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鐵龍頭演說底裡情 瞎判官追溯逃亡案
原來裡頭全是鮮血淋淋的眼珠子,足有七八十對。這一來可真把孫福聚給嚇壞了,趕緊站起來問道:“謙兒,這是什麼上的眼珠子?”
孫謙道:“不瞞您說,這全是人的眼珠子。”
孫福聚心口直蹦,沉住了氣問道:“什麼人的眼珠子?你有什麼用?”
孫謙一聲獰笑道:“這些眼珠子,都是一班貪官惡吏、惡棍土豪、專以殺人為樂的狗強盜們的眼珠子,也就是我的殺父害母的仇人的眼珠子,這是我在他們本地,把他們全都除去,特為挖下他們的眼珠子來祭奠我屈死的孃親!今天祭完之後,明天就得跑,因為現在已然有人墜下我來了,我要耽延時候一大,被他們追蹤下來,他們雖不能把我怎麼樣,可是對於您這一個村子,可就要大受他們的非法,那我心裡可實在不忍。所以趁著今夜,冇有人知道,我趕緊祭一祭,儘了我這一點兒心,祭完之後,我是趕緊就走。好在您積德所感,已經有了弟弟,我從此以後,要改回姓崔,仍用這個名字,我那弟弟可以也叫這個謙字,做一個念想兒,您看如何?”
孫福聚才知道是這麼一件事,可是孫福聚還冇明白孫謙的仇人究竟是誰,怎麼樣報的仇,怎麼樣挖的眼,怎麼會來到此地,全打算聽一聽,把這意思向孫謙一說,孫謙道:“這件事提起太長了,等我祭奠完了,我可以略微給您說一點兒,恐要往細裡一說,彼此都有不便。”
孫福聚道:“就是吧,你先祭奠吧!”
孫謙把那火紙筒兒往石頭桌兒上一戳,把那些眼珠兒一對一對全都排好,然後撲倒在地悲悲慘慘喊了一聲:“娘!親孃!想您從前受儘那些壞人折磨,今天孩兒可給您報了仇了,可憐我自從前生直到如今,冇有見著娘你一麵,娘啊!你還認得你這無父無母的苦命兒子嗎?娘!我在這裡叫您,您怎麼一聲兒也不答應?娘啊,我的親孃啊!”這一陣哭不要緊,真是鳥飛獸走,鐵石傷心。
孫福聚眼含熱淚叫了一聲:“謙兒你哭兩聲可也就完了,你要越哭越聲音大,驚動了彆人,可與你大有不利,難道你忘了你現在是個什麼人嗎?”孫謙一聽,這才止住哭聲。孫福聚道:“你現在也祭奠完了,趕緊把這些東西,全都棄去,我還要問問你那些話呢。”
孫謙答應,過去把那些眼珠一對一對重新包起,帶在身上,然後才拉了孫福聚的手一同往回走,一路走著,一路說著,走到家門口,才把話說了一半,直說得孫福聚又是點頭,又是咂嘴,又是跺腳,又是捶胸,又是嗤聲,又是歎氣,忍不住眼淚似水一般流了下來,禁不住把兩個大拇指頭來回亂豎。及至聽完,趕緊向孫謙道:“熊兒,我可不是怕事,你可得快走,你也不用跟你媽再說了,我給你薦一個地方,就是你大舅那裡,可以暫住一時,並且可以請他給你想法子,他的為人,主意最多,他要告訴你什麼,你就聽什麼準不會有錯。孩子你走吧,你一路之上,可要多加小心,等到事情冷淡,可以再回這裡來,你說的話,我也全記住了,你不必再多耽擱,越快越好,你就快快走吧。”
孫謙應一聲,跪下又磕了一個頭,然後到了福山縣見著呂大舅文和,把實話一說,呂文和直搖頭,知道事情不大好辦,想了半天,告訴他趕緊到北京,北京西城內四牌樓底下有一家肉鋪子字號是廣福樓,是他兄弟開的,叫他投奔那裡。孫謙又到了北京,見著呂掌櫃的,假裝黑熊賣肉,不想番子手追了下來,夜間趕到,卻仍讓孫謙用“分波縱”從後海跑了。這是《屠沽英雄》第一回裡的事,現在已然找出一點兒眉目,但是裡頭還有許多交代冇有說清,結果冇有說明,彷彿還差一點兒,翻回筆再從孫謙出走說起,一點兒一點兒串上去,串得整與不整,可冇有把握,咱們是寫著瞧。
孫謙自從認識了苗敬苗先生,白天唸書,晚上練武。孫謙愛武厭文,成天整日不能離開長槍短棒、大刀闊斧,什麼明器、暗器,他是無一不愛,也加上苗先生是無一不懂,隻要問,冇個不教。日子一多,師徒爺兒兩個不用提夠多投緣對勁。還有一樣,不拘問什麼,一遍不會兩遍,兩遍不會三遍、八遍、十遍,苗先生也不急。自從跟苗先生唸書,一年掛零,始終也冇有看見苗先生生過一回氣。
忽然一天,苗先生問孫謙道:“謙兒,你知道你姓什麼?”
孫謙道:“老師您今天是怎麼了?我姓孫誰不知道?您怎麼這麼問起來了?”
苗先生道:“那麼你是誰的兒子?誰是你的爸爸?”
孫謙道:“這更怪了,我的爸爸就是這裡當家的,我就老當家的兒子小當家啊,您怎麼今天拿話繞纏起我來了?”
孫謙話還冇有說完,苗先生呸地就是一口啐道:“好冇臉了,誰是你的爸爸你都不知道,可惜你還給聖人磕過頭念過書哪,你讓我說你什麼,連個準姓都冇有,我有你這樣兒徒弟,我也真是倒了黴了。”
孫謙一聽,簡直傻了,趕緊往地下一跪道:“老師,您說的話,我全不明白,我真是一點兒不知道,請您從頭告訴我。”
苗先生道:“我告訴你,你能信嗎?”
孫謙道:“您說的話,我冇有不信的,您就請說吧。”
苗先生歎了一口氣,遂把崔仲景怎麼在十八裡灘得罪了當地富戶秦壽父子,被他們陷害,險遭不測,要不是有江湖俠客瞎判官李天屏李判兒從中報信解救,在當地就被害了。逃了出來,原奔的蓬萊縣城裡頭二道街林士源林總鎮,冇有想到誤走海岸八寶甸,遇見惡人陳傑、李三綱,存心不良,誆哄崔仲景,打算謀奪孫謙的姐姐鐵妮兒,鐵妮兒識破,逃到林總鎮家裡。李三綱二次派人劫住崔仲景夫婦,火燒林家街,彈打林昌,李判兒趕到,救走鐵妮兒,又救了林節婦。林節婦身懷六甲,逃到白鹿洞口孫家村,路上生下孫謙,林節婦產後身亡,恰逢本宅主人孫福聚夫婦出村有事,路遇此事,便把林節婦安葬完了,又把小孩子抱在家裡,雇人餵奶,撫養成人,便是你這孩子。如今你父母之仇未報,就在這裡一待,如何是了?我這次來到這裡,也是受了李判兒托付纔來的。李判兒現在在河北趙縣風雲堡他哥哥病彌陀李天澍家裡。如果要有意替你父母報仇,可以跟我就走,咱們到了風雲堡再說詳情。如果你覺得在這裡舒服,父母之仇報不報冇有什麼要緊,你就在這裡待著你的,我也就不便往下再教,我可就要走了。
孫謙一聽,趕緊跪下就給苗敬磕頭道:“不是老師您肯真情告訴我,我的父母冤仇,就冇有報的那一天了。如今您說叫我什麼地方去,我就跟您到什麼地方去,隻要能夠想法子把我父母的仇報了,我就感念老師您的大德了。”
苗敬道:“既是如此,我明天就同你走,這裡你可一個字也不要提,一點兒神色也不要露,要是稍微露出一點兒形跡,你可就走不了。還有一節,人家姓孫的待你母子,可有大德,將來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你可也不許忘了人家,因為江湖上最重的是義氣,這話必須要緊緊記住。”
孫謙連連答應,第二天晚上練完了功,苗敬給寫了一張紙條,留在桌兒上,師徒兩個就走下去了。到了趙縣風雲堡病彌陀李天澍家裡,瞎判官李天屏,正好剛從外邊回來。
苗敬一見李天屏便笑著道:“判官,這回你可把我給發了,好在對得住您,您找的這位,我已然給您帶到了。”
李判兒一看孫謙,不由一皺眉搖頭道:“不對吧?”
苗敬道:“怎麼不對了?”
李判兒道:“這孩子我可是冇瞧見過,你的爸爸媽媽、姐姐,我都見過,全不是這個長相兒,怎麼會這麼蠢哪!這個神兒還有一樣可怪,彷彿在哪兒看見過這麼一個人,又黑,又胖,長著一身長毛,直彷彿野人似的。”忽然低頭一想,猛地噢了一聲道:“對了,對了,那小子是這麼一個長相兒,一定就是這麼回事了。”
這時候苗敬已然告訴孫謙,這位就是江湖俠客瞎判官李天屏李老師,從前救過你們母子,過去磕頭道謝。孫謙過去就磕頭。
李判兒道:“算了吧,這些瑣事都用不著。想當初令父親在日,跟我投緣對勁,彼此互相器重,也是你父親書理雖高,世故不清,以致上了人家圈套,弄得家敗人亡,雖說有小人陷害,可是半由天定,你的父母相貌都不像能得喜終之人。我從前也曾研究過幾年相法,對於人生富貴窮通,以及生死夭壽,都有確實的把握,原看你父母的相,都不得好死,因為是好朋友,便累次勸告他,叫他為人必須意存忠厚,庸人自多厚福,不必精細責人,因為那種樣子,實足以害事,得罪君子,我已有了不是,得罪小人,更是立見奇禍,所以謹言慎行,見於聖訓,最好以後把脾氣改成柔和一點兒,未必不是好事。在我的意思,原是打算用人定勝天的辦法,挽回惡劫,誰知你父親天性孤僻,竟是改他不得。先時還能勉強照辦,日子一多,故態複萌,無心之中,得罪了秦家父子。秦家有的是錢,手眼通天,竟和當地一班小爪牙商量好,要害你們全家性命,恰是這時你父親有個朋友姓莊,是江蘇常州人,也不知為了刻了一部什麼書,得罪了當今皇上,可憐一家百十多口,全都死在這一部書上,上頭有了你父親的名字,這原冇什麼要緊,秦壽便抓住了這個,去尋你父親的薅惱,你父親在那個時候,要跟他說幾句好話,也就可以完事,偏是你父親剛強逞性,不容來人分說,便把來人轟了出去。來人回去一鼓勵,事情就出來了,本來預備當天就要動手,恰好那天正是秦壽的生日,有幾個人勸他明天再說,那時我本以賣相遮掩身子,也在他家裡,聽見這個信兒,我便逃席跑到你父親那裡,告訴他信兒,叫他趕快逃走,你父親母親這纔出走。我臨行之時,告訴他,現在晦星已然發動,非處處謹慎,不能解除外患,並且還有很大危險。你父親他是篤信程周之學,聽了我的話,隻是一笑。我知道他不相信,越發不放心,便跟著追了下去。應當直入蓬萊縣城,也不知聽什麼人所說,林總鎮全家搬到八寶甸海灘,你父親也不細加打聽,就直奔八寶甸,巧遇土痞陳傑,勾著惡棍李三綱連同縣官楊仁生,把你姐姐鐵妮兒給囚在屋裡,存心不良。我正覺得孤掌難鳴,恰遇四川大竹山草山寺方丈智善禪師,同著苦梅崖淨根大師從此東海訪友路過,我便和他二位一商量,請他們二位幫忙。淨根大師答應救你姐姐鐵妮兒,並把她帶走,教給她武學。智善禪師卻是什麼忙也不肯幫,隻推說出家人清靜慣了,不能再多取紛擾,不過我可知道這位智善禪師,法號人稱降魔尊者,從前也是江湖俠義朋友,後來遇見獨指上人,說他殺孽過重,恐怕不得善終,引渡他投入佛門,正悟參修。他雖投入佛門,卻仍是一本豪俠行為,在江湖中暗中行道,後來獨指上人圓寂,他便當了草山寺的方丈,卻是江湖之間,仍然不斷他的行蹤。這次不知為了什麼,竟是這樣堅決,不肯幫忙,那我也冇了法子,隻好仍和淨根大師商量分頭辦事。淨根大師救的鐵妮兒,我在外麵引的賊,淨根大師把你姐姐救出來之後,他隻說了一聲:‘這個孩子我帶走了,李判官你要煞煞性子,不要多傷人,你冇有看見那一男一女已然不是人世間的人了嗎?’說完這話,便自去了。我聽了淨根大師的話,再一細看你父親母親,臉上果然透出死相,不過你母親在晦氣之中,藏有一條紅線,我知道主有身懷六甲,並且是個男孩子。我便不顧一切嫌疑,把你母親也救了出去,送到白鹿洞孫家村。我知道孫家村村長孫福聚為人忠厚,你母親到了那裡,無論如何,也可以有人照應了,我又留下字條兩張,告訴你母親未來的幾句話。我便回到蓬萊縣,再去刺探訊息,才知道那狗官,因為我到他衙門去了一趟,他起了後怕,便托那個李三綱去請護院的教習,居然被他請著了兩個成名的朋友,不但武學好,而且人品也極好,不知怎樣會叫他給搬請出來。在我初意,救你母子,也不過是因為跟你父親有交情,他全家慘敗,隻有給他留下一條根的意思,後來我又到了一趟白鹿洞,才知道你已被孫福聚拾去,養育教誨,我心裡十分高興。夜間又去暗探,恰好教你的老師不是外人,是我多年的老友老虯龍王達。我一問他為什麼在這裡,他便說起他現在漂泊無定,到這裡來原是閒遊,不想看見一個資質極好的孩子,便在此教起這個孩子。我知道他不知道你的來曆,便簡略地向他一說,他很是難過,便答應我用心教導,好讓你長大成人替你父母報仇。我看有他在那裡,我可就走了,過了冇有多少日子,你的王老師回來了,告訴我他已然把你交給他的師弟,就是你現在這位老師多臂哪吒苗敬了,並且告訴我,不久的日子裡,要把你送到我這裡來。如今你人總算來了,我看你雖說幼失父母,將來必能成一番事業。我在家裡不能久住,因為我一向是在外頭走慣了,家裡簡直待不住。我不能在家裡看守著孩子,如今讓你苗師父把你帶到這裡來,所為就是告訴你從前那些事兒,現在事情你已然明白了,這裡你可不能久待,我想明天就把你送到四川草山寺,去找智善禪師。因為他那回分手時候,說過一句,將來如果有人肯其給姓崔的報仇,他也許助一臂之力,你是姓崔的兒子,把你送到那裡,跟他學點能耐,替父母報仇,我想他絕不能不幫助你,你要能夠跟他學上一年,勝似跟我們學十年。不過有一樣,那智善禪師為人古怪,不喜和外人往來,我雖然跟他相識,卻冇有深厚交情,我要是照直把你送去,他或許不收,那時候僵在那裡,可就冇了辦法。所以我想了一個主意,我把你帶到草山寺附近,我就不往上送你,你自己想法子上去,到了那裡,必須要誠心敬意,苦苦地哀求,隻要你一片誠心,提為父母報仇,那時候他自會收你,傳你絕藝,有個三年兩載工夫,你就可以下山辦事去了。不過有一節我得問你,你要是真有心給你父母報仇,我再送你到大竹山草山寺,你要冇有誠意,乾脆咱們也不必費那個事,你愛乾什麼乾什麼去,我也不管,對於你死去的父母,我也就交代得過去了。”
孫謙不等說完,跪下就磕頭道:“你老人家這話說得全是,如果不是你老人家告訴我全家情形,我也不知道,那我不懂得報仇雪恨,人家也冇人罵我。現在你老人家把話都給我說透了,我要不知報父母之仇,我還活著乾什麼?這件事情,你老人家隻管放心,隻要有我一口氣在,我必安心學藝,給我死去的父母報仇,倘若口不應心,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李判兒趕緊一把拉起道:“你能夠這樣,那就好極了。今天咱們歇一天,明天就走。”當下李判兒又和苗敬談了會子旁的閒話,便各自休息。
第二天剛一天亮,孫謙就起來了,到了李判兒屋裡一看,隻見李判兒正和苗敬談話,一見孫謙,便笑著道:“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到了草山寺,如果能夠見著智善禪師,自不必說,如果你到了草山寺,智善禪師雲遊外出,又當如何?”
孫謙道:“這個我隻有再回來。”
李判兒道:“孩子你說得太容易,草山寺離這裡有好幾千裡地,不用說往返不易,即使往返容易,你一個小孩子在路上這樣一跑,倘若叫人家看出破綻,問出你是崔仲景的後輩,被你家仇人知道,哪還能有你的命在?我倒有一個法子,那草山寺方圓有二十多裡,高山峻嶺,野獸甚多,有人上山,十分危險,你到了那裡,如果見著智善禪師,自不必說,如果見不著智善禪師,他那裡監廟的也是我一個老友,名叫慧圓,不過此人性情,更是乖僻,輕易不肯和人交接,你到了那裡,可以照直去找他,你可不要說是我叫你去的,你也不要說出實話,你隻說你是同著人來遊山的,失迷路徑,求他把你收留下,暫住兩天。他是出家人,看你是個小孩子,必不忍叫你葬身虎狼之口,他便可以把你留下,他隻要把你留下,你可要特彆勤謹一點兒,給他掃掃院子,收拾收拾屋子,他看見你肯給他做事,他必能叫你多住幾天。那時候智善隻要一回來,你就可以見麵了。”
孫謙道:“你老人家說的話,我全記住了。”
苗敬道:“等一等,我還有幾句話說。如果見著智善禪師,你可也彆說出是我送你去的,他要是一知道,必不肯留你。”
孫謙道:“那麼我可怎麼說哪?”
苗敬道:“你就說出你姓崔,你是誰的兒子,到廟裡來找的是誰,他問你怎麼就知道他,你就說你從前怎樣被屈含冤,怎樣你母親生下你,被人拾去,你母親留下遺字一紙,叫你長大報仇。你也曾找過你的仇人,你的仇人如何把你逮住,又把你放了,臨走時候,告訴等你十年,學藝報仇,並且你的仇人說起,現在江湖道上的人,除去他們害怕草山寺智善禪師之外,餘者他們全不在意。因此你回來之後,私自逃出,一路打聽草山寺,來找智善禪師,求他老人家教你幾手功夫,好報父母之仇。這話你明白了冇有?”
孫謙道:“我記明白了。”
李判兒道:“還有你原姓崔,你就應當就姓崔,那姓孫的待你有天高地厚之恩,你要記在心裡,將來報了仇,再孝敬人家姓孫的,日子長得很,不在這一時。因為你現在姓孫姓慣了,你也許把你們姓崔的仇全忘了。”
孫謙道:“是,我從此改過姓崔就是。”
李判兒又和苗敬想了半天,冇有什麼可說的了。苗敬道:“你們走吧,這回可是辛苦李大哥了。”
李判兒道:“冇有什麼,我把他送到草山寺,也是我的一點兒心願,誰叫我跟他爸爸有交情哪,我事情完了之後,我要到山東酸棗嶺去一趟,因為我還跟王官兒迷訂著約會呢。”
苗敬道:“那回事情也有我,那麼咱們就那裡見吧。”
二位說完,苗敬回去,李判兒帶著崔謙就走下來了,一路之上,充作師父徒弟,有人看見,以為是算命的先生帶著徒弟,也冇人注意,也冇人理會。走了一個半月,這天才走進四川邊界。李判兒告訴崔謙,這裡已經進了四川,再有三五天可就到了,告訴你的話,你可彆忘了。
崔謙道:“我一句也冇有忘。”
又走了兩天,可就進了山界了,真是山連山山套山,過了一層山,又是一層山,山脈連綿,層巒聳翠,鬆柏交叉,蔽天連雲,過去一片紫,又是一片青,過了這片青,迎頭一片綠,怪鳥珍禽,上下飛鳴,奇花野草,左右鬥豔,真是彆有洞天,清淨福地。這種好景緻,崔謙可冇心領略,從孫家出來,就是這一隻灰子絨的夾鞋,這些天一跑已然都開了綻,前頭露著腳指頭,後頭露著腳後跟,前後都磨起了燎漿大泡,順著腳指頭往外冒黃水。崔謙雖然落地就冇了父母,可是在孫家也是養尊處優,呼奴使婢,不用說一走好幾千裡,輕易連出村子都冇去過,按說可應當受不了,唯獨崔謙,心念父母之仇,不但絲毫不覺痛苦,而且越走還是越有勁,又加上跟苗敬練了許多功夫,身子也輕,腰腿也快,從下頭往上爬,從上頭往下跳,彷彿常走山道一般,絕無絲毫畏縮之相。李判兒在旁邊看著,不由暗暗點頭,心裡還是真愛。又走了兩天,忽然這片山勢全儘,露出一塊平地,遠瞧著也就有個二三裡,這塊地不但冇山,而且連棵樹連塊石頭都冇有,土是黃中透紫,紫裡含青,彷彿上頭有金光發現一樣。
李判兒對崔謙道:“你看見了冇有,這塊土地叫五色坪,過去這五色坪,你看前麵那一片綠的,就是大竹山,上去大竹山,不到五裡地,有一座大廟,就是草山寺。我送你就能送到這裡,再往前邊走,恐怕碰見草山寺的人,多有不便,好在離草山寺已然不遠,你自己去吧。我告訴你的話,你要牢牢地謹記,我在家裡等你,三年之後,我們再見,好幫你去報仇雪恨,你快去吧。”
崔謙一聽,不顧山石刺腿,撲咚一聲,便跪在地下,口稱:“師父多累了你老人家,我崔謙隻要還有一天能夠見著你老人家,我再給您磕頭道謝,現在我任什麼話可也不說了。”說完這句話,一縱身就要往那塊平地上蹦。
李判兒道:“你先慢著。”說著話一撩衣襟,從底下扯出一把錚光耀眼的刀來向崔謙道,“前麵雖然是離草山寺不遠,可是山裡難免有個小狼、野狗什麼的,你手裡什麼也冇有,如果遇見一點兒什麼,可就不好辦了。這把刀子,你拿在手裡,可以備而不用,隻要你能夠平安到了草山寺門口,你可以把這把刀一扔,還有……”說著又把身上一個小口袋解了下來交給崔謙道,“這裡頭是乾糧,你可以留著吃,我回去冇了你,就可以走快了,也用不著。你就快去吧。”
崔謙又謝了一謝,一縱身就蹦下去了,在上頭看著這塊平地,是一片平地,及至往下一蹦,嚇了一跳,差一點兒冇陷了下去,敢情全是沙土,左腳不使勁,右腳拔不起來,右腳不使勁,左腳拔不起來。回頭再看,李判兒連影子都冇有了。有心再回到山坡兒上,剛纔蹦下來時候冇理會,現在一看,那座山根,陡上陡下,猶如刀斬斧斫,不用說底下是沙土,腳下使不上力,就是腳下使得上力,那直上直下,一丈多高,自己也冇有那種能耐。往前邊一看,這一片沙土地,簡直遠去了,心裡一著急,這汗就下來了。當時覺得腰也疼了,腳也疼了,渾身連點勁兒都冇有了,纔要蹲身坐下,歇歇再說,忽然哎呀一聲,挺腰一站,一拍自己胸脯子,挺左腳,邁右腳,挺右腳,邁左腳,一股子勁兒,噌,噌噌,唰,唰,唰,往前緊走了一陣。站住腳回頭一看,離著剛纔蹦下來那塊地方,至多也就有三四丈遠,心裡可真著急了,看這片沙土地,至少也有二裡,要照這個樣兒走下去,那得什麼時候才能到?等到天一黑下來,那還了得,一挺腰,一咬牙又往下走。這一氣走得是四鬢見汗,氣喘籲籲,站著腳纔要回頭瞧瞧走了多遠,忽地又一咬牙,使勁一拔腳,又往下走下去了。才一走使不上勁,第二回就比頭一回強,這回又比頭一回強,覺悟出來,走這路地不能使勁過重,左腳一沾沙土,跟著右腳往前就邁,右腳一沾沙土,左腳又邁,一蹬一邁,一蹬一邁,越走越好走,越走越輕快,這一氣出來比剛纔有三個遠,還冇有方纔累。心裡一高興,精神也上來了,掏出乾糧吃了兩口,收好小口袋,一挺腰板,又走了起來。已經得著訣竅,可就省力多了,走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走一會兒,走了也就兩個時辰,一看離著山根可不遠了,又加緊走了幾陣,這纔到了山腳下。抬頭看,還真是苦,這座山也不知怎麼長的。從山腳底下起,就是竹子,一直長到上頭,全是竹子。這種竹子,不比尋常所見,一棵一棵小的都有飯碗口粗細,一棵挨一棵,非常緊密。打算找一個走道兒,卻是非常之難,不管如何,已經到了這邊,絕不能回去,好在這邊倒是有小山坡,不必對麵陡上陡下難爬。從沙土裡爬到了上頭,微微定了一定神,拿手一分竹子,乾脆就叫分不開,心說這回可完了,聽李判官話語,他一定也來過,難道他每來也從這邊走,這片竹子怎麼進去?可是自己跟李判兒無冤無仇,李判兒又何必把自己陷在這塊絕地,於他又有什麼好處?可是他不從這邊走,又從什麼地方走?總該有一條道路,怎麼會連一點兒影兒都看不見?心裡尋思,眼睛可不住四外看,忽然一眼看見,離自己站的這片地方不遠,有兩路兒竹子往外分著,心裡一動,莫不成那裡是段走道?到那邊看看再說。順著那道山邊兒往那邊繞,手裡把刀也撤出來了,在手裡攢著,工夫不大,就繞到了,往裡一看,果然當間有箇中縫,是段走道,不由大喜,趕緊走過去,一正身就往裡麵走去。進去也就在兩丈遠,忽然耳底起了一聲焦雷相似,猛地一驚,隻見從那竹子裡撲出一隻花斑老虎,一見崔謙,嗷的一聲,便往崔謙身上撲來。崔謙喊聲“不好!”趕緊往後一退,隻聽撲咚一聲,崔謙栽倒地上,把眼一閉,靜待虎王過去一嚼。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