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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遇奇人員外識風塵 教孽子英雄留絕藝

孫福聚來到了裡頭,跟呂氏一說,呂氏道:“這個孩子,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不過你可也有點瞎鬨,既是一個瘋子要飯的,你乾嗎把他弄到家裡來,即或看他可憐不過,把他叫到家裡,也該給他幾個錢,打發他走了也就完了,你怎麼反把他留在家裡,給孩子當起什麼老師來了?孩子有了這樣老師,將來還學得出什麼好來!你真是越老越不明白了!”

孫福聚道:“你先不用抱怨,據我瞧這個人可不是等閒之輩,咱們孩子準要能夠跟他好生唸書,將來絕錯不了,就怕他冇有那麼大的造化。”

呂氏道:“我就不信你這套胡說八道,拿著好好一個孩子,跟一個臭要飯的學,還能學出好來?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我不能由著你的性兒,拿孩子糟踐著玩兒。大姑娘你跟我咱們到外頭看看去。”

章氏答應,跟著呂氏走出上房。孫福聚一想不用攔,一個女人家叫她看看也好,便也跟著走了出來。

來到屋門外頭,剛要掀簾子進去,就聽苗敬說:“你先趴在炕沿兒上,我教你這第一手功夫。”

孫福聚一聽就是一怔,心想這叫什麼功夫,怎麼趴在炕沿兒上學?便趕緊拉了呂氏一把,低聲兒道:“你先彆進去,咱們先偷著看一看。”

呂氏點頭,順著門縫往裡一看,隻見孫謙趴在炕上,苗敬卻已然把長衣裳脫去,站在地下,正在一手一勢比手畫腳,呂氏心裡好笑,孫福聚也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這麼一個怪人,教書還帶練把式。正在一怔之間,卻見那先生,兩呼吸之後,臉上也鼓了,胳膊也立起來了,如同凶神附體一般,耍著油罐子大小兩隻大拳頭,竟往孫謙後脊砸去,不由大吃一驚,知道這一拳下去,孫謙當時便會冇了命,真是嚇得亡魂皆冒,哎呀一聲,撲咚摔倒在地。孫福聚站在呂氏身後,可也看見了,心裡也是納悶,不知這個姓苗的,跟這個孩子有什麼冤仇,知道進去是來不及了,便狂喊一聲:“使不得!”一句使不得冇有喊完,卻聽呂氏已然號啕大哭起來:“我的肉呀!”孫福聚真急了,顧不得攔呂氏,一挺身便闖進屋去,雙手齊擺,嘴裡喊道:“苗先生,使不得!”過去攔腰便要抱苗敬,冇有防備苗敬隻把身兒微微一擺,孫福聚力氣用得太猛,一個撲空,竟自跌了過去,恰好正摔在孫謙身上。

孫福聚便就勢趴在孫謙身上,正待呼喊,卻聽苗敬喊道:“孫大爺,你可不要亂動,亂動他可就緩不過來了。”孫福聚聽了,既不敢搖動孫謙,也不敢起來,趴在那裡冇了主意。

這時呂氏已然也趕進來了,一看孫福聚趴在那裡,一聲不出,也不動彈,還以為他是痛子心切,也暈過去了,不由一陣心酸意亂,往前搶一步,就也要去扯孫謙,又聽苗敬一聲喊道:“這位奶奶,不要亂動,不要緊,一會兒就都好了。”

這時呂氏已然嚇昏了,也說不出旁的話來,就在這一怔之際,隻聽院裡一陣人聲喊嚷:“哪裡來的臭要飯的,竟敢害死我們少爺!把他捆上,送到衙門去,叫他抵償,捆,捆,捆!”接著呼嚕一聲,從外頭擁進有二三十個人來。

呂氏一看,都是自己家裡雇的長工人氏,領頭的卻是章大姑娘,心裡就明白了,自己正在納悶,怎麼一時之間不見了大姑娘,原來卻是去到外麵邀人去了,心裡正在不得主意,一見大家來了,心裡不由一喜。還未及說話,長工裡頭一個叫孫八的,一抹袖子,伸出拳頭,直照苗敬當胸搗去。苗敬不慌不忙,一看拳頭到了,一閃身,一伸手就把孫八的腕子叼住,孫八使勁往外一擰,苗敬趁勢一送,隻聽撲咚一聲,孫八摔出去足有一丈遠近。苗敬也不言語,笑不唧兒地看著這一堆人樂。

裡頭怒惱了孫八的兄弟孫九,狂喊一聲:“好小子,你竟敢要價兒還價兒,彆走,挨我這一下子!”橫著一腳往苗敬胯股上踢去。

苗敬喊一聲:“來得好,你也躺下歇會兒吧!”一擰腰,一錯步,孫九的腿就踢空了,苗敬一蹲身,一伸手,從底下一抄,便把孫九的腿抄住,往起一提一抖,孫九便像一個球一樣,嗖的一聲,起來足有三尺多高,然後才一個元寶錁子摔了下去,摔得哼嗐不止。

大家一見,又怕又氣,便齊喊一聲:“眾位不用一個一個跟他比了,咱們把他攢了吧。”

呼的一聲,大家就要往上圍,卻聽孫福聚喊道:“你們不要亂,少爺已然有了活氣兒了。”

大家一聽,老東家發了話了,便都趕緊止住腳步,回頭往床上看。隻見孫福聚已然爬起,孫謙也一挺身坐了起來,呂氏趕緊跑了過去,一把抱住,兒呀肉呀地喊了起來。說來卻怪,這要在往常,孫謙不用說是自己家裡有了這種事,即或在街上碰見有這麼一件事,他也不能放過,一定要跟著大亂一陣,誰知今天卻是大大不然,坐在床上,長長歎了一口氣,望著孫福聚道:“爸爸,您到書房乾什麼來了?”一回頭又看見呂氏,便又喊了一聲,“媽,您怎麼也來了?他們這些人又乾什麼來了?”

呂氏一聽,孫謙說話,業已恢複原狀,不由大快,便情不自禁地在孫謙腦門子上親了一下子。孫福聚心裡可納悶,這個孩子,自從王先生一走,一時急氣,忽然失去智慧,比起從前,彷彿換了一個人,今天被這位苗先生打了那麼一下,一時死了過去,卻怎麼醒來之後,彷彿他說話又似明白了許多,這是怎麼緣故?實在令人納悶。反正無論如何,這孩子冇有死總是真的,這位先生就可以算是怪人了。方一猶疑,忽然想起屋子裡還站著這麼許多莊稼人,方纔聽他們口吻,已是錯怪了那位苗先生,如今再不把他們打發走去,倘若再說出什麼旁的話來,那就益發不是了。想到這裡,便向那些長工道:“這裡冇有什麼事,你們快去下地忙活吧!”

大家一聽,全都瞧了章氏一眼,心裡說,我們在地裡下得好好的地,你偏要說這裡出了什麼人命,我們也趕來了,人命也冇見一條,我們糊裡糊塗地叫人家給弄倒了兩個,摔了個落花流水,真是冇影的事,可是當著東家,也不便再說什麼,隻好答應一聲是,便全都散了出去。

這裡孫謙連問了兩聲,見孫福聚冇有理他,便撅怔一下子打算從床上蹦了下來,苗敬向孫福聚喊了一聲道:“快點兒捺住他,彆叫他動彈。”

孫福聚還冇得上前,呂氏卻喊一聲道:“不用你,有我在這裡已然把他捺住了。”隻見呂氏雙手攔腰抱孫謙把了個結實。

孫福聚趁著這個工夫向苗敬作了一個大揖道:“苗先生,我孫福聚雖然是個粗人,冇有什麼深大的見識,不過我可瞧出先生你老是個高人來了,我這裡給您行禮,請您始終成全我這孩子。”說著又是一揖到地。

苗敬笑道:“得了,得了,我一個人的孫大爺,你彆跟我鬨著玩了,我本是一個要飯的乞丐,流落街頭,蒙您抬愛,賞我一碗現成飯吃,我實在感恩不儘。方纔我本是哄著少爺玩的,不想一時失手,竟把少爺震暈過去,幸而緩了過來,正在慚愧無地自容,您倒謝起我來了,您這不是故意損人嗎?”

孫福聚也笑道:“得了,先生,我先前實冇有看出你老是怎麼樣一個人,實有得罪您的地方,您是英雄,千萬彆見怪我,還得求您始終成全我這個孩子。”

苗敬道:“孫大爺,你怎麼會看出我是有本事哪?”

孫福聚道:“實在不瞞你老說,我一不懂麻衣,二不知柳莊,不過因為在外頭跑的時候不少,見能人也見了不少,方纔我在以前,我還矇住了,後來看見你老把孫謙那孩子用功夫把他弄倒,原來您是大有用意。我們這孩子,在從前確實不壞,自從王老師一走,他突然改變了一個人,從前愛唸書,現在也不愛了,從前非常安靜,現在也鬨起來了,不但鬨,而且性質也改變了,方纔經這一擊,彷彿又回了從前常態,你老人家不是高人,誰是高人?”

苗敬微然一笑道:“孫大爺,你真可以,實在我佩服你了!委實不錯,您這位少爺,確實是被我救過來的,不過孫大爺你可知道什麼人把你孩子給治到那種樣子呢?”

孫福聚道:“這個我倒不知道,因為自問我向例冇有得罪過人,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什麼地方得罪了人。”

苗敬道:“治你孩子的人,不是旁人,就是你們從前請的那位王老師。”

孫福聚搖頭道:“我不信,那位王老先生待我們這孩子如同自己孩子一樣,十分疼愛,焉能做出那種事來?這話我真不敢信。”

苗敬道:“我也知道你不能信,不過你可知道那位王先生他是乾什麼的?”

孫福聚搖頭道:“究竟是乾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我隻知王先生在這村子裡學問不錯,在這村子裡住了也有二三年了,至於他真是一個乾什麼的我實在不知道。您既然這樣說,必定知道一點兒底細了。”

苗敬笑道:“我不但知道他的底細,論起來您這位少爺,還得算是我的一個師侄呢。這位王先生,他並不叫什麼正昌,那是假名字,他的真名字,一個單字兒叫個達字,他是四川萬縣人。您猜他原是乾什麼的?說起來您又該不信了,他是一個實缺的知府,他不但學問好,他的武學更好,他的一身功夫,是從四歲練起的。我和他在十歲時候,就見麵了,我們是一師之徒,同堂學藝。藝成下山時候,我們師父曾對我們說,我可以在江湖上找碗飯吃,不許為官應役,倘若不聽,恐怕將來有災。至於我師哥,他的出身原和我不同,說他不是江湖上的人,應當還要給國家做一番事業。說這話的時候,我才十四歲,我師哥已然二十二了,他聽了師父的話,回到家裡,把全身能為,一字不提,埋頭讀書。他家原是世家,上輩都是做官的,他父親又是飽學,隻因四歲以前,身體多病,眼看奄奄欲斃,便被我師父救走,家人隻以為是丟了,及至他一回去,他父母依然健在,看見他自是十分歡喜,便請了先生,開始讀書。他的天資非常聰明,無論什麼書,一看就會,不到五年工夫,已然是諸子百家、四書五經,無一不通,一考再考,全都高高在上,便取了榜下知縣。他做官存心是要救濟百姓,三年任滿,大有勞績,便升了知府,自從升官以後,益發是勵精圖治,真真可以說是兩袖清風,愛民如子。我也曾奉了師父之命,調查過他兩次,見他十分要好,便回去把這情形,告訴了師父,滿心以為師父聽了,一定高興,誰知師父聽了,隻長歎了一口氣向我說道,‘你先不要高興了,你再回去看看,隻怕他這時已然被人家參了官了。’雖然師父那樣說,我卻有些不信,心想他做官很好,怎麼會被參,這話一定靠不住。當時原想去看一看他,不想被事耽誤住。過了不到半個月,我騰出了工夫,再去看他的時候,你們猜怎麼樣?果如師父所說,已然被參革職了。我跟人家一打聽,他為什麼事參的官?當地的人都長歎一口氣說,‘為了什麼?不過是不能應酬上司吧。’幸虧還好,他因為做官的時候,不懂得要錢,冇有鬨什麼虧空,走起來卻很乾淨。我到的那天,他已然走了好幾天了,我得了這個信,心裡也還冇有什麼不痛快,想著師兄弟相好不錯,隻因他做了官,彼此便疏遠了好多,如今他的官也不做了,我們倒可以都在一起盤桓些日子,便連夜趕到他的家裡。到了家裡,他卻冇有回家,以為他一定是回到師父家裡,又趕緊跑到師父那裡,卻隻有師父一人,他依然冇有在那裡。我和師父一說,師父一笑說,‘他現在也跟你一樣了,他現在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你慢慢留心找他,總有在江湖上見麵的那一天。’我知道師父說的話不會錯,便把這事擱下了。隨後我便在江湖上留心打聽他,卻是一點兒訊息冇有,一晃兒十年,我聽見人家說,彷彿他在河南衛輝府一帶,及至我到了那裡,他又不在那裡了,我起初以為一定是他,也就放下了。有一年,我保了從江蘇到北京的一隻鏢,走在滄州奇花堡,碰見吃水的朋友,講麵子不懂,跟人家一亮杆子,卻不是人家的對手。正在急險時候,忽然有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相似的人,破圍而入,打退了對點子,解了我的圍。我追過去要給人家道謝,及至來到臨近一看,原來正是我遍訪無著的師哥他,當時我就問我師哥,這些年冇有見麵,他在什麼地方。他才說起,他自從丟官不做,便在豫魯一帶,明以教書為業,暗中乾的卻是江湖上的行當兒,據他自己說,所做的事情,實在比做官的時候做得還光明,還痛快。我又問他,以後還打算到什麼地方去?他衝我一樂說,反正離不開山東、河南這塊地。我因為當時保著鏢,不能多耽擱,等我把鏢送到地頭,回來再找他,連一點兒影兒也找不著了,這話一說,又有二十來年了。我最近又鬨了一檔子糟心事,不但事情不能再混,連性命都有危險,冇有法子,隻好去找師父,師父敢情知道我師哥在什麼地方,叫我到這裡來找他,果然一下子就找著了。跟他一說,他說我的事倒不要緊,他這裡扔不下,因為他物色著一個有天才的小孩子,要把他自己全身的功夫,全都給了這個小孩。後來我再三說,我的事非他不可,他跟我商量,叫我在這裡等他,他去給我辦事,又說不用引見,他自有法子叫我到那個孩子家裡去。我們兩個當時回去,辦出一點兒頭緒,他還在那裡給我辦冇完的事,叫我趕緊回到這裡來,又教給我一套話,便能成功。果然我到這裡,就遇見了您這裡少爺,我一看就知道說的孩子,就是您這位少爺,所以我才故意逗您少爺追我,所為引出您來,不想您竟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把我引進尊府,使我教您少爺,正中我的下懷。不過我臨來時候,我師哥也曾對我提起,您這位少爺,已然被他點在慢穴,使他聰明的腦子,一變成為笨拙的腦子。他怕的是他走之後,您請了無用的老師,到這裡把他教壞,從此便成了廢材,因此才用手法把他製住。不過這種手法,至多不能過三年,如過了三年,再打算把他救過來,卻是不易,所以在我臨來時候,告訴清了他點的穴道,所以方纔我假裝教他把式,把他穴道解開,所為讓他先恢複了他從前的聰明,纔好教他本事。恰好這時您二位趕到,險些不曾誤了大事。這時候您的少爺已然複舊如初,這位奶奶先請進吧,我還有幾句話,要和孫大爺談一談。”

苗敬把這話一說,呂氏如夢初醒,心說怪不得自從那位王先生一走,我們這孩子就那麼忘神失魄,彷彿和從前變了一個人,敢情叫人家給點了穴了,這以後可得多留神,這可真不是鬨著玩的。想到這裡,一拉孫謙向苗敬道:“苗先生,我把孩子帶到裡邊去叫他養養神行吧?”

苗敬點頭道:“好極了,可是叫他靜坐,不要滿處亂跑,因為他的腦子,現在還冇有定,如果一受震動,恐怕不易養好,留神留神!”

呂氏不住口地答應知道、知道,拉了孫謙,急急往裡邊走去。章氏大姑娘一看呂氏走了,也跟著走了進去,外頭隻剩下苗敬和孫福聚兩個。孫福聚端端正正,走到前麵,深施一禮道:“說了半天,敢情您是一位俠客,我可實在眼拙,請您可彆見怪。”

苗敬微微一笑道:“孫大爺,您倒不必這樣客氣。我今天來到您這裡,還有一件大事,要跟您商量一下,盼您能從權大義纔好。”

孫福聚道:“什麼事?您就說吧,我是無不從命。”

苗敬一笑道:“那就好極了。您這位少爺,據我師哥說,不是您親生嫡養,更不是親支過繼,是您撿來的一個孩子,在您說可以算得是救孤行善、見義勇為,十分可佩。不過有一節,也許是您不知道,這個孩子,他上有父母之仇未報,下有手足之恨未雪,他卻不能長在您的身前,這件事望您顧念大義,叫他把父母之恩報了,然後再來給你們二位養老送終。我看您這人也十分豪爽,必能成人之美。”

孫福聚一聽苗敬這一套話,猶如兜著腦袋,潑了一瓢涼水,不由渾身打了一個冷戰,費了多少日子的事,花了多少錢,鬨了歸齊,敢情孩子還是歸人家,這才叫“鏡裡看花,水中賞月”,事到臨頭,一場虛空。心裡雖然難受,嘴裡可又說不出來,因為人家苗敬所說的話,全是行俠仗藝之道,自己如果一個搖頭,就算於理上略有虧欠,可是如果一點頭,隻怕這孩子從此就算一去不回頭,撫養了一場,怎麼能夠不難過?事出兩難,忽然一低頭,想起一個主意,便笑著向苗敬道:“俠客所說,一點兒不錯,天下哪有丟了父母之仇不報的好孩子?您能那樣教他,也是他父母死去的陰魂有靈,所以纔會有您這樣人肯來救他,幫他報仇。我固然是個粗人,對於俠義之道,不很明白,不過您既把話說明,我要好歹不懂,那我就太不人物了。但是有一節,您既要叫他去報父母之仇,不是由文,就得由武,這個孩子,文既冇有成,武更一點兒不懂,那麼他憑什麼可以去報他父母冤仇呢?當然不管學文學武,一定是由您指教他了,我的家裡,房屋雖不太寬大,您要一位住在我家裡,也還可以對付,我想就請您住在我的家裡,早晚教給這孩子文武藝,等他藝成之後,叫他去給他父母報仇,在您固然儘了俠義之道,在我也可以稍微做一點兒好事,好人彆叫您一個人全了。我這話說得粗魯一點兒,您可要多多包涵。”

孫福聚的本意,隻要暫時能把他給留住,孩子學藝,也不是三天五天的事,無論如何,總可以多留下他些天,一個走江湖的人兒,不過一時義憤,日子長了,隻要他一膩,孩子他也就不要了,所以纔想出這麼一套話來。苗敬一聽,微然一笑道:“既是您肯如此顧全,更是那孩子的造化了,就依著您辦吧。您就給找一個小院子,裡頭有個三五間房,就足可敷用,我可以住在那裡,教他一些功夫,等他功夫學好了,我再把他帶走,您看如何?”

孫福聚一聽,正可心意,當時便叫人收拾出一個小跨院,裡邊有五間北房,叫孫謙給苗敬重又磕了頭,便開了武功。剛一教那頭兩天,孫福聚也跟著去看了一看,隻見苗敬所教的,也無非是普通人所教的那些什麼窩腰窩腿,並冇有什麼出奇的功夫,孫福聚心裡可就放心了。自己雖然不通武學,可是功夫究竟夠不夠一種功夫,總可以看出幾分來,準知道他既練這種功夫,連青苗會莊稼拳都趕不上,不用說是報仇雪恨,就求其不捱打就不容易。這麼看起來,這位苗爺,也不是什麼江湖好俠義士,簡直有點瞎矇事。準要是這樣,為哄孩子找碗飯吃,這倒也冇有什麼,就叫他在這裡住著吃吧,好在他一個人能吃得了多少東西,一來二去,便也就放下心來。

一晃兒就是七年,這個苗敬連那小院子門兒都冇有出過,孫謙也跟在裡頭七年工夫,雖然早晚都見得著孫福聚和呂氏,可是遠不如以前那樣親熱。孫福聚倒也還不理會,唯有呂氏婦女心腸,平常就是一個兒子迷,雖然孫謙不是自己親生,已然有了這麼多年的感情,自己愛兒子心,還和從前一樣,可是一看兒子,對於自己,卻遠不如從前,不由大大起了狐疑。

這一天,晚飯之後,冇有事,向章氏道:“大姑娘,平常老聽他們練功夫,咱們可始終也冇有看過一次,今天咱們孃兒兩個,閒著也是閒著,咱們偷著到那邊院門,瞧瞧他們到底練的是什麼功夫。你跟我去了一趟,好不好?”

章氏本來人很活潑,又好熱鬨,早就想到那邊去瞧個熱鬨,不過冇有呂氏的話,自己不敢去,如今一聽呂氏領頭要去,正合心意,便笑著向呂氏道:“您要願意去,我就陪著去瞧瞧!”

當下兩個人悄冇聲兒來到了小跨院的門外。這天恰好是月半,月亮照得如同白晝一樣,從門縫裡往裡看,看得很清楚。隻見苗敬手裡拿著自己用的那杆長菸袋,也不是當什麼傢夥在那裡一跳一蕩,一比一畫。再看那孫謙手裡拿了一塊木頭板,彷彿像練一把刀相似,也和苗敬一手一式、一來一往走了個嚴絲合縫。

呂氏回頭,悄聲向章氏道:“大姑娘你瞧這兩下子還練得真不壞,真彷彿咱們秋後謝神唱野台子戲的武戲一樣火熾。”

章氏道:“你先彆說話了,您瞧苗先生手裡又拿出一件什麼東西來了。”

呂氏一聽,顧不得再往下說,依然趴在門縫上往裡麵看時,隻見苗先生右手攢著煙鍋,左手卻拿著一件明晃晃的東西,因為是燈影兒之下,看不甚清,彷彿那玩意兒有三五寸長,一頭有尖,好似“冰穿”一般,不知乾什麼用的。正在納悶之際,隻見苗先生斜身往後就走,孫謙一擰手裡那根木頭片,長腰就追。看看追得就要首尾相連,孫謙一長腰,手裡那塊木頭片,直奔苗先生後腰戳去。呂氏暗替苗先生捏一把汗,心說這個孩子,雖說是一塊木頭片兒吧,這要是杵在先生後腰上,也夠先生受的,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手黑?剛在一凝神之間,隻見苗先生彷彿長著夜眼一樣,陡地把身子往旁邊一斜,孫謙手裡木板,就戳空了。跟著苗先生一回身,前腳一站,後腳往前腳上一彆,回頭向孫謙一看,一抖右手,喊一聲:“留神!”一道白光,徑奔孫謙哽嗓咽喉。呂氏渾身一哆嗦,差點兒冇摔個大屁股蹲兒,兩手一扶門,算是冇有摔躺下。卻聽孫謙喊了一聲“收著了!”趕緊凝神再看,隻見孫謙平著往後一仰身兒,那道白光直從麵門擦過。孫謙起右腿,擰左腿,往回一翻,長腰一把,就把那道白光抓住。一墊步,早已站定,帶著笑聲兒向苗先生道:“師父,您瞧今天這手‘鐵板橋’,跟‘回頭望月’使得怎麼樣?”

苗先生點點頭道:“差是差不多了,不過伸手的時候,還顯著慢了一點兒,這一來是我喊了,你知道留神,二則傢夥分量重,如果傢夥一輕,要再不告訴你,隻怕你就找不著了,這個毛病,是在你腰上還軟,翻身時候太慢,你還得多練腰上的功夫。”

呂氏暗暗長出了一口氣,心說我的佛爺桌子,這簡直是拿命拚哪,這要是稍微慢一點兒,正打在脖子上,那還活得了啊?這可真不是玩的,明天趁早兒讓他們散了,不然日久天長,總有一天得鬨出事來。

剛剛想到這裡,卻聽苗先生又道:“來,來,來,咱們再把‘梯雲縱’熟下子!”

呂氏益發不懂。隻見孫謙把手裡木頭片兒扔下,又把衣裳緊了一緊,靴子蹬了一蹬,往下一蹲身,彷彿要蹲下去,忽然一擰腰,可把呂氏給嚇著了,嗖的一聲,孫謙竟自憑空起去,足有一丈來高,心說這不成了飛人了嗎,這孩子可是越玩越玄,這要掉下來,還活得了啊?說玄更玄,隻見孫謙起來一丈多高,並不往下墜,彷彿腳底下有什麼托著一樣,腰一擰,往下墜了有二尺,又上去了有三尺多點兒,又一擰,意思之間,還要往上去,這回可不行了,一擰腰不但冇有往上起,反而哧溜一下子,落了下來。

卻聽苗先生道:“你知道你毛病在什麼地方嗎?就是腰太軟了,腰一軟,什麼也練不了,你還得多多用功,不然可成不了,反正練功夫你怕吃苦可不行。”孫謙不住連連答應。

呂氏心裡越想越害怕,這麼看起來,這位苗先生,一定會點妖術邪法,不然怎麼能夠把人給催飛起來了,這簡直越瞧越不是事,莫若趁早兒明天跟當家的一說,把這位先生辭了,不然將來也是禍害。當下便同章氏悄冇聲兒又回到裡院,跟章氏一說,越想越怕,不等孫福聚進來,就把孫福聚請來。孫福聚一問什麼事,呂氏便把方纔偷看的事說了一遍,孫福聚噢了一聲道:“原來有這樣事,章大姑娘你先去把熊兒給我叫來,等我問他一問。”

章氏答應,趕緊跑了出去,不多一會兒,氣喘籲籲跑了回來道:“大爺,大奶奶,可了不得了!我到了小院,叫了半天門,連一個搭茬兒的人都冇有,不知少爺上什麼地方去了!”

孫福聚急道:“冇的話,一定是你叫的聲兒太小了,裡頭冇有聽見,走,咱們一塊兒去瞧瞧去!”

當下孫福聚為頭,帶了呂氏、章氏、大孫媽、小孫媽一同來到小跨院,孫福聚連叫了兩聲:“苗先生,苗先生!”裡頭冇有聲音,趕緊又把嗓門兒提高,叫了兩聲:“熊兒!熊兒!”仍然一點兒響動兒冇有。孫福聚可真急了,照著小門上當的一腳,門插關兒就折了,吱扭一聲,門分左右,孫福聚大踏步就跑進去了,呂氏一乾人也緊跟在後麵。來到屋裡一看,哪裡有個人影子,桌上一盞油燈,卻依然點在那裡,燈座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字跡未乾,寫的是:崔家子已能手刃父仇,今且小彆,即當重圓,諸所叨擾,並申謝意。底下畫了一個像梯子又不是梯子那麼一個玩意兒,又寫了一個挺大的敬字在那梯子上。孫福聚就知道人是走了,數年的情分,拿著那張紙,不由撲簌簌流下淚來。

呂氏一見急道:“到底孩子呢?”

孫福聚把腳一跺老淚縱橫道:“跟著苗先生走了!”

呂氏不聽還好,一聽哎呀一聲,雙眼一翻,往後便倒。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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