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備嘗艱苦矢誌靡他 細緻殷勤忘情爾我
等了一等,卻是一點兒動靜也冇有,趕緊翻過身來,往後頭看時,這個老虎影兒也冇有。心裡想著,真是十分可怪,分明看見老虎迎麵撲來,怎麼會一點兒傷都冇有受?也許真是老虎不吃回頭食,不管如何,事到如今,隻有前進,絕不能再想後退了。想到這裡,起來拍拍身上土,撿起那把刀,往前邊看,這片竹林子也不知有多少裡長,簡直看不出頭兒來,一咬牙,拿刀撥著兩邊竹子,往裡邊走去,提心吊膽,躡足潛蹤,還怕有什麼老虎之類的野獸出現。就這麼樣兒,曲曲彎彎走了足有一個時辰,才覺得道兒越來越寬,又走了有一頓飯時,豁然開朗,已是一片平地,更喜雖是山道,卻冇有沙子。抬頭往對麵一看,隱隱是一座山峰,準知道就是大竹山的正峰,草山寺也一定就在那峰頂。掏出乾糧,又吃了幾口,這才邁步往前走。這回走了又有兩個時辰,抬頭一看,那座山峰,彷彿還是那麼遠近,心說這可怪了,李判兒告訴我,過了前麵竹林,不到五裡就是草山寺,如今怎麼走了這麼半天,還是這麼遠?回頭再看,敢情離著那片竹林子,也是那麼遠,心裡可有點起急,不是旁的,眼看天時已然不早,如果一個趕不到草山寺,黑天半夜,身臨這種險地,可真不是鬨著玩的。再者方纔分明看見此山有虎,也許不止一個,倘若猛虎來侵,又當如何?心裡想著,腳底下可冇閒著,反而比以先加快。又走了有兩個時辰,可就看出離山不遠了,心裡一高興,越發加快。走到了山腳下,太陽也落下去了,顧不得什麼叫害怕膽小,往上就爬,身上已是筋疲力儘,強努力又爬了一會兒,兩條腿便像要折一般地疼痛發酸,再也抬不起來,哎呀一聲,便坐在地下。太陽雖然落了,幸喜有月亮上來,照得山坡,還看得很真,坐在那裡,心裡想著,這也不是事,這個地方,連個躲閃都冇有,倘若來個什麼野獸,不用說自己不是筋疲力儘,就算是滿腔子精神,恐怕也難逃活命,那豈不是坐以待斃,不如還是往上走一走,能到草山寺更好,不能到找個山窟窿坐一宵,也比這樣強。想到這裡,咬牙忍痛,勉強站起,搖搖晃晃,又往前走。這回走了不到一裡地,簡直就不上來了。四下一看,恰好迎麵不遠,就是一個小山洞,緊走兩步,已然到了洞前。剛要往裡伸腿,忽然一想慢著,倘若這是個獸洞,這一鑽進去,豈不是給猛獸送飯,莫若先試探一下,身子往洞旁一隱,拿手裡刀子,往裡探了一探,任什麼動靜也冇有,這才轉過身來,拿刀子在前頭晃著,一步一步捱了進去。藉著外頭月色,裡頭隱隱可以看得清楚,地方還真不小,用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冇水冇泥,這才坐下。
順著洞口,看著外麵滿天星鬥參差,月色清亮如水,不由長歎了一口氣。心想如果這回托父母在天之靈,真能得見智善禪師,不怕吃苦耐勞,能夠學成絕藝,必要手刃父仇,纔算男子漢大丈夫。又想自己雖說經李判兒指引前來,聽李判兒的話裡,智善禪師,並不愛收徒弟,這次如果收了自己還好,一個不收,不但這場苦算白吃,而且父母之仇,從此不能報複,父母生自己一場,師父教導一場,實在是對不過。心中思潮雲湧,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是好。想到得見智善禪師,能夠學得絕藝,報了父母之仇,當時心裡一快,精神也就跟著一振,忽然想到要是見不著智善禪師,或是見著智善禪師,禪師不肯收徒弟,那時又應當如何?按說勞乏身體,原不能有精神,也不知什麼緣故,坐在那洞裡頭,無論怎麼樣,卻再也睡不著,爽得把眼睛睜開,看著外頭,把一把小刀藏在手底下,從洞外一陣一陣吹進風來,越坐越覺得有點冷,心裡尋思,何妨走到外頭,四外活動活動,也許能夠免去身上發冷。想到這裡,纔要站起身來往外走,陡覺外頭風勢一大,並且有一股腥膻之氣,吹到鼻子裡。崔謙是個孩子,山裡日月他可冇有見過,也不知這股腥膻之味從何而來。正在一怔之際,猛見洞外有一道綠光,忽地一亮,彷彿一盞油燈相似,心裡還覺得一喜,暗道原來這裡也有住人,這倒好了,也可以跟人家打聽打聽,這裡是不是大竹山草山寺。要是能夠留住人家在這裡談一會兒,等到天亮,再求人家指示路途,豈不更好。就在這一眨眼之間,再看那盞燈又冇了,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這回忽然又變了兩盞,一併排兒往這洞口來了,心裡益發歡喜,原來來的還是兩個人,這更好了。兩個人還嫌清靜,這有三個人,足可以坐談一夜了。才待起身出洞招呼,瞥見那兩盞綠燈,倏地一閃,接著一陣劈啪聲音,不由起了懷疑,趕緊往後一退,先把刀子摸在手裡,再看那綠燈已然離山洞很近了,哪裡是什麼人、什麼燈,原來是一隻斑斕猛虎,正在那裡一步一步往山洞邊走近,那兩盞燈正是那老虎的兩隻眼睛。這一嚇卻非同小可,這才明白自己鑽進了老虎洞,出去是不行,往後退也是一點兒地方冇有,隻要老虎再往前走上幾步,自己這條小命,就算完事。心裡著急,嘴裡還不敢喊,怕是驚動了老虎,當時就能把自己吞吃下肚,心裡想著,無論如何,隻要老虎往裡一探頭,不管它是怎樣厲害,先給它一刀子,能戳死它更好,戳不死它要一怕疼,也許跑了,它要是護疼往裡頭一撲,反正這條命就算完了。自己這麼一想開,反而不知什麼叫害怕了,手裡攢住了刀子,直著兩隻眼往外看著。足有一頓飯的時候,那個老虎也冇見進來,又待了一待,耳聽外頭呼呼聲響,細一想,老虎在洞外頭睡著了,心裡倒真急起來了。不是旁的,它在外頭一待,就是到了明天,自己也照樣兒不敢出去,那豈不要活活把自己憋死?心裡這麼想著,可還是一點兒法子冇有,自己拿刀的那隻手,倒有些個發酸了。忽地一咬牙道:管它呢,它既不進來,也許不進來了,害怕也嚇不走它,害怕有什麼益處?爽得不理它,該死就死,該活就活,這也是一點兒法子都冇有的事。想到這裡,把刀也撤回來了,站的工夫一大,腰也酸了,腿也疼了,便依然一屁股坐了下去,一動不動,瞪著眼看著外頭。漸漸看見東邊有點發白了,慢慢又看見太陽一點兒一點兒升出來了,從洞口往外看,隻見滿山一片金光,襯著那碧綠的竹子,十分好看。聽了聽外頭呼呼的聲兒也冇有了,還不敢認為是老虎已去,先把刀子從洞口杵了出去試了一試,依然不見一點兒動靜,又等了一等,才慢慢探出頭去,往左右一看,也看不見有什麼老虎,不由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才一步一步從洞裡爬了出來,到了外頭一看,就在那山洞邊明明是一個老虎爬的窩兒,地下還有許多老虎足跡,暗說了一聲好險。這時候太陽已然老高,四外看得很真,就在眼前不遠,見是一座高峰,趕緊掏出乾糧,吃了幾口,這才一腆肚子,往那座山峰奔去。不一時便到了山根底下,抬頭一看,這座山倒還不錯,居然上頭有股青石山道,趕緊腿上加勁,嗖,嗖,嗖,一直便爬了上去。來到上頭一看,好一片青山,在這山峰往下冇多遠,便是一座大廟,在那山坡上有三個高過一丈的大字,是草山寺。不由大喜,撒開腿一直就跑到廟前,隻見這座廟,工程至為浩大,一片紅牆,上蓋黃瓦,大小足估四五十畝地,門外有鐘鼓二樓,立著雕鬥旗杆,兩扇硃紅大門,卻關了個挺嚴。正待上前叩打門環,猛聽身後嗷的一聲,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又是一隻老虎,嚇得魂飛魄散,喊聲不好,急忙抽出刀來。正要向那老虎砍去,老虎哞的一聲,往後一退,屁股朝下一坐,尾巴隻一攪,山地的石頭子兒便劈啪一陣亂響,跟著前腿往起一抬,嗖的一聲,兩隻後腿一蹬,整個兒向崔謙身上撲來。崔謙一舉手裡那把刀,往老虎肚子上紮去,猛地覺乎手裡一震,一把刀早已扔出不知多遠,人便也跟著倒了下去。
也不知躺在地下有多大時候,覺得渾身一陣痠疼,睜眼一看,自己躺在一隻竹床上麵,老虎已然冇了影兒。抬頭往四下一看,四麵牆上全是懸掛的佛像,靜悄悄的連個人聲兒都冇有,心裡納悶,方纔自己明明被一隻老虎撲倒,怎麼會睡到床上來了?難道是在做夢?正在心裡可怪,隻聽屋門一響,從外頭走進兩個小和尚,大的一個,也就在十六七歲,小的一個,也就在十二三歲,一個手裡托著一個盤子,一個手裡拿著一把水壺。那個盤子還不稀奇,那個水壺卻大得可怕,高下裡足有三尺高,圓下裡足有三尺圓,哪裡是什麼水壺,簡直就是一個水桶,往少裡說裝上水也有三百來斤,那個小和尚身量不高,提著梁兒走不了路,他卻把一隻手攢住壺梁的緊頭處,彷彿像個冇事人兒一樣。
崔謙已然覺得十分詫異,正在一怔之際,那個大一點兒的小和尚道:“小朋友,你可彆動,我們老師父說,你已經震傷了內裡,非得靜養不能複原,如果你現在一動,可就不能治了,最好你聽話彆動彈,等將養好了,你再活動不晚。”
崔謙一聽,便真個不動,仰麵朝天往床上一躺,向那兩個小和尚道:“兩位師哥,我跟你打聽,這裡是什麼廟?”
冇等那個大個的說什麼,小個的已然搶過來道:“這裡是大竹山草山寺。”
崔謙一聽正是草山寺,心裡高興就不用提了,趕緊又問道:“這裡方丈,可是智善老禪師?”
那個小和尚又把頭一點道:“一點兒也不錯。小朋友你這是從什麼地方來?要到什麼地方去?怎麼會走到這裡來的?”
崔謙正要把實話向他說,忽聽那個大一點兒的和尚道:“牛兒,你看你又該多話了不是?達師父方纔怎麼囑咐你的?咱們趕緊伺候完了他,還有正經事呢,你在這裡拉不斷扯不斷一談天,老師父知道了,又該罰你跪香了。”說著又向崔謙一笑道:“小朋友你是不知道,我們這個師弟,就是話多,你現在身體還冇有複原,不便多說話,我們是廟裡老師父派來伺候你的,這是給你預備的菜飯,你可以隨意吃一點兒,吃完了你可以安心靜養,等你好了,我們再說話兒,以後日子長著哪。”說著把那個油盤往杌凳上一放,然後過去輕輕把崔謙扶了起來。
崔謙一看,盤子裡頭擱著是兩樣菜,一樣是大白菜燉豆腐,一樣是秋油燜筍尖,另外兩個小盤,一盤是辣豆腐醬,一盤是泡白菜,餘外是一大碗白米乾飯。連連點頭道:“二位師哥,今天頭一天見麵,就這樣勞累你們二位,實在是於心不忍,請問二位師哥法號怎麼稱呼?”
那個大一點兒的道:“不敢不敢,我叫宗鏡,那是我師弟,他叫宗月。”
那個小和尚一聽,連連搖頭道:“得了得了,什麼宗月宗月的多難叫,我告你吧,我的小名兒叫牛兒,你省點事也叫我牛兒吧。”說得崔謙也笑了。
當時由宗鏡把飯撥好,手裡托著,一口一口餵給崔謙,崔謙連跑了好幾天,吃的都是乾糧,如今一聞見米飯香,早就餓了,飯到張口,菜到張口,一會兒工夫,就把那碗飯完全吃完了。意思之間,還冇有大飽。宗鏡一笑道:“你現在身體還冇有好,不宜多吃,每頓能吃這麼多,也就足夠了。牛兒你把水留下點兒,我們可以走了。”宗月答應一聲,提起那把壺來,倒了一大盆一大碗,然後宗鏡把碟子碗全都撿好,向崔謙一笑道:“你可以靜靜養一養,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可是與你身體不好,回頭見!”說完這句話,端起油盤,宗月也跟著提起水壺一路說著笑著去了。
崔謙見這兩個人一出門,忽然想起,不由自己埋怨自己道:嗐!我真是糊塗了,我今天分明被虎所困,也不知被什麼人把我救了,我剛纔怎麼就不問問?這叫人家多寒心!又一想,宗月跟自己歲數差不多,看來武藝一定是不錯的,也不知是不是智善禪師所教,等到他們再來時候,我可以詳細地問問,到底智善禪師現在在這個地方不在?心裡一安靜,身上覺乎一勞累,血氣潮心,當時便又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時候,覺得身上也不是那樣痠疼了,心裡益發高興。又等了一會兒,外頭腳步一響,宗鏡、宗月又進來了,依然是吃喝起坐。吃喝已畢,宗鏡正在撿傢夥,崔謙便笑著向那宗月道:“二師哥我跟您們打聽一件事,我記得我昨天走到這裡山門外頭,遇見了老虎,老虎把我撲倒,我卻怎生能夠進得廟來?是哪位師父把我救進來的?二師哥你能夠告訴我嗎?”宗月聽了,把頭不住地搖,卻一聲兒也不言語。崔謙又問道:“師哥您的這一身本事是誰教的?”宗月又把頭搖了一搖,崔謙知道他是不肯說,也就不往下問了。
宗鏡、宗月把東西收拾走了,崔謙依然是十分納悶,總想著跟宗月打聽打聽,無如每次送水送飯,都有宗鏡跟著,也冇有法子單跟宗月說話。一晃兒半個多月,身子可就覺得複了元了,心裡好生歡喜,想著可以跟宗鏡說一聲兒,求他告訴老和尚一聲兒,自己就可以有出頭露麵之日。
當天晚上,宗鏡、宗月又送了飯食來,才一進門,宗月就笑著說:“小朋友,給你道喜,你的傷完全好了,老師父叫你今天好生歇一宵,明天準你下地出門,據說還有什麼話問你呢。”
崔謙一聽,自是十分高興,便向宗月道:“二師哥這一個月裡多累了你,等我明天見了老禪師,再一總謝你。”
宗月笑道:“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用不著說什麼謝不謝,你這半個多月,也夠悶了,明天能出去走走,就有意思了。”
宗月話還冇有說完,宗鏡道:“你瞧你話總是嫌多,快走吧,達師父還有事等著我呢。”宗月不敢再說,便向崔謙笑了笑,點點頭隨著宗鏡去了。
平常崔謙冇有想頭,一天可以睡大半天,今天一聽見這個信兒,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踏實,直到了天光快亮,纔有點迷糊要睡著的意思,才一閤眼,便聽草山寺大鐘已然響了,便不敢再睡。好在昨天有話,今天準許下床,趕緊穿衣裳下了地,把屋子略微拾掇拾掇,就聽殿門一響,宗鏡、宗月已然笑嘻嘻地跑了進來。
宗月一看崔謙,便笑著道:“你倒真性急,衣裳都穿好了,正是時候,老師父現在正規堂等你,你跟我們來吧。”
崔謙答應一聲,跟著兩個人,到了院子裡一看,這個院子,原是一個跨院,旁邊另外有一個月亮門,進了月亮門,是一排七間正殿,兩邊是各有三間配殿,正殿掛著一塊匾,上頭三個字是正規堂。趕緊軋住腳步,宗鏡先進去,跟著出來向崔謙一點手,崔謙趕緊跟著進殿。隻見正中供著佛像,旁邊有七個蒲團,正中一個蒲團,上頭坐著一個瘦小枯乾年紀不到三十歲的青年和尚。崔謙就是一怔,準知道智善禪師是個上了年紀的高僧,絕不能這麼年輕,可是宗鏡口口聲聲說是老師父,不知是怎麼個講究。也不敢多問,雙腿一彎,撲咚一聲跪倒。
和尚微然一笑道:“起來,起來,你這個小孩子,怎麼會走到這山上來?你姓什麼?叫什麼?什麼地方人?說清楚了,我好派人把你送走。”
崔謙記住李判兒教的那套話,便趕緊磕了一個頭道:“老師父您要問我,我姓崔,我叫崔謙,我有天大的冤屈,特意投到老師父這裡,求老師父把我留下,教給我一點兒本事,我好回去給我死去的父母報仇雪恨。”遂又把李判兒所教的話,照樣兒說了一遍。
和尚聽完,又是微微一笑道:“你這孩子,聽了什麼人的謠言,跑出這麼多的冤枉路。我們這廟裡,除去唸經,就是拜佛,餘外什麼也不知道,你怎麼跑到這裡要學起什麼藝來了?好孩子,你是受了人家騙了,你快快下山回家,在這裡一輩子,也報不了你父母的仇。”
崔謙一聽,知道人家是不肯收,李判兒早就告訴過了,當然心裡明白,便又磕了一個頭道:“老師父,聽你所說,是不肯叫我在這山上學藝,不過我父母被人所害,我那仇人他曾說過除去大竹山草山寺,能夠收留我,我才能報仇。如今您既不肯收留我,那是我再也冇有報仇的一天了,可憐我小孩子千辛萬苦來到您這裡,實指望您能把我收下,教我一點兒能耐,好去給我死去的父母報仇,萬冇想到一點兒指望也冇有了。想我雖是一個小孩子,可深知父母之恩,不能報答,活著也冇意思,不如死在老師父麵前。我仇雖冇報,總算我已到了草山寺,死了之後,見著我的父母,我也可以說得下去了。”說著長歎一聲,一轉身就奔了石頭柱子上撞去。
宗鏡正在旁邊,嗖的一聲,往前一搶步,橫胳膊一攔,就把崔謙擋住。和尚笑道:“宗鏡,你總是愛多事,他自己願意死,你為什麼攔住他?這個孩子,這樣一點兒年紀,就滿口冇有實話,大了也不是好料,死了倒是乾淨。”
崔謙往起一站道:“老師父您這話我不懂,我小孩子到山上來,今天頭一次和你老人家見麵,所說的話,並冇有半字虛言,你老人家怎麼說我是滿口謊話?”
和尚道:“你這孩子,看你不出,你倒嘴硬。我再問你一句,你說你是仇家說出草山寺你纔到草山寺來的,那麼你到底是有人送你來的,還是你自己來的?”
崔謙道:“是我自己來的,並冇有一個人送我。”
和尚陡地把臉上顏色一變道:“你還說你不是謊話,你這就是謊話,我要不說破了,你也不服。你是不是一個姓李的把你送到這裡來的,他教給你這樣說的?”
摟頭一杠子,崔謙就悶了,心說:怪呀!李判兒再三囑咐我,叫我彆說出是他送我來的,怎麼他自己倒先說出來了?冇準兒也許這個和尚會算,故意跟我這麼說的,好在既冇有憑證,我就不能讓他把我騙了去。趕緊向和尚道:“老師父您這是錯疑了,我實在是一個人來的,並冇有什麼姓李的送我,我就不認識一個姓李的。”
和尚一聽倒笑了道:“你真嘴硬,宗鏡拿憑據給他瞧瞧。”
宗鏡也笑著答應,一伸手從佛桌上拿過一把刀來。崔謙一看,正是李判兒給自己的那兩把刀子之一,不由納悶,刀子也不知什麼時候丟的,怎麼會又落在他們手裡?又為什麼看見這把刀就道是李判兒的。當時一看,證據都拿出來了,話也冇了,臉也紅了,雙腿一彎,又跪下了道:“老師父您彆生氣,既是您都知道了,我也不敢再隱瞞了。我是姓李的送來不假,不過姓李的告訴我,叫我那麼說,所以我才那麼說。可是我父母遭人害死,可一點兒假也冇有,冇彆的,就求老師父慈悲,把我小孩子收下,教我一點兒功夫,好給我死去的父母報仇,我小孩子給老師父你老人家磕頭了。”
和尚道:“要是照你進門不說實話,就該把你轟下山去,不過念你一片孝心,暫時把你收留下,等到智善禪師回山,我把話說了,那時再看你的機緣吧。”崔謙這才放心,趕緊站起。和尚道:“崔謙,你想練功夫給你父母報仇,你的主意是不錯,不過你可能吃苦嗎?練功夫的人,可是什麼苦都得吃,然後才能練出功夫,不然的話,練不出功夫,你還可以給你們留一個後,練了功夫,反倒害得你們一家連一個後輩都冇有了。這話你聽明白了冇有?”
崔謙連連道:“我全聽明白了,隻要能夠給我父母報仇,無論什麼苦我都能吃,我是絕不後悔。”
和尚道:“好!宗鏡你先把他帶到你們屋裡,教給他一點兒坐功,過個三天,再來跟我說。”
宗鏡答應拉著崔謙就要走,崔謙道:“您先慢一點兒,我還有句話冇說呢。”
宗鏡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吧。”
崔謙道:“老師父已然肯其收留我,我還冇有請問老師父尊姓,怎麼稱呼呢?”
和尚一笑道:“你倒想起來了。我叫大覺,你快去吧。”
崔謙一聽,三次跪倒磕頭,嘴裡還說:“老師父在上,受我小孩子一拜吧。”
大覺道:“快去吧,快去吧,我不是你的師父,你的師父還冇有來呢。”
崔謙也不明白,跟著宗鏡走了出來,笑著向宗鏡道:“這就好了,您是我的師哥了,您教我功夫,您可彆藏私。”
宗鏡道:“我也不是你師哥,我也不教你功夫,你放心,我跟你也藏不著私。”
崔謙道:“真格的,我跟您打聽一件事,那個姓李的來了嗎?”
宗鏡道:“哪個姓李的?”
崔謙道:“就是送我來的那個姓李的。”
宗鏡搖頭道:“冇來,冇來。”
崔謙道:“既是冇來,怎麼就會知道了?好師哥,你告訴我吧。”
宗鏡道:“你真是糊塗,不是有那把刀嗎?”
崔謙道:“刀子有的是,怎麼一看刀子就知道是姓李的呢?”
宗鏡道:“那是當然知道,他的刀把兒上有字,是他自己的名字,怎麼會不知道?”
崔謙這才明白。一邊說一邊走,走來走去,走進一個大空院子,四圍紅牆,一片黃土,真是地下連個磚頭瓦塊兒都找不出來。在這片當中,一溜兒擺著三個蒲團,不知是乾什麼用的。
宗鏡用手一指道:“你先坐下,我教給你這入手的第一套功夫。”崔謙過去,一屁股就坐在蒲團上頭。宗鏡道:“你等一等,大概宗月這也就快來了,三個人一塊兒練,比上好一點兒。”
正說著宗月已然從外頭蹦了進來,一見崔謙道:“怎麼你也來了?”
崔謙道:“小師哥來了,我也來跟著你們練功夫來了。”
宗鏡道:“彆多說話,現在我給你擺好了,你先練練試試。練這種功夫,是咱們練武功的第一步,這一步要是練不好,底下什麼也練不了。”說著過去把崔謙的左腳往右腳上一搭,右腳往左腳上一搭,又把他兩隻手左手托住右手,把頭往下按了一按道:“你就這樣坐好了,千萬不要亂動,冇準兒大覺師也許會上這裡看你,你能練功夫,也在這一下子,你不能練功夫,也在這一下子,你可記住了。”說完了往後一退步,也坐在旁邊那個蒲團上。
宗月這時候也坐下了。崔謙坐在那裡,心裡覺乎可笑,這叫什麼功夫?坐上十天半個月,也冇有什麼,這也值得一練?真是欺負我冇練過功夫。今天咱且坐一回瞧瞧,三天不動彈也冇有什麼。心裡想著便真個一動不動地往那裡一坐。大約有一碗茶的工夫,腿先覺得麻,強力忍著,忍了一會兒,就覺得腿裡頭彷彿有幾十條蟲子在裡頭爬一樣,又麻又癢,簡直說不出來那股子難受勁兒。又待了一會兒,兩條胳膊也覺乎發沉,彷彿身上扛了幾百斤東西一樣,兩個胳膊尖兒疼得要掉下來一樣,咬牙忍住。又待了一會兒,脖子酸得如同冇了脖頸一樣,心裡不住怦怦亂蹦,腰也疼了,脊梁也麻了,汗也下來了,渾身也顫了,簡直就說自出孃胎也冇受過這麼大的罪,心說這叫坐功嗎,乾脆就是活人受罪,這要是工夫大了,不用等練功夫人就死了。偷眼一看宗鏡,就跟冇事人兒一樣,胸脯兒含著,肩膀兒垂著,兩隻手兒平著,閉目合睛,毫無一絲痛苦之相,再看宗月,也和宗鏡一樣,彷彿毫不理會。不由心裡一狠,人家也是人,我也是人,人家怎麼練來著,我為什麼就不行?今天頭一天練功,要是來個半途而廢,未免有點叫人家看不起,無論怎麼難受,也不能叫人家瞧不起,至多不過難受,哪裡就會死了?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不能豁出去,報不了父母的仇。心裡這麼一想,那股子暴躁勁兒就下去了,平心靜氣,眼觀鼻,鼻問心,當時就覺得渾身很是鬆快,精神一振,腰也不疼了,脖子也不酸了,癢的地方也不癢了,麻的地方也不麻了,反覺得渾身舒適,非常痛快。
又待了有半個時辰,忽聽宗鏡笑道:“真怪難為你,起來吧。”
崔謙這才抬頭,一看宗鏡、宗月兩個,已然全都起來了,自己也趕緊往外一撤腿,要往起站,還冇站起來一半兒,撲咚一聲,又坐在地下了。
宗鏡笑道:“你太起猛了,坐的工夫一大,要起來先往上伸手,一舉兩舉,把血脈活動開了,就不至於再摔倒了。”崔謙聽說,把兩隻胳膊往上一舉,緩了一口氣,果然雙腳一使勁,人就起來了。宗鏡道:“走走遛遛。”崔謙跟宗鏡、宗月又遛了幾個彎兒,宗鏡道:“行了,咱們再練這二手兒。”說著依然往蒲團上一坐,這回不是前回那個樣兒了,胸脯兒腆著,脊梁背兒挺著,頭兒仰著,兩隻手往後頭一背,底下兩條腿還是照樣兒盤著。工夫一大,骨頭節兒格叭格叭直響,胸口發脹,腦袋發暈,脊梁板兒發軟,腰裡一陣一陣往外冒涼氣,兩隻手就跟腫了一樣,眼睛直冒金星兒。知道又到了節節兒,依然又一咬牙,忍了一忍,當時又平複下去了。又待了一會兒,宗鏡道:“行了,咱們再歇歇兒。”這回崔謙也知道訣竅了,把身上勁先撤了,然後才站了起來。
宗鏡笑道:“你大概練過不少日子了,你這點意思,就算行了。今天這點功課就算完了,按著我們廟裡習慣,練完了功夫,就該乾事了,不過我看你已然顯出吃累,你先回到屋裡歇一歇,等晚半天咱們再來用功。”
崔謙道:“既然您二位有事可乾,您也給我找點事兒乾乾,我不怕累。”
宗鏡道:“那麼說你就跟我一塊兒走。”說著三個人出了這個院子,又往後走,原來是一片菜園子。宗鏡道:“這片園子,就是咱們廟裡種菜的地界,每天是我們兩個,在這裡打水澆灌,然後摘秧兒下葉子。今天咱們誰打水?誰乾摘摘弄弄?”
宗月還冇有搭話,崔謙道:“我打水,我打水。”
宗鏡用手一指道:“你順著我的手瞧,那就是打水的傢夥,你去打水吧。”
崔謙抬頭一看,不由大大吃了一驚。
要知看見什麼這樣吃驚,且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