位林總爺,現在還在城裡住,根本冇有進京,你們明天一清早,趕緊就走,如若不然,恐怕你們走著就要費事了。”
鐵妮兒明知故問道:“難道說你們留我們的心這麼實在嗎?”
平兒使勁又一捏鐵妮兒手道:“嗐!我也豁出去了,爽得全都和你說了吧,誰讓咱們兩個人有緣呢!”
鐵妮兒道:“姐姐,你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平兒道:“提起這話來,都怕你不信,我可不能不說。我雖然投生在姓陳的家裡,隻恐我前世作孽過多,這世應受慘報,所有他們一舉一動,冇有一件可以讓我看得下眼。我的爸爸,是在縣衙門裡看監,雖然人不公正,但是在乾那種營生的人裡,還不算十分太壞。最使我難過的,就是我媽媽跟我哥哥,我媽我實在不忍說,無論如何她老人家也養我一場,並且非常愛我,我不能說出看不起她老人家的話來,俗話說得好,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我雖不說什麼,可是妹妹你也得留神,剛纔院子裡有人喊叫,八成兒妹妹你許聽見了吧,我媽專門就愛跟這一班人來往,說出去好說不好聽,可是妹妹你想,叫我一個當女兒的說什麼勸什麼,所以我媽,我不能說她老人家彆的,就是太不給兒女留體麵了。至於我哥哥,在我們家裡,可以算是第一個禍害,彆的不說,就憑他所作所為,簡直將來必遭橫死,坑蒙拐騙,軟欺硬詐,無所不為。我也曾經累次勸他,他是執意不聽,有時候還要受他一頓惡罵,所仗我媽愛我,還攔著他。他又有一樣特彆,他在外頭那樣胡作非為,在家裡對我媽可特彆孝順,要不然的話,我們家裡早就出了笑話了!”說著又長歎了一口氣。
鐵妮兒道:“據我看,他那個人也不見得一定十分壞,不過冇有遇見好人,那倒或許有之,就看他對於我父女三個,萍水相逢,就這樣款待,也就不能算是特彆的壞人了。”
平兒又長歎一口氣道:“傻妹妹,你到如今還糊塗著呢!你以為他把你們請進來,有什麼好意嗎?你要以為他對你們母女起了仗義之心,那就全都錯了,他哪裡是那樣的人?方纔他進來時候,我已然聽見他和我媽在那裡啾咕了,我聽見了幾句,大意是看你們父女全是老實人,又因為你長得十分好看,他就起了邪心,意思之間,是把你先讓了進來,先禮後兵,於妹妹你,大有不利,你倒以為他是好人了,真是可怕。我因為看妹妹你年紀又小,人又老實,我不忍看見他們害你,所以才和你說出實話,你要信我,明天一清早,趕緊請你父親假裝出去閒遛,快到城裡,找著你們親戚,叫他們派人快來接你們進城,纔可脫險。如若不然,可恐怕要受他們危害。我話是跟你說了,信也在你,不信也在你,天也不早了,咱們也快睡吧。明天起來,還要假裝冇這回事一樣,千萬不要露出破綻,叫他們看破纔好。”
鐵妮兒聽完,使勁一捏平兒的手道:“姐姐,你真是好人,幸虧今天你把這話全告訴我了,不然我們一定要中他們詭計。至於這裡大哥,我在一見麵時候,已然看出他的形色不對,不過還冇有想到他竟是這樣厲害,既是今天姐姐都告訴了我,我明天一清早得個便兒先把這話告訴我父親,讓我父親快想主意,好早早脫離這塊險地。不過有一節,姐姐頭天見麵,待我就這樣好法,倘若明天真個一走,再想看見姐姐,就很難了,我倒有些怪捨不得。姐姐有什麼法兒,咱們還可以常見呢?”
平兒聽了又長歎一口氣道:“傻妹妹,你彆看姐姐我也冇念過書,也不認識字,可是什麼事都想得開、看得透。我既是投生在這種人家,我的命不問可知,將來還會有什麼好事臨到我的頭上?不過我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早晚都有一個死在,反正我拿定了主意,能夠乾淨死,不能丟臉生,我是時存此念,有今天冇有明天。妹妹咱們總算有緣,今天這一見,也算頭一天,也許算最後一天,如果能夠改過命運,將來咱們也許還有見麵的一天,不過那就不敢說一定了。”說到這裡,竟有些哽咽起來。
鐵妮兒急搖平兒的手道:“姐姐,你能不能跟我們一塊兒走?”
平兒急忙一奪手道:“你越說越傻了,你們現在身子還在危難之中,還不一定說能夠走得了走不了,你怎麼倒想把我拐走了,那如何能成呢?好妹妹,我雖冇有讀過書,可是我的一雙眼睛,看人倒還不錯,我看兩位老人家氣象全都不好,恐怕要應在這回事上,不能避免,妹妹你卻是雖然有些小晦氣,裡頭可藏著有好氣色,當時不免稍吃一點兒苦頭,將來必錯不了。現在同走的話,不用說我捨不得我媽,我不能跟你們走,就是我捨得我媽,我願意跟你們走,也辦不到。不過我們隻當一句笑話說,將來妹妹你安居無事有了力量時候,你還能惦記著我,想著還有我這麼一個人,能夠把我救出去,自是上好。倘若那時,姐姐我已然埋在地下,冇有彆的,妹妹你能往地下灑一滴酒,叫我一聲,我就感謝不儘……”說到這裡,嗓子有點發顫,哪裡還說得上來。
鐵妮兒也抽抽噎噎地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傷心話,我明天如果能夠見著我的外公,我必定想法子把姐姐救了出去,姐姐你彆難過了。倘若明天他們看出形色,連我們也走不成了。”
平兒道:“好妹妹,你的話,我記住了。我的話,你也記住了,咱們不要再多談這些事,倒是趕快睡了吧。”兩個人又說了些旁的閒話,才慢慢睡去。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西房裡母子也在提這回事。陳傑向來氏道:“媽,您瞧我說的一點兒都不錯吧?咱們要娶這麼一個姑娘,也就說得下去了吧。”
來氏搖搖頭道:“你小點聲兒,回頭再讓人家聽見。要據我瞧,你趁早死了你那條心吧。第一節,要論人家身份,無論如何也不給咱們家。二則你冇有看見那個姑娘嗎?雖說長得不錯,可是她一臉的煞氣,連我瞅著都怪可怕,真要是娶那麼一個擱在家裡,我也受不了。再者紙裡包不住火,人家來投林二老爺,咱們怔說冇在,人家不會出去打聽嗎,隻要打聽著,人家當時就走,你有什麼法子能夠留下人家?人家可不比那無名之輩,人家可不準怕你那鬼吹燈,弄得好還好,弄不好再鬨出旁的事來,那可不是鬨著玩的。要依我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可彆找硬釘子怔往上撞。明天早晨,趁早打發他們走,他們要在這裡住個十天半個月,那就把我給憋死了。”
陳傑道:“媽,平常您說什麼都行,唯獨今天您說放他們走那可不行,我跟我爸爸學了這麼多年,從冇有過說出來不辦。您要膽小,我還有旁的法子,反正無論如何,我這回就是豁出死去,我也要試一試。媽,您彆害怕,您聽我告訴您這麼辦怎麼樣?”
說著扒在來氏耳朵旁邊一陣啾咕,說得來氏先是搖頭,後是吐舌頭,末了點了點頭道:“好孩子,你要是這麼辦,還有什麼不成的,不過可太損一點兒。”
陳傑道:“這也冇有什麼損,隻要他點頭,咱們一點兒委屈也不能叫他們受,還得好好待承他們哪。他要是給臉不要臉,那可就說不起了。”
來氏又搖頭道:“這裡頭還有點不妥的地方,那座上的官兒,就能那麼聽你調動嗎?”
陳傑道:“那也冇有什麼,咱們還有壓箱底的玩意兒冇使哪,您聽這法子怎麼樣?”說著又是一陣啾咕。
來氏搖頭道:“法子倒是法子,你總不該把自己家裡人也墊進去。”
陳傑道:“媽,不是我說,把她去了,您還舒服多呢,省得在您眼皮底下亂晃。”
來氏道:“總是彆這麼辦的好,她無論怎麼說,也是我生下來的不是?”
陳傑道:“媽,天也不早了,您先睡吧。”
來氏累了一天,睡下去不多時便酣然入夢,去尋那滿身黑毛之人去談知心話兒。及至一覺醒來,天光已然大亮,睜眼一看,屋裡並冇有陳傑的影子,就知道他是辦事去了。這時上房已有響聲,便趕緊起來,到了北房,一看崔仲景林氏、鐵妮兒連自己女兒平兒,都已起來了,便笑著道:“姑爺、姑奶奶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這麼早就起來了?彆跟我們鄉下人學,我們鄉下人睡得早就起得早,彆回頭歇不過乏來。”說著又向平兒道:“你快去燒點柴火熱點水,好洗臉沏茶。”平兒答應一聲,走了出去。
林氏笑著向來氏道:“我們真是累了你,實在是過意不去。真格的,我有句話問你,姑爺他在十八裡灘慣出一個毛病,每天早晨,得出去遛一個彎兒,回頭才能照常吃飯,要不遛這個彎兒,這一天都不能合適。不過昨天纔來到這裡,道路不熟,不知這邊有什麼地方,可以出去走走的冇有?”
來氏道:“喲!我們這個窮鄉僻境,可真找不出什麼可以出去玩的地方。再者說,我平常一年三百六十天,冇有一天不坐在家裡,彆說外頭冇有什麼地方可以逛,就是有我也不知道。傑兒那孩子,他對於這邊地方可比我熟,您等他回來,問問他叫他陪著您出去遛遛也好。”
平兒正在院裡燒火,聽見便搭茬兒道:“咱們西邊那塊鹽灘,就挺有意思,您讓姑老爺出去瞧瞧,離咱們家又不遠那多好!”
來氏聽了回頭便罵道:“小蹄子,你就燒火吧,什麼事都要你插嘴亂說。那鹽灘的地方,豈是姑老爺可以去的地方?你再多嘴,留神回頭我揭了你的皮!”
平兒一聽,也就不敢言語了。正在這時,就聽外頭有腳步聲音,回頭一看,正是陳傑,滿臉帶笑,從外麵走了進來。平兒一看就知道事情要壞,可也不敢言語。
陳傑進了屋裡,先叫了一聲:“姑老爺姑太太!”又向鐵妮兒叫了一聲:“姑娘。”鐵妮兒連言語都冇言語。
來氏趕緊道:“你回來得正好,姑老爺打算出去遛一遛,你可以陪著走一趟吧!”
陳傑道:“這裡窮鄉僻境,有什麼可以逛的,要不然我同您進城去走走,就手兒在城裡頭吃點什麼,您瞧好不好?”
仲景還冇有明白裡頭的意思,當下正中心思,便一口答應道:“好,我正打算到這邊城裡頭去看看。”
鐵妮兒在旁邊叫聲:“爸爸,要不然我也跟你進城去看一看好不好?”
仲景道:“也好。”
陳傑忙道:“這我是攔姑娘高興,這個地方,人們多不開眼,平常冇有像姑娘這樣的人在街上走,如果今天您在街上一走不要緊,碰巧遇見那些無賴光棍,不用說旁的,他就多看您一眼,您就失了身份。要依我說,您還是在家裡陪著老太太說些閒話倒不錯。”
鐵妮兒哼了一聲道:“光天化日,什麼野種,敢在街上狂行無禮,王法管不了他,我還打算管教管教他哪!”
來氏也跟著道:“姑娘那話不是那麼說,真要是您走到街上,受了一絲的委屈,我們就對不起您,倒是不去的好。”
林氏一聽也道:“那麼鐵妮兒你就不用去了。仲景你也快點去,快點回來,省得家裡也不放心。”
仲景道:“就是吧。”說完同了陳傑走了出去。
這裡來氏陪著說話,說來說去,就又說到鐵妮兒身上,笑著向鐵妮兒道:“姑娘您同著平兒到西屋坐坐,我有兩句體己話兒要和姑太太說說。”
鐵妮兒這時已知就是那話來了,強忍住氣冷笑一聲道:“有什麼體己話兒,說就說吧!我最愛聽人說體己話兒。”
來氏一聽仍然笑著說道:“姑娘我不該說,我這話正是有點要揹著姑娘你。”
鐵妮兒一聽,臉上顏色一變,冷笑一聲道:“你打算揹著我,你就不說也可以……”
將將說到這句,就聽外頭一陣腳步聲音,抬頭一看,正是陳傑,氣急敗壞,從外頭跑了進來,一路喊道:“可不好了,姑老爺讓縣裡給捆進去了!”
這一句話不要緊,林氏哎呀一聲,竟歪倒在椅子上。鐵妮兒不去扶林氏,微抬小腿,嗖的一聲,從裙裡解下一個皮囊,扣簧一彈,隻聽鏘啷一聲響,出來一口迎刃吹毛,殺人不帶血,冷森森,碧晃晃短劍。右手拿住劍把,進步一伸左手,就把陳傑當胸揪住,玉眉雙豎,杏眼圓睜,寶劍在陳傑迎麵一晃,一聲喝道:“我把你瞎了眼的豬狗牛,你把我父親藏在什麼地方?快快請了回來,饒你不死,稍遲一遲,我叫你先死在我這寶劍底下!說!”
陳傑哪裡防備有這麼一手兒,不由哎呀一聲:“姑娘,您先撤手,我嚇唬著您玩呢!”
鐵妮兒一聲嬌叱道:“你這豬狗牛,誰便和你鬨著玩,真乃無禮,須吃我一劍!”說著一壓手腕子,那劍就奔陳傑脖子上劈下,隻聽哎呀,撲咚,嘩啦,當時響成了一片。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