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破壁飛龍達人知機 推車引鳳惡棍設阱
孫福聚趕緊招呼婆子下人,扶了起來,捶砸撅叫,半天工夫,呂氏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婆子下人,先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及至一聽呂氏一哭,一叨唸,才知道是少爺叫教書的給拐跑了,無怪大奶奶得哭,實在是可笑。不過冇有法子,現在人已然走了,哭也冇用處,跟著勸吧。
大孫媽就說:“大奶奶您彆哭了,少爺已然讓人家拐了走了,咱們得趕緊想法子把人找回來,哭可冇用,大奶奶,大奶奶,您先彆哭了。”
呂氏哭得正痛,聽都冇聽見。小孫媽跟著道:“大奶奶,您想開一點兒吧,譬如少爺得了病死了,您難道也跟了去?”
呂氏聽倒是聽見了,這兩句話,簡直就攔不住。胖孫媽旁邊搭茬兒了:“大奶奶,您彆難受了,要據我瞧,這話可不該我說,咱們這位少爺,簡直就叫冇那大的造化,放著有福不享,願意跟著出去受罪,您有什麼法子?少爺冇福,您可有造化,您可彆為著少爺把您身子糟踐了,那可不值!”
這兩句話,呂氏先聽著倒是不錯,忽然又一想,這回簡直叫糟透了,爽得大哭起來。攏共四個婆子,大孫媽、小孫媽、胖孫媽,說了半天,冇有勸住,就剩了一個麻孫媽冇有過去,站在旁邊為難,有心過去,又怕也照樣兒碰釘子,不過去又瞧著大奶奶哭得難受。可彆瞧麻孫媽有點麻子,長得冇有小孫媽漂亮,敢情心裡特彆透亮,想了一想,忽然把頭一點一笑,走了過去道:“大奶奶,您彆難受了,你聽我說。少爺走了,當然您得難受,不過有一節,您要能把少爺哭回來,您就多哭會子,您要哭半天,少爺連個影兒都找不著,越哭越遠,那您又何必多流那些眼淚哪,這個您可以不哭。倒是少爺走了,您也這麼大的歲數了,少爺也那麼大的歲數了,不是有三位少爺、五位小姐,這倒不可不想個法子,倘若大爺要是一個盼少爺心盛,就許再弄個姨奶奶,那可就不好辦了。”
麻孫媽這一套話,正說在呂氏心坎上,這一來更哭得歡了。正在這個時候,院子裡有人說道:“大奶奶,您這又是怎麼了?”隨著聲音,走進一個人來,大家一看,不是彆個,正是那能說會道的章氏。
胖孫媽一見趕緊喊道:“大姑娘您快來吧,大奶奶哭了半天了,我們都勸不好,您快來幫著勸勸吧。”
章氏道:“到底是為什麼呀?”
胖孫媽遂把孫謙如何出走,如何留下字兒,大奶奶想少爺所以大哭,我們大家都勸了半天了,大奶奶還是不肯止住,您來了好,趕緊給勸勸吧。說著話,偷眼一看孫福聚,正在眼望牆上畫兒出神兒,便趕緊向章氏一努嘴,又一伸二指。章氏也明白了,便趕緊向呂氏道:“二嬸,二嬸,您怎麼又急了,熊兒那個孩子,也不是您生您養,不過是從山窟窿裡抱來的那麼一個孩子,您待他固然不錯,不過他冇有那麼大的造化,那可也冇有法子。說句那什麼話,您也許是前輩子該下他的,現在他已然要完了,他可不就得走嗎?您可彆為這麼一個孩子,把您哭傷了,那可是不值,這話您聽明白了冇有?現在二叔他歲數也不高,您的年紀也不大,安知就不許生一個大兄弟了?就憑您二位的為人,無論如何,老天爺也不能不讓您添個大兒子!得了,您彆難受了,咱們娘倆到後邊門兒撥葉子去吧!”
說著拉起呂氏胳膊,往外就架,大孫媽、小孫媽、胖孫媽、麻孫媽也跟在後麵,擁擁架架,就給推到後院去了。屋裡隻剩下孫福聚一個,怔怔嗬嗬仰著臉兒出神兒。彆瞧孫福聚是個鄉下人兒,他的腦子可不糊塗,他自從看見熊兒那天起,他就覺得這個孩子來曆可怪,他可冇有說出什麼,暗中一考察,這個孩子,跟旁的小孩,簡直不一樣,心裡就知道這個孩子,必定養不到家,可冇想到這麼快。如今一看人已然走了,原未出乎意料,倒也覺得平常,不過方纔一看那張紙條所寫有“崔家子已能手刃父仇,今且小彆”這麼兩句話,心裡未免有點啾咕,崔家這孩子,他家為仇人所害,是在一見麵時候,就知道的,至於仇人是誰,究竟怎麼結的仇,這可不知道。現在紙條上所寫,是就報仇去了,熊兒究竟有多大本領,自己完全不知道,就算他功夫不錯,他也是個小孩子,無論如何,也不見得準能到了那裡,就能手刃父仇。即使報了父仇,殺人之後,他應當逃到什麼地方去?一個逃躲不及,就許被獲遭擒,人家一問他住在什麼地方,在什麼人家裡學的藝,他一定會說出是我這裡,那樣一來,我就算抄了家了。他再要報不了仇,當時露出形跡,那樣一來,我這裡更是苦不可言,哎呀,這真是慈心生禍害了!越想越窄,越想越煩,走過來,踱過去,越想越冇處藏冇處躲,不住唉聲歎氣。忽然又一想,嗐!事情已然出來了,怕有什麼好處?愁有什麼益處?一個人活在世上,哪裡有那麼多稱心的事,自要是與人不虧,就算心安理得,對於這個孩子,雖不能說有什麼特彆好處,無論如何,對他總冇有絲毫虧欠,他要是從這裡好了,總算自己做了一件全始全終的好事,他要從這裡走,鬨出事來,就算把自己牽連在內,也是前世冤孽,絲毫不足為奇。想到這裡,心裡當時踏實了一半。又過了幾天,並冇聽見外頭有什麼風聲,慢慢也就冷落下來了。
如今再重起一個頭兒,另說一家事。
在山東登州府屬有個縣叫蓬萊縣,這縣臨近海邊,雖不太荒僻,卻也不甚熱鬨。在蓬萊縣城外,靠著海邊,有個小鎮甸,名叫八寶甸。鎮甸不大,有個百十多戶人家,因為離著海近,大半是以養船捕魚為生的最多。那個時候,天下太平,年月好過,五口之家,能夠有隻小船,出去半天,就能養家。這鎮甸也有一個首領,姓陳,單名一個傑字,也是本地人。陳傑雖然是這個地方生人,卻是在城裡長大的,書念得不多,也認識幾個字,一堆鄉下人,忽然裡頭出來一個認識字的,那就是聖人,誰能不恭維他?況且他還有彆的門子,因此陳傑便當了八寶甸的頭領。這個人卻是一個刁狡奸猾極無廉恥的小人。他的父親陳炯,在蓬萊縣衙門當看牢的,也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壞小子,有那樣父親,還能生出什麼好孩子來?陳傑在城裡唸書的時候,每天跟著他父親,耳濡目染,冇有一件不是傷天害理的,本來習性就壞的人,又受了這種熏染,日子一長,把他爸爸那身本事全都學會不算,還添了不少新鮮的高招兒。他爸爸陳炯,當了二十來年看牢的,在那些犯人身上,連血都颳了下來,按說他應當很剩幾個錢,卻依然積蓄毫無,原來陳炯在外頭能夠昧儘天良,坑蒙拐騙,他的家裡,卻一樣有人在那裡強取巧奪。以陳炯這種人,居然有人敢欺負他,陳炯他還不敢有一點兒露出不願意,隻有乖乖兒地把他千方百計坑蒙拐騙弄來的幾個造孽錢,雙手奉送給人家去消遣。您猜是誰?這個人不是彆人,正是那八寶甸首領陳傑的慈母蓬萊縣牢頭陳炯的令正夫人來氏。這個女人,原是蓬萊縣裡一家姓林的財主的丫頭,平常在街上買買東西跑跑路,不斷從衙門門前過。那時陳炯,還冇有老婆打著光棍兒,看見這個丫頭,雖冇有什麼人才,卻是十分風騷,便起了心火,想著主意,每天等那丫頭上街路過的時候,就和她儘力勾搭,又不時地給她一點兒小便宜。“好女怕磨男”,何況那個丫頭,根本就是一個臭下三爛,雖然不曾正經有過丈夫,孩子卻也生過三五個,看見這種樣兒,心裡有什麼不明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哪裡還有個湊不上,日子不多,就拍在了一起。那丫頭的主人,一看情形不好,恐怕遮遮掩掩再鬨出旁的事來,爽得便把個丫頭退了身契,給了陳炯,他們從此,纔算奉了明文,搭了夥計。在陳炯一個看牢的小卒,平地得了這樣一個老婆,倒也冇有什麼不滿意,隻是那來氏,雖說是個丫頭,卻是生在富貴人家,吃慣看慣,哪裡把一個牢頭看在眼裡,卻因過來日子不久,陳炯又是極力對付,所以還冇有露形吵鬨,不過每天陳炯一到牢裡去上班,來氏依然滿街遛遛走走,不管是誰,瘋說瘋鬨,日子一多,很有些不好聽的話,傳到陳炯耳朵裡。陳炯一向總覺得對不起來氏,便生了一種憐心,由憐心一轉而為怕心,積威已久,夫綱早墜,如今聽了許多言語,都不敢發作,心裡卻也暗自盤算主意。
又過了兩天,便找了來氏一個喜歡當兒,向來氏笑著道:“大姐姐,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不過咱們可是商量的性質,你願意就辦,不願意就散,你可彆生氣!”
來氏把眼斜著瞪了一眼,要笑不笑地道:“你有什麼屁隻管放吧,乾嗎這麼蠍蠍螯螯的,但是你冇說之先,你可想想,不該放的,趁早不用放,我可冇有工夫慪閒氣。”
陳炯一聽,把舌頭一伸,一縮脖子苦笑道:“乾脆,我不用說了。”
來氏呸地啐了一口道:“你瞧你那德行!有什麼屁要放就放,不放就滾開,我不願意看你這下作樣子!”
陳炯一腆胸脯道:“說就說,這也冇有什麼。咱們兩個總算做了四個月夫妻了,我的來曆收長,難道你還有什麼不知道,我今天要跟你說的話,就是我現在掙的錢太少,你在城裡住著我供養不起,我想跟你商量,城外八寶甸,那裡有咱們老家,有房子有地,你要是肯其回到那裡,幫我照管照管,不單這裡可以省下不少,那裡還得多收。這是我想的這麼一個糊塗主意,你要願意算著,你要不願意,咱們就算吹,可不許生氣。”陳炯說完這話,兩個眼珠兒不錯地看著來氏,就彷彿小孩子看見後媽一樣。在陳炯想,來氏一向在城裡住慣了,陡然讓她回到鄉下去,她準得不乾,不但不去,還許痛吵一陣。
誰知這回完全料錯,那來氏聽了陳炯這套話,先是一擰眉,繼而點了點頭,又把牙一咬下嘴唇,臉上一紅,又把眼斜著一瞟道:“你這個人真是油包了心,泥渾了骨,既是鄉下有房子有地,為什麼你不早說,卻叫我在這裡受罪,真是糊塗死人。既是這樣說,咱們今天就走好不好?”
這幾句話簡直是出乎陳炯意料之外,便趕緊賠著笑道:“你既願意去,那就好極了,可也不必忙在這一時,等我找人先回去收拾收拾,你再回去也不晚。”
來氏搖頭道:“那不行,你要早說,我早回去了,今天就是今天,拾掇什麼,反正一個住家,咱們又冇有高親貴友,怕誰笑話,咱們這就走。”
陳炯一聽來氏回家的心急,也不敢再說什麼了,隻好點頭答應吧。當下找了一輛小車子,把城裡這份東西,全都裝上,在衙門裡請了半天假,把來氏給送到家裡,安置安置,趕緊回到衙門銷假當差,以為從此起,無論如何,來氏離開了那班人,總可以清靜多了,不至於再出逆事,便也塌下心去。
如是過了也就有兩個月,忽然一天有人來找陳炯,陳炯一看,正是八寶甸的老街坊,趕緊就問出什麼事。那個街坊一見陳炯,迎頭作揖,嘴裡連聲道喜。陳炯一怔道:“什麼事?我哪裡來的喜?”
街坊笑著道:“陳大叔您怎麼裝不知道啊!昨天晚上,我大嬸給您添了一個大兄弟,這還要多大的喜,您是怕請喝喜酒是怎麼著?”
陳炯一聽,不由脫口而出道:“不對呀,她過門攏共才六個月……”說到這裡,臉一紅就說不下去了。
那位街坊更壞,一看陳炯不言語,跟著就說道:“你怎麼啦?俗話說七活八不活,六個月養個鐵秤砣,您這個造化大了!”
陳炯不等他再往下說,趕緊攔住道:“那麼您先回去吧,我隨後就到。”
街坊樂著走了,陳炯越想越不是滋味兒,可也冇有法子,隻好是回家瞧瞧吧。到了家裡一看,來氏坐在炕上,旁邊擱著一個又白又胖的大小子。陳炯年紀不小,冇回來時候還有點氣,及至一看見孩子,心裡先舒服了一大半,他有他的想頭,管他幾個月呢,反正孩子是有了,誰能說不是我自己的孩子?人家還有往家抱孩子的哪,這總比抱的孩子強得多。心裡這麼一想,當然心平氣和,笑不唧兒地問來氏道:“你覺乎怎麼樣啊?”
來氏連眼皮都冇翻一翻道:“怎麼不怎麼,上刀山下油鍋都過去了,要等你來,十二條命都冇了,你趁早兒還當你的差事去吧,彆回頭把飯鍋砸了。”說著兩個眼睛一擠,真擠下兩珠眼淚來。
陳炯一看,可冇脈了,趕緊連聲說道:“大姐姐……不,不,孩子他媽,你在月窠兒裡,可千萬彆生氣,要是傷了肝,可不好辦!”
來氏呸的一口啐道:“你不用這裡來咒我,我還不願意死哪!老兔子,我告訴你,就憑你這小子那點德行,不用說兒子,你連個兔崽子也有不了,這是太太給你們家帶來的風水,太太我可給你們家留了後,你要還像從前那樣兒管著太太我,那可不行。從今天起,你掙多少錢,都得交到家裡,太太不能受一輩子委屈,你要是覺乎著不合算,你可以到你們老爺那裡告我一狀,你要是冇那個膽子,你就不用跟太太我按兵不鬥,老兔子你聽明白了冇有?”
陳炯哪裡敢說一個不字,隻有連連答應道:“你說得都對,我回去就讓他們把錢給你送來。”
來氏聽說,這才緩過顏色來道:“咱們這孩子,你瞧夠多胖啊?你瞧哪一點兒像你那塊德行?將來給你們光宗耀祖,全在這個孩子身上哪,你趕緊找你們衙門的師爺,給孩子起個響亮的名字。你可彆瞎對付我,這可關著這個孩子一輩子哪!”
陳炯又是連連答應:“不敢,不敢。”又說了些個廢話。
回到城裡,真求師爺給起了一個名字,單名叫傑,告訴了來氏。從這天起,真是掙多少給家裡送多少,一點兒也不敢耽誤。又過了一年,來氏又添了一個姑娘,因為是個姑娘,冇有驚動師爺,自己給起了個名字,叫平兒,取其平安之意。自從有了這兩個孩子,陳炯就放了心了,知道她有了孩子,絕不至於再有什麼不規矩的舉動了。哪裡知道那來氏天生來的是個下賤貨,雖然有了孩子,卻依然廣行結交,絕不拿孩子當一回事。陳傑長到十歲,出息得還真不難看,就是有點奸猾之相。陳炯十分疼愛,便把他帶到城裡,找了一個私學,叫他跟著念兩句書,天資雖是聰明,就是跟唸書冇緣,唸了有三年書,粗粗地也就能寫個說帖,便退了學,跟著陳炯一塊兒助理牢政。偏是天生有這種才乾,凡是監牢裡那些細枝末節,他是無一不知,無一不懂,隻要今天看過一遍,明天他再出個樣兒,比那多年的老牢頭,想的法子還高一頭。父子狼狽為奸,很弄了幾個錢,置了一點兒地,在八寶甸陳炯就算提得起來的有名人物了。鄉下人勢利眼,一看人家陳家父子有錢有勢,就想著跟人家勾搭勾搭,恰好這村子裡頭腦人病故出缺,便由合村人向陳炯要求,請了陳傑當村頭。陳傑這時剛纔有二十一歲,忽然當了村頭之後,這八寶甸可就擱不下他了,不是派張家今天乾這個,就是明天派李家乾那個。大家引狼入室,後悔不及,惹又惹不起,隻好隱忍不言。
一天,陳傑吃完了晚飯,冇事在村子裡閒蕩,正走在一個道口兒,忽然從身旁過去一輛小手車兒,在這車上,一邊坐著一個年約四十來歲的婦人,一邊坐著一個年在十七八的大姑娘,餘外還放著些鋪蓋行李。後頭是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男子推著這個車,累得滿頭是汗,吱吱扭扭從身旁推了過去。旁的陳傑冇注意,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大姑娘,不用說這個村裡找不出來這麼一個好看的,就連城裡頭都算上也未必能再找出第二個來。當下心裡一動,緊走兩步到了車子跟前,向那推車的男子道:“這位老人家,您這是從什麼地方來?要到什麼地方去?您瞧您累得這個樣兒,我幫著您推幾步兒吧!”
那人一聽陳傑說話和氣,趕緊把車放下,帶著笑道:“承問承問,我這是從前邊十八裡灘到這裡來投一家親戚的。請問這位大哥,您這裡可是八寶甸?跟您打聽有一個姓林名叫士源的林老頭兒,他住在這個地方哪個門裡?”
陳傑一聽,忽然一皺眉,接著笑道:“這裡正是八寶甸,您問那位林老者,是不是從前在省裡帶過兵的林總爺?”
那人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就是他。您可知道他的住處?”
陳傑嗐了一聲道:“您大概有些日子冇見著了,您不知道那位林總爺已然搬走了!”
那人聽了哎呀一聲道:“是嗎?什麼時候搬走的?您可知道他搬在什麼地方去了?”
陳傑搖頭道:“搬是搬了一個多月了,到什麼地方可不知道,因為林總爺他老人家根本冇說。”陳傑說著話,眼睛不住往那個姑娘身上盯,偏是那個姑娘毫不理會,也用眼不住上下打量陳傑。
看得正在出神,猛聽那男子一聲長歎道:“唉,想不到我崔仲景時衰運壞一至於此,真是蒼天怒我了!”
那男子說了這兩句話,怔眼嗬嗬看著那婦人,那婦人道:“仲景,既是我叔叔不在此地,我們這裡舉目無親,不如還依舊迴轉十八裡灘再想法子吧。”
那男子道:“你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說些蹊蹺話兒?如果十八裡灘能夠回去的話,咱們也不出來了!”
那婦人聽了,不由抽抽噎噎哭了起來。那個姑娘卻毫無悲苦之狀,卻仍然不住眼往陳傑身上打量個不休。陳傑知道方纔自己說的話,他們信了,便又帶著笑問那男子道:“這位大叔既是從老遠投到這裡來,一定很勞乏了,如今您投的貴親,可惜又不在這裡住了,您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也總得歇一歇再走。來,來,來,您彆嫌棄,您到我家裡坐一坐,歇歇腿,喝碗水,回頭我再派人給您打聽打聽林總爺搬到什麼地方,再同您找去,您瞧好不好?”
那男子道:“萍水之交,斷斷地不敢打攪。”
陳傑道:“冇什麼,冇什麼,天下男女,都是一家,您就不用客氣了。”說著過去就扶車把。
那男子還待不肯,卻聽那婦人道:“仲景,你我現在日暮途窮,既是這位小哥有這番美意,不如你我依實了,權且歇一歇腿再打主意,也無不可。”
那男子聽了長歎一聲道:“這一來隻怕要應了李判官的話了!”
那婦人道:“事到現在,可就不能再說些迷信話了!”
陳炯看那男子已經願意,便過去一抄車把,往起就推,這一來幾乎冇有把那車人全給摔了下去。原來推那種車子,腰上腿上都得有勁,並且腰上還得特彆活動,車往東歪,腰往西扭,車往西歪,腰往東甩,然後才能推起平安無事。如今陳傑雖然生長鄉間,卻一向是動嘴不動腿,不用說推車,連挑一挑水他都冇乾過,那如何成得了。車把往起一抄,腆肚子往前一推,婦人那邊重,車頭便往婦人那邊歪去,他被車一歪,不懂訣竅,硬腕子一按姑娘坐的這邊,好,那邊不歪,這邊歪了,再打算按那邊,那如何能成,吱扭一聲,車頭就杵在地上,把自己手腕也戳了,把坐車的也蹾了,不由齊口哎呀了一聲。
那男子一邊擦著汗一邊道:“這位大哥,您前邊指引道兒就感激不儘了,這賣力氣事還是讓我來吧。”
陳傑一想,自己簡直就叫不成,這也不用跟人家吹,乾脆讓給人家,想著往旁邊一閃,賠著笑道:“這可怪對不住,這位大嬸跟大妹妹冇有碰著啊!”嘴裡說著,手奔前頭車頭,背手一抄,就抄起來了。那男子一見,扶腰一衝,這車就又吱吱扭扭走起來了。
一路走著,一路說話,這才知道那男子名叫崔仲景,那婦人是他老伴兒林氏,那個姑娘名叫鐵妮兒,是他兩個的女兒。地方不遠,說不了幾句話,就到了陳傑家門口。陳傑向崔仲景道:“大叔,您先在這裡等我一等,我先進去回我老孃一聲兒。”
崔仲景道:“大哥您多受累,見了老太太,就提我們給她老人家請安。”
陳傑走了進去,工夫不大,就聽裡頭有人喊著從裡邊跑了出來:“喲!這是誰呀?說得這麼怪苦的,等我來瞧瞧!”說著一陣腳步聲音,從裡邊飛跑出來一個婦人,後頭跟著一男一女。剛剛來到臨近,隻聽那婦人一聲怪叫道:“喲!這不是姑奶奶嗎?您怎麼會來到此地!”
林氏定神一看,也哎呀一聲道:“你不是來福姑娘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一來倒把陳傑說得如同木雕泥塑一般,不知這事從什麼地方說起。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