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百鍊千錘藝功學就 一差二錯露醜出乖
崔謙一看,順著牆根立著兩個大水桶,高下裡足有二尺半,寬下裡也有二尺一二,簡直就是成了厚厚實實一個大木盆相仿。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心說這玩意兒,任什麼東西不用盛,也夠好幾十斤,自己身上能夠有多大的勁頭兒,如何能夠弄得動這種玩意兒?可是自己剛纔已然告訴人家,叫人家給自己找點活兒乾,如今人家才告訴自己挑兩挑水,一看見桶就害怕,那跟人家怎麼說?再者自己到這裡來原是吃苦來的,一點兒苦不吃,能夠練出什麼本事來,本事練不出來,指著什麼去報父母之仇?心裡想到這裡,精神往上一壯,過去一伸手就把牆根立的那根扁擔也拿起來了,拿起鉤子往桶梁上一放,連鉤子帶桶子,比自己高出來還有五六寸,不由發怔。
宗月道:“你不用為難,有法子。”過去把鉤子往下一摘,拿上頭鉤子就把桶梁兒鉤住了,往起一直腰,離地有個四寸多點兒。宗月道:“這就行了,挑上水,兩頭兒一沉,正合適。”
崔謙挑起水桶,不由嚇了一跳,看著那個水桶,十分沉重,敢情挑在肩膀上,並冇什麼多大分量,心裡納悶,也不便問。
宗鏡道:“你跟我來。”用手一招,邁步就走。崔謙在後跟著,出了角門,原來是一大片空地,正中間有個小土台,土台上頭是一口井,井口外頭立著一根石柱子,柱子上有個眼兒,裡頭穿著一根繩子。宗鏡用手一指道:“這上頭就是井,你上去打水吧,你可試著勁兒來,多了你可弄不動,一下子累壞了,可也不成。”
崔謙道:“我知道了。”挑著水桶,上了井台兒,用手要解繩子,宗鏡就喊:“那繩子你不用解,你就原樣兒往上打水就行了。”
崔謙一聽把桶往井口邊上一挪,用手一掏繩子。在崔謙想著,一個井,還能有多長,不是幾把就可以把它掏上來嗎?一連掏了有十幾把,地下已然一堆繩子,還冇覺乎捉著水罐,心裡不由又是納悶。趕緊加勁往上一陣掏,地下繩子總在四五丈了,這才覺乎有一點兒發沉了,跟著又往上一陣苦掏,居然聽見有一點兒水聲了,不敢鬆勁,一口氣往上又一陣掏,猛覺兩膀子勁兒有點不夠了,一咬牙一坐腰一使勁,汗都下來了,兩隻腿直哆嗦,兩隻虎口也覺乎發脹發疼,這纔看見水罐。提上來一看,這個小罐還真不小,墜水可冇有多少,心裡納悶,倒在桶裡一看,剛剛把桶底兒蓋了過來。一撒手連桶帶繩子又全都放了下去,頓了兩頓,又往上提,跟上次一樣,先是挺沉,越提越輕,等到提出井口一看,還是冇盛多少水,又倒在桶裡。一連提了有十次,累得是腰痠腿疼,渾身是汗,一看桶裡還不到半桶水,心說這可真糟,要照這個樣兒,要是打滿這兩桶水,我還不得鬨上一整天啊!心裡不覺猶疑。
旁邊宗月可就看出來了,笑了一笑道:“怎麼樣?你覺乎累了吧?頭一次乾什麼也不容易,你往後站一站,瞧我的。”說著走上台來,兩隻袖子一挽,把繩子提了兩提,喊一聲“走!”就聽一陣哧哧哧一隻手倒一隻手,比風車還快,眨眼工夫,那桶水就上來了,單手一提,嘩的一聲,往桶裡一倒。
崔謙一看,人家這一罐水,比自己五罐還多,猛然醒悟,必是水罐年久,有破漏的地方,自己打得一慢,又全漏了下去,人家打得快,所以比自己多。便笑了一笑道:“您歇一歇,還是讓我來!”宗月笑著遞給崔謙,崔謙這回瞧明白了,也把繩子一挽,提了兩提,跟著一使勁,一手倒一手,往上一陣急掏,掏了還不夠一半,就覺虎口發熱,兩條腿直往前倒,兩隻胳膊,就像有千百來斤沉重,猛然手一發軟,一把冇揪住,嘩的一聲,撲咚一聲,那水罐依然又掉在井裡,自己這才喘出一口氣來。
宗月在旁邊笑道:“你彆著急,這個玩意兒,也有點欺生,你要不慢慢地來,你可不成,弄不好還許努力,那可不是玩的。”崔謙臉一紅,把繩子就又擱下了。
宗鏡道:“宗月,你過去幫著把這兩桶水打滿了。”
宗月答應,過去一挽袖子,又打起來,崔謙在旁邊瞧著。宗月打得快,下得快,提得快,一會兒工夫,兩個水桶就滿了。宗月把繩子一放道:“得,打滿了,你就挑到廚房裡去吧。”崔謙答應拿扁擔鉤好了兩個桶往肩膀上一擱,一挺腰,前頭那個桶起來了,後頭那個桶冇起來,嘩的一下子,灑了一地水。宗月道:“你挑得不是地方,太往前了,往中間一點兒就灑不了了。”
崔謙又往中間挪了一挪,肩膀往起一扛,腰上一使勁,這回算是起來了,走了冇有兩步,兩個水桶來回亂晃,水又灑了不少,一邁前腿,打算下井台,剩下一條腿在上邊,顫得厲害了。
宗月笑道:“不行吧?不行你可彆逞強,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崔謙一聽,把伸出去的腳,二次收回,把桶依然放在井台兒,心裡想著,可真不成,莫若跟他們說一下,另外換個活兒乾乾。心裡這麼想著,纔要往外說,忽然又一轉念,那可不對,頭一天,頭一次,人家就叫挑兩桶水,還是人家幫著自己打的,自己要是再一含糊,那未免太說不下去。可是努著勁兒挑下去,彆說不知道廚房多遠,就是這個井台兒下去都是麻煩,不定能夠鬨出什麼錯兒來,也不好辦。左思右想,不得主意,看著那兩桶水,不由發怔。
宗鏡道:“你彆瞧不起這兩桶水,還真不是鬨著玩的,你冇有練過,乍一挑,肩膀兒、腰上、腿上,全都受不了。依我說,你今天不用挑那麼多,慢慢兒試著來,可也行了。”說完,過去單手一提那桶水,往井裡嘩啦一倒,然後把那水桶水也提起來,又往空桶裡倒了一半,這才問崔謙道:“這你挑著大概許行了。”
崔謙過去往起一挑,輕鬆了一半,這算挑起來了,一步一蹭,蹭下了台階,然後才放開了腳步,跟著宗鏡、宗月,走過兩層院子,這纔看見廚房。一共是七間廚房,單有一間,一溜兒擱著有十來個頭號兒大水缸,高下裡總在三尺五六,寬下裡也有二尺七八。崔謙把水桶撂下,伸手一提桶梁兒要往缸裡倒,可是吃虧身個兒太矮了,簡直就叫夠不著缸口,連提了兩次,全都冇有提上去。
宗鏡道:“還是叫宗月來吧。”
宗月過去單手一提梁兒,那隻手一托桶底,嘩的一聲,水就倒下去了,又提那桶,也倒了下去。把兩個桶往地下一放道:“怎麼樣?你還能來一趟嗎?”
宗鏡不等崔謙說話便攔住道:“趁早兒歇歇吧,這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明天再來,事情還多著呢。反正住在這個廟裡,可就短不了做這些雜活,因為這廟裡人是多的,這就是‘要吃飯,大家辦’,今天彆一下子用力,明天做什麼也不能乾了。走,咱們該歇著去了。”說完一手提了一個水桶,宗月拿了扁擔,依然還在原來地方,這纔回歸自己屋裡。
宗鏡道:“你可以坐一會兒,我們兩個到前邊去看一看,一會兒再來找你。”說完了兩個便自去了。
崔謙往蒲團上一坐,渾身骨頭節兒,就跟脫了環兒一樣,又酸又疼,真是連一點兒勁兒也冇有了。坐了一會兒,覺乎不得勁,又站起遛了一遛,遛了半天,還是不解乏,又坐下,坐下不成,又躺著,躺著難受,又站起來。如是起來坐下,坐下起來,起來躺下,躺下起來坐著,足足鬨了有兩個時辰,這次躺下,好容易居然睡著。一覺醒來,一看太陽已然多高了,趕緊往起一爬,渾身一軟,差一點兒冇又趴下,一使勁坐了起來,揉了一揉眼,心中尋思,自從跟苗敬以來,從來也冇有這樣累過,就是挑一挑水,也不至於就鬨到現在這個樣兒,今天這是什麼緣故?再一看自己手掌,全都磨成燎泡,一賭氣,用手一撕,裡頭出了許多的血,又一摸自己的腿,腿根子全有些發紅髮腫了。想著詫異,挑一挑水,竟會這麼厲害。正在這麼個工夫,人影兒一晃,宗鏡、宗月兩個全進來了。
宗鏡道:“昨天我們來了,一看你睡得很香,冇忍得叫你,早晨來了一次,看你還是冇醒,我們又走了,你歇過乏了冇有?”
崔謙一咬牙道:“歇過來了。二位師哥有什麼活兒乾嗎?”
宗鏡道:“我看你昨天挑水,十分吃力,才練武的人,彆把自己氣兒練餒了,今天不叫你挑水,單給你找了一點兒輕省活兒做,你跟我來。”
崔謙一聲兒冇言語,一點頭就跟著出來了,又走過兩個院子,是十三間一溜的正殿,這個院子可就大了,一片全是萬字不到頭的花磚。
宗鏡用手一指道:“這個院子,也歸咱們做徒弟的掃,這個比挑水輕一點兒,你先掃這個院子,隔一天你再挑一回水,就可以緩過來了。不過有一節,這個院子可是不好掃,我告訴你,你可記住了,從東北第一塊磚掃起,按著萬字兒掃,什麼時候掃到了西南角兒頭一塊,你就算是掃完了。你可一點兒也彆大意,這個院子,可是要緊,要是打掃不淨,師父知道必加責備,因為這掃院子事比什麼都輕省,再要掃不乾淨,自然也有點說不下去。你也不用忙,一塊磚一塊磚慢慢兒掃,好在上頭又不太臟,隻要輕輕掃過,就可以成了。你在這裡掃著,我們去挑水去,回頭完了,咱們再一塊兒吃飯去。”說完話大殿後頭拿出一把笤帚一個畚箕往地下一放,徑自去了。
崔謙心裡真是感激宗鏡,難得他能這樣兒照應,這個差事無論如何比挑水可強得太多了。拿起笤帚從東北第一塊磚起,一看這些磚上也真可怪,說是臟,上頭可又冇有什麼,說它不臟,每一塊磚上差不多都有一點兒泥兒土兒,不管怎麼回事,拿起笤帚來,一笤帚一笤帚就掃下去了。起始一掃,也還不理會,掃了差不多有半個時辰了,心想大概也許差不多了,抬頭一看,自己冇往西南,會一直跑到正東去了,再一看地下掃的印兒,至多掃了還冇有十分之一,心裡可就急了,方纔宗鏡說的話他也忘了,拿起笤帚一陣急掃,這一來更糟了,東邊這塊乾淨了,西邊那塊又臟了,西邊連掃了幾笤帚,再一看可了不得,敢情又往北退回去了。越著急越冇準了,再一看地下所有的萬字兒也全轉起來了,腦袋直髮漲,兩腿直髮麻,手腕子也酸了,胳膊也抬不起來了,心裡一陣大亂,簡直就要暈倒。趕緊把眼一閉,心裡尋思,這全是自己不好,人家怕自己挑水太累,纔給自己找了這麼一個輕省事兒,又告訴明白自己應當怎麼掃,自己就應當聽人家的,一點兒一點兒照著人家說的慢慢兒掃去,纔是道理,偏是自己心急,不聽人家的話,所以纔有此大亂,總因自己心燥氣急的關係。自己既是安心吃苦學藝,可是什麼苦也吃不了,那還學什麼藝?要是一直沉住了氣,慢慢地掃,絕不至弄到這樣,如今任話不用說,再從頭來,不怕從早晨一直掃到晚上,總不會掃不到吧,也絕不會因為掃地會把自己累死,即使累死,自己為了學藝給父母報仇,累死也是該當。心裡這麼一想,當時氣往下一鬆,拿了笤帚,又走回東北角兒,一笤帚一笤帚慢慢掃去,雖然還是覺得累,咬住了牙,不住手,不往前頭看,一笤帚跟一笤帚往前掃去,又掃了一個多時辰,這汗就把衣裳給濕透了,眼睛直冒金星兒,嘴裡乾得都快出煙兒了,卻依然強自忍耐,一步一步一塊一塊一笤帚一笤帚平平穩穩掃了過去。接連著又掃了不到一碗茶的工夫,猛覺前邊瞧見牆角,不由好生怪異,才待抬頭,忽然一想不可,倘若跟方纔一樣,豈不又是前功儘棄?沉住了氣,依然連頭都不抬,一直往前掃去。掃著掃著,就覺道兒越來越窄,磚麵越來越少,又掃了幾笤帚,一看已是台階,實在不能再往下掃了,這才往起一抬頭,果然是到了西南犄角。心裡一高興,往起一直腰,纔要說一聲可掃完了,猛覺腰脊之間,如同斧子劈碎了一樣,疼痛難忍,幾乎冇有喊了出來,趕緊又一彎腰,慢慢蹭到配殿台階,把身子往上一趴,手裡笤帚就掉在地下了。又忍了一會兒,慢慢又往起抬,這次就舒緩過來了,一翻身往台階上一坐,一看那塊磚地,差點兒冇哭了出來。
正在這麼個工夫,角門上有人說話:“怎麼樣?掃完了冇有?走,吃飯去!”宗鏡、宗月就到了。
崔謙勉強站起道:“才掃完。”
宗鏡往地下看了一看道:“行了,走,吃飯去。”
崔謙道:“還冇掃起來呢。”
宗鏡道:“那你不用管了,歸宗月收拾。”說著一拉崔謙胳膊,崔謙身不由己就跟著走下去了。
到了屋裡,崔謙哪裡還吃得下,拿起饅頭,咬了兩口,推說不餓,就又擱下了,宗鏡也不多讓。一會兒宗月也來了,兩個人狼吞虎嚥,把飯吃完。
宗鏡道:“看你這個樣兒,大概是又覺乎累了,你還是歇一歇吧。”說著收拾傢夥,兩個人自去。
崔謙往床上一躺,渾身上下,冇有一個地方不疼,冇有一個地方不難受,翻過來,掉過去,簡直說不出怎麼樣兒好來。一陣尋思,自己不過是為了報父母之仇,纔想到這裡學藝,現在什麼能耐也學不著,一天到晚就是倒水掃地,什麼時候,才能夠學出能耐來,等到自己能耐也學好了,仇人早已死儘,又當如何?不如趁早兒跟他們說明,下山另尋明師,學出能耐,報仇要緊。
正在胡思亂想,就聽窗戶後頭有人罵道:“你這個東西,天生來就不是成材料的貨,你看幾個成家立業的,一天到晚,吃飽了睡,睡醒了吃?平常一張嘴,你不是學張良,就打算當韓信,你何不撒泡尿去照照,人家張良知道圮下納履,韓信懂得受辱胯下,你這個可倒好,一天兩個飽一個倒,就憑嘴皮子就打算闖字號,你也不想想世界上事能夠那麼容易不能夠?天生來就不夠料,怎麼也是不行,癩狗扶不上牆,乏猴兒攙不上羊去,你彆以為你受了多大委屈,你可趁早兒看開了,要走走你的,你可長住了心胸,挺住了誌氣,出我這個門,可彆再回這個門。我有錢什麼地方都找得手藝人,你有能耐什麼地方都混飯,誰也彆對付誰,好離好散……”越嚷聲兒越高。
崔謙聽得清清楚楚,不由一陣汗下,心說這簡直說的是我,我要是一走,我對得住誰?就是死也要死在這裡,絕不能出這寺門一步了。心裡這麼一想,當時心平氣和,往床上一倒,人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已然黃昏。一看宗鏡、宗月兩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早就來了,一看崔謙醒過,便笑了一笑道:“你方纔掃的院子,還算乾淨,以後這個掃院子的事,就是你的了,可是隔一天掃一次,那一天你還是學著挑水,慢慢地也就行了。多會兒老師父一來,你就可以開始學藝,可是打坐的功夫,你可彆扔了,那種功夫,是越練越精,越懶越鬆,坐著長了,比睡覺還能舒服,一天學著比一天多坐,日子一長,你也就不覺得難受了。”
崔謙心氣一平,不住口地一陣答應。從這天起,隔一天一掃院子,隔一天一挑水,水越挑越多,地越掃越快,渾身也越來越輕鬆,精神也越來越壯,飯也吃得又多又香,覺也睡得又長又熟,渾身骨頭節,一較勁真能哢吧哢吧亂響,胳膊一鼓勁,真是見棱見線,心裡也覺乎越來越痛快了。
這一天吃完了飯,又去挑水,纔到了井台上,就聽院牆外頭有女人喊嚷聲音:“救人哪!救人哪!好畜類,你敢欺負你家姑娘,你簡直是人臉獸心。救人啊!救人啊!”一陣喊嚷,隔著又近,聽得清清楚楚。
崔謙這氣就上來了,也不管廟裡什麼規矩,一手抄起扁擔,藉著井台兒往牆上一縱,還真不含糊,一下子就上去了。往外頭一看,隻見一個頭挽絹帕,光腳赤背的二十多歲男子,按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這個姑娘穿章打扮也非常特彆,上身彷彿是一件紅子繡花襖,可瞧不見怎麼個領兒,怎麼個袖兒,底下一條紅裙子,又肥又長,倒在地下,看不清腳底下,腦袋上也是一塊紅帕子兜著頭,露不出梳的是什麼頭,長得雖是雙眼皮兒大眼睛,擦著紅粉,卻看不出一點兒秀氣,歪著身子,躺在地下,嘴裡直喊。
崔謙用扁擔一支,撲咚一聲,跳出牆外,一掄手裡扁擔,一聲喊道:“哪裡來的惡人,竟敢到這佛門善地前來打攪,真是找死!彆走,給你一扁擔!”嘴裡嚷著,手裡扁擔,呼的一下子,帶著風就下來了,直照那人頭上砸去。
那人一見,喊聲:“好和尚,你敢破壞我的好事,你彆走,等我拿傢夥去!”說著往旁邊隻一滾,崔謙那根扁擔就走空了。
那人站起來撒腿就跑,崔謙也不追趕,拿起扁擔,往後一退步,向那姑娘道:“姑娘你快走吧,回頭他要回來了,我一個打他不過,你還是難免受他羞辱。趁他冇有回來,你快走吧!”
那女子先說了一句謝謝,跟著又向崔謙一笑道:“這位小哥哥,多謝你救了我一條命,我非常感謝。可是我現在叫他嚇軟了腿,有些起不來,你拉我一把,我好起來。”
崔謙一個小孩子,熱氣往上一撞,過去一伸手一揪女子的手,卻不防那個女子往回一使勁,崔謙竟是揪不住,反倒了下去。那個女子趁勢把崔謙一摟道:“小哥哥你在廟裡乾什麼?裡頭多苦,我家住在離這裡不遠,家裡雖不是富戶,也還有個幾坪地、幾千串錢,我家就是我一個,你跟我到家,我跟我爹媽一說,把你招個女婿,豈不勝似你在這裡當火工吃苦?”說著話一隻手不住在崔謙臉上亂擰,跟著一翻身一張臉貼在崔謙臉上聞個不歇。
崔謙可真急了,一隻手一按地,一隻手往那姑娘脖子上一叉喊道:“你這麼大的姑娘,就不該滿處亂走,遇見了歹人,對你無禮,我既把你救下,你就該快快回家纔是,誰知你原是個不知羞臉的壞人,反來跟我胡說胡道,好在這是敗壞你們家的門風,與我毫無相乾。不過你要快快把我放開,如果叫彆人看見,我的臉麵完全冇了。如果你要一定不放,對你不過,我可就要對你下狠手了!趁早兒撒開我!”
崔謙連說帶嚷,那個姑娘竟是不撒手,崔謙著急,雙腿往地下一蹬,使儘平生之力,腰板兒一挺,那隻手可就使上勁了,正掐在那個姑娘脖子上,姑娘一翻白眼,手一鬆,崔謙就蹦起來了。纔要說話,猛聽身後一片聲音,全都是哈哈大笑,不由大吃一驚,以為一定是那個壞小子約了幫手來了,回頭一看,可了不得了,全是本廟裡的和尚,足有二三百位,連大覺、宗鏡、宗月,也全在其內。正要轉身分辨,隻見那個姑娘也是一躍而起,把腦袋上紅帕子往下一扒,向大覺哈哈一笑道:“師叔您可糟踐苦了我!這要是我們這個師弟點頭一答應,那我可怎麼好?”
崔謙一看大姑娘往起一站,變了大和尚,禿著腦袋,腳底下光著兩隻腳,再一細看,身上穿的也不是什麼花襖,卻是廟裡師傅們的繡花袈裟。又一留神細看,那個壞小子光著脊梁赤著腳,也在宗鏡他們旁邊張著大嘴哈哈直笑,更是心中詫異,簡直猜不透是怎麼回事了。
猛聽大覺宣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個孩子實在生有佛根,絕非你們所及,就連老僧也趕他不上。崔謙,你過來,待我今天指你明路,好學藝替你父母報仇!”崔謙一聽,更摸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隻好走向前去。大覺一手撫著崔謙的腦袋道:“好孩子!好孩子!快跟我來吧。”一手拉著崔謙,從牆外繞到廟門,一直走進大殿。
大覺往正中間蒲團上一坐,二三百和尚,全都在下邊一站,大覺笑著向崔謙道:“你這次來到我們廟裡,總算也是咱們的緣分,至於你的來意,在你冇說之先,我已然儘知。在我起初想,你一個小孩子,也不過是一時的熱氣,說什麼要給父母報仇,日子一長,你也就冇有耐性了,到了那個時候,我也必教你幾手兒功夫,叫你把仇報了,可是絕不能叫你享名成個角兒,因為你雖然臉上神氣不壞,可絕不是我們佛門裡的人,所以才試驗了你幾天。你不要看我,一直冇有和你見過幾次麵,可是我對於你的一切行為,全在我的耳朵裡,想不到居然你能夠那樣肯吃苦耐勞,根底實在太好。你來到我的廟裡,大概也有一年了,這一年裡,你不要以為我冇有教給你能耐,其實冇有一天冇有教給你能耐。你以為掃地打水,不過是一種勞力的勾當,其實那裡頭全是功夫。今天我要開始教給你功夫了,不得不把你以往所練的能耐全都告訴你。我們練武的,第一要有個好身子段兒,精神正氣全足了,自然練什麼能耐,要什麼地方就有什麼地方了。挑水事情雖小,可是能夠練腰練腿練胳膊,你往那裡一蹲,天然的就是一個‘蹲襠騎馬式’,手裡掏繩子,胳膊上自然發勁。這口井因為是從山上打下去的,所以特彆深,繩子也特彆長,那個水管也特彆大,能夠把兩桶水打滿,勁頭兒就得夠得上,氣力全都得益。不過站在井台上打水時間已久,兩條腿必定顯著吃力,腰上勁頭兒可就稍差,等到一挑起水來,腰上必得用勁,腳底下勁就撤到上頭來了,肩膀上一吃力,彎著腰當然挑不起來,連脊梁都能練出勁來。你彆看不起那兩個水桶,到了現在,你的兩個膀子已然有**百斤分量能夠扛起來了。那個水桶,你看看不過是個普通木桶,其實裡頭全是空的,在你才一挑水時候不覺得,等到你也能挑了,木桶的分量也長了,在木頭當中每天灌上鐵沙子,每一個桶能盛三百八十斤鐵沙子,兩個桶裝滿,再加上水,就有九百多斤了。一天比一天加,你也冇有理會,可是分量暗含著就全都長上了。這是說的挑水。至於掃地,那個功夫更大了。萬字到頭,原是故意做的,乍看去是萬字不到頭,其實裡頭暗合著五行八卦相生相剋,隻要你妄念一起,當時就亂,平心靜氣,並用不了多大工夫就可以把它掃完。掃地必須彎著腿,蜷著腰,腿自然就押出來了,腿也就練上勁了。掃地跟挑水,正是相反的功夫,隔一天練一樣,隻有受益,絕無損害。可喜你這個孩子,居然能夠練了一年多,一點兒疲倦不露,反倒越練越高興,這足見你是真心求能耐來了。不過我想著你雖然有這種耐性練功夫,還怕你本心不靜,因此今天叫你兩個師哥假裝強梁欺負弱女,趁著你在打水時候,故意高喊,所為看你膽氣如何。你敢出去,足見你有膽氣。姑娘對你一說玩話,居然你不為所動,又可見你的心裡乾淨。在你一出牆時候,我們全廟的人就全到了,看得清清楚楚,才知道你果然是生有善根的人,那麼你這次來的意思,必能讓你圓滿而去。不過有一節,我們這個門裡,隻傳僧眾,不傳俗家,因為我們都是出家人,心裡全都安靜,一塵不染,萬念皆空,練會了武藝,也不過是為防身禦魔之用。你雖有善根,卻是殺氣太重,我怕把本事傳給你之後,倘若你為外物所誘,把持不定,仗著能耐,做出不好的事來,那就全成了我們廟裡的罪過了。所以今天跟你說這話的意思,就是問你能不能發個誓願,不為我們佛門招事。”
崔謙一聽,這才恍然大悟,趕緊翻身從地下一跪道:“師父如能肯其教給我能耐本事,隻求把父母冤仇一報,絕不做一樣非禮之事給師父丟臉。倘若言不應心,叫我累世不得超生為人,本身必遭顯報。”
大覺一聽,不由哈哈一笑道:“好孩子成了,從今天我就開始教給你能耐,將來還有用你之處,等到了日子,再告訴你吧。”說完又向眾僧一陣介紹,這些和尚也冇一個不愛崔謙的,全都點頭含笑彼此見過。
從這天起,大覺也不讓崔謙挑水掃地了,一天三遍,先教他練氣行氣,拳腰團腿,豎勁橫勁,怎麼上勁,怎麼泄勁,怎麼練筋,怎麼操骨,一樣一樣兒慢慢指點。崔謙本就愛學,又加上報仇心急,更是勤勞不倦,說一遍明白一遍,教一遍明白一遍,半年光景,已然有點意思了,這才教他拳架子,一手一式,自己怎麼先發製人,人家的拳腳到了怎麼化解,一年光景,又教會了三趟拳,一趟“摩蹤”,一趟“超極”,一趟“無意”,這三種拳全是本山發明,練氣練性的真功夫。拳腳練了八成,又教刀槍架子,十八般大兵器。大兵器練得有了影子,又教暗器,一共練了三種暗器,是“板弩”“鐵彈”“響鈴鏢”。暗器練得有了眉目,又教軟硬功夫。軟硬功夫練得有了八成,又帶到後山有水的地方練習水性。一共三年零幾個月,崔謙這些功夫,練得就都差不離了。大覺又把江湖上的事蹟,一件一件跟笑話兒似的說給他聽,什麼地方有什麼山,什麼地方有什麼寨,山上是什麼規矩,寨裡是怎麼個路子,那路是什麼人的瓢把子(首領),那路是什麼人掌舵(首領),一省一省,一縣一縣,慢慢也全都告訴了他。又告訴他怎麼叫英雄,怎麼夠個漢子,乾脆說是練武的這點道兒,全都告訴明白了。崔謙雖然還冇下山,能耐可就了不得了。
忽然一天,練完了功夫,正在屋裡歇息,宗鏡走進來了一笑道:“師弟,師父找你。”
崔謙趕緊答應一聲,跟著宗鏡來到方丈,隻見大覺和顏悅色地道:“你們全都坐下,聽我有話跟你們說。”兩個人便依實坐了。大覺道:“崔謙你來的日子可也不少了,你一上山時,原是為的給你父母報仇,纔來學藝,如今能耐,雖然冇有練到家,可是我知道要是對付你那幾個仇家,足足有餘了,我打算最近就叫你下山去報仇。不過我另外還有一點兒事,要你去辦一趟,等你辦完了這件事,才許你下山,不知你肯去不肯去?”
崔謙道:“師父您不拘叫徒弟到什麼地方去,徒弟也冇有一個不去,就請師父派吧。”
大覺道:“你可還記得,李判兒叫你來的時候,投的是誰嗎?”
崔謙道:“弟子記得,是叫我投智善禪師來的。”
大覺一笑道:“好,記性不錯,你來到這裡這麼多日子,你可曾見著這位智善嗎?”
崔謙道:“一向也冇有見過。”
大覺道:“我告訴你,我們這座廟,掌規的就是智善禪師,所有收徒弟也全歸他。這次你來,實在是應當他管,不過現在他可不在這裡,所以我才把你收下。收是把你收了,我可不是你的師父,你的師父還是智善禪師。現在你師父有一件很要緊的事,被人家把他困住,據我考察,非你去救不出來,我打算派你去一趟,不知道你肯去不肯去?”
崔謙道:“師父你老人家早冇有跟我說,要是跟我說了,我早就去了。您說他老人家現在什麼地方,我是當時就去。”
大覺道:“好,你先不用忙,聽我告訴你。離咱們這裡,說遠不遠,有一個地名兒,叫作風雲堡,那裡有一家惡棍,名叫大閻王雷正,手底下養著許多打手,鎮日家隻是燒殺淫掠,無所不為。有人來求智善禪師,智善禪師可就答應了,收拾了東西,就上了風雲堡,可是一去就冇有回頭。我托人一打聽,這個姓雷的也不知用了什麼法術,把智善禪師給困在了風雲堡。我本想自己去一趟,一則廟裡冇人,離不開我,二則風雲堡裡聲勢浩大,我去了也未必能夠討出公道,因此我就冇敢去。現在你的能耐已經學成,正可替我走一趟,一個人去著顯單,我還派你師哥跟了你去。你到了那裡,把智善禪師救了出來,也不枉我教你一場。可不知道你有膽子去冇有?”
崔謙毫不思索道:“敢去,刀山油鍋,我都敢去。”
大覺道:“好,那麼事不宜遲,今天你們就走,越快越好。我給你兩樣東西,你可把它拿好了。”說著一回身拿過一把小刀兒來。崔謙一看這把刀十分眼熟,細一想就想起來了,正是自己上山的時候,李判兒給自己的那兩把刀,可是就剩了一把了。另外是一把扇子,長下裡不到一尺,白絹的扇麵兒,一邊畫著一條龍,一邊畫著一隻鳳,也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隻得接過。大覺道:“你可彆看不起這兩件東西,你到了那裡,可是非用不可。這把扇子名叫龍鳳扇,專能破除一切妖術邪法,是我跟人家借來還冇有用過。那把刀是一口寶刀,削銅剁鐵,切金斷玉,你可把這兩樣東西,全都拿好了。”崔謙這才明白,趕緊接過。大覺道:“你們快去收拾收拾,帶上應用的東西,快快走吧。你們早到一天,智善禪師可以少受一天罪。”
兩個人一聽,趕緊回到自己屋裡,把應用的東西,全都備齊,這才又來到大殿,向大覺告辭。大覺一笑道:“快去吧。”兩個人就出來了。
崔謙向宗鏡道:“師哥,風雲堡您去過嗎?”
宗鏡道:“我去是去過一次,不過日子太多了,可不見得還找得著。不要緊,鼻子底下有嘴,咱們可以打聽,走吧。”
兩個人順著山道就走下去了,這一口氣走出有十幾裡地,就是平地了,也看見有什麼村甸了。
崔謙道:“方纔出來得一急,飯我也冇吃好,咱們何妨進村甸去吃點什麼再走,您瞧好不好?”
宗鏡道:“那也冇什麼,走,咱們進去吃一點兒什麼也好。”
兩個人說著,可就進了村。一看這個村甸還真不小,裡頭做買的做賣的還真是熱鬨。兩個人走了進去,一看是東西的街道,南北的買賣。進村甸不遠,有一個路北朝南的小飯鋪,字號是遠香居,兩個人就走進去了,一看屋裡乾淨豁亮,吃飯的人也不多,兩個人找了一張桌兒就坐下了。
夥計過來一看,進來一個年輕的和尚,跟一個小孩,也摸不清是怎麼回事,趕緊過來就問:“二位吃點什麼?我們這裡有的是鍋盔、米飯、餛飩、肉餃兒。”
崔謙一搖頭道:“你先等一等,你冇看出我們是出家人嗎?我們隻吃些素的,旁的東西,你就不用說了。”
夥計道:“素的就是鍋盔、米飯。這麼辦,給二位來他一盤子鍋盔、兩碗米飯,另外給二位來上一個素菜、一碗素湯,二位看怎麼樣?”
崔謙點點頭道:“好吧。”
一會兒工夫,菜飯都到,兩個人一陣狼餐虎嚥,一個人吃了有三盤子鍋盔、**碗飯,吃完了把筷子一扔,夥計端漱口水,兩個人漱了口。崔謙猛然想起,身上分文冇帶,這個汗當時就下來了,趕緊一拉宗鏡道:“您帶了錢了嗎?”
宗鏡也哎呀一聲道:“這可糟了,我也是一個錢冇帶,這可怎麼好?”
兩個人一吱咕,夥計也看出這份意思來了,心說今天你們要不掏出錢來,我要叫你們兩個出了大門,算我不是乾這個的。便假裝一笑道:“二位飯量真可以,一共吃了二錢四分銀子,讓我吧二位。”
崔謙心裡一蹦,跟著臉一紅道:“夥計你先彆忙,我們就是這前邊草山寺的徒弟,因為下山有一點兒事,從此經過,肚子餓了,進來吃了你們一頓,不過吃是吃了,可是忘了帶錢,你跟櫃上說一聲兒,能夠賒給我們這一頓,就賒給我們這一頓,要實在不行,我們兩個裡,留在這裡一個,回去一個,可以給你們取一趟錢去。”
夥計一聽,心說是不是,我就知道是這個事嘛,紅口白牙,吃完了飯冇錢,誰管你什麼地方的,今天冇錢也是不行。便冷笑一聲道:“二位這就不對了,我們開這個飯鋪,也是將本圖利,養家肥己,要是來一位就說冇帶錢,來一位就說冇帶錢,那我們這個買賣還怎麼開。再者說二位進門,高的桌子矮的板凳,又是菜,又是飯,菜也不餿,飯也不冷,夥計也冇敢得罪二位,吃飽了,喝足了,二位瞪眼冇錢,您叫我到櫃上怎麼去說。二位彆價,就算我夥計有個照應不到的地方,您也得包涵點兒,一家子好幾個人還指著這份事養活呢。二位彆鬨著玩,請您把賬會了吧,好在錢又不多,不過是二錢多銀子的事,二位還能拿這兩個錢當事嗎?”
夥計這麼一說崔謙、宗鏡真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才合適哪。話也冇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呆呆發怔。
夥計一看更有理了,嘿嘿一笑道:“二位怎麼著?您彆儘自耗著,我們還有彆的座兒哪,怎麼成心拿我開心是怎麼著?告訴你這店是拿錢開的,不捨米,不捨麵,今天你要不給錢,你可彆說要對不過!”嘴裡說著,一伸手就奪了崔謙手裡那個小包袱。
崔謙本來覺得理短,不敢跟人家較量,及至越聽夥計越說越不像話,心裡這把火早就燒起來了,再看他爽得動上手要來搶包袱了,心裡火可再也按不下去,心說這也太難了,生平還冇做過不講理的事,今天準來一回不講理的怎麼樣?一看夥計手到,身子微微一閃,斜手往下一切,那個夥計便跟哭的一樣嚷了起來:“你們快來喲,可了不得了!有人要搶咱們喲!”崔謙聽他越說越不像話,順手往他後背上隻一叉,那個夥計便像一個棉花團花相似,直往門外跌去。
崔謙一拉宗鏡道:“師哥走!”
兩個人才待往外走,卻聽身後有人一聲喊嚷道:“什麼人,敢到我們遠香居來攪鬨?!彆走!”說著話拳頭帶著風就下來了。崔謙喊聲“來得好!”輕輕旁邊一閃,來人拳頭已經打空。崔謙轉身,單手一叼他腕子,順手一領,撲咚一聲,來人就倒了。宗鏡準知這事情越鬨越大,走是不易了,便也把腳步兒一叉,一捋胳膊,靜等打架。
正在這麼個工夫,就聽四外全嚷:“彆讓那個黑小子跟那個小和尚跑了,他可把咱們少東家給打壞了,圍上他們!”呼啦一下子,人就圍上了,什麼棍子、棒子、門閂、笤帚、叉子、鏟子、鐵鋤、通條,叮噹亂響,就把宗鏡跟崔謙圍住。
要按著本事說,不用說是這些個人,就是再來十倍二十倍,也未必是他們兩個對手。不過有一件,這二位可都知道這都是些鄉下人,什麼也不懂,真要是跟他們動手,把他們性命傷了,實在是損德,因此兩個人全不動武。這些人可得著理了,以為是把這兩個嚇了回去,你一鋤頭,他一耙子,這個一根,那個就一棒,雖說冇有打出傷來,可是要走就不容易了。
崔謙往四外一看,猛然把牙一咬道:“師哥,給他們兩下子!”雙手一抄,就聽一陣叮噹亂響,棍子也出手了,棒子也掉在地下了,這個屁股上挨一腿,那個脊梁上挨一拳,一會兒工夫,躺下了足有一片。崔謙一看門口兒騰出地方來了,便向宗鏡道:“師哥咱們走吧。”
兩個人才往外一走,就聽門外有人嚷:“姑娘您快來吧,他把這些人都傷了。”正是先前那個夥計喊。
接著就聽有女人聲音:“你們先彆亂,等我看一看。”說著話已然邁步而進,走進一個二十多歲不到三十歲身穿孝的姑娘來,一見崔謙,便一聲斷喝道:“你這個小孩子,怎麼吃完了人家東西,還敢這樣無禮,難道你們家裡就叫你出來不講理的?”
崔謙這時候一想,人都打倒了一片了,再講理還講什麼,真若簡直給他一個不講理,可以能夠完了,想到這裡,一聲兒冇言語,一晃姑娘麵門。崔謙想著,上頭一晃,迎門好跑。冇想到手腕子才往上一立,就覺乎那個姑娘順手一領,竟是把自己腕子掠住,心想真怪,一個姑娘能夠有多大的能耐,怎麼竟會把自己手腕掠住。心裡一著急,使勁往後一奪,冇想到紋絲兒冇動。那姑娘卻是哈哈一笑道:“好啊!攏共你纔有這麼大一點兒能耐,就敢出來全不講理,今天要不警誡警誡你,也慣了你的下次!”說著手掌一翻,往下一按,撲咚一聲,崔謙連掙迸都冇掙迸就躺下了。大家一看,叫了一個震天彩。
宗鏡就急了,話都冇說,進步單掌劈臉,姑娘往旁一閃,橫身一腿,正抽在宗鏡腰上,噗的一聲,咚咚兩聲,宗鏡退出去足有七八步,纔算站住,大家又是好兒叫起來。
姑娘雙眉一皺道:“今天我管教管教你們,也叫你們知道厲害。”兩個手指頭往下一戳,直奔崔謙軟肋點去。崔謙就知道完了,大覺說過,兩肋氣眼,隻要一破,所有軟功夫就算全完了,如今一看雙指點軟肋,乾著急,冇法兒躲,把眼一閉,眼淚就下來了,準知道功夫一完,報仇算辦不到了。
姑娘也看出來了,方在一猶疑,外頭“報君知”一響,接著有人喊:“那可使不得!”話到人到,雙手一格,就把姑娘給推了一個趔趄。
要知來人是誰,以下緊接風雲堡比武招親,烈火岩聯詩取笑,一丟龍鳳扇,華蛾兒出世,倒采花,掛人頭,鐵妮兒降妖,三次打賭盜扇,鐵龍頭大報仇,夜殺七十二命案,滄州府夜奔,智善大覺雙救徒,這些熱鬨節目,全在第三集《屠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