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屠沽英雄 > 第七回 樂極生悲客來不遠 喜出望外賓至如歸

第七回 樂極生悲客來不遠 喜出望外賓至如歸

孫福聚這一嗓子不要緊,呂氏、葉大姑娘又全從桌子底下鑽出來了,站在窗戶前頭往外邊看。一看院子裡有三個人,兩個不認得,一個可不是孫謙是誰?樂得葉大姑娘直念阿彌陀佛。

呂氏道:“大姑娘您先彆唸佛了,瞧瞧謙兒這孩子,可真透著懸,人家是兩個人,他是一個人,可未必能是人家的對手,倘若一個落敗,咱們家饒上不算,謙兒可也難保。”

孫福聚在旁邊哼了一聲道:“少說話看著就成了。”

呂氏真個便不言語,瞪著眼往外看著。隻見那兩個,一個年紀在三十多歲,穿白戴素,手裡彷彿拿著一對帳鉤兒,一個約在二十多歲,穿青褂,手裡拿著一把鬼頭刀,正在那裡和孫謙說話。

隻聽孫謙向那兩個人用手一指道:“朋友,你們二位從什麼地方來,打算乾什麼?要是缺了盤纏,隻管說話,我必幫二位的忙。如果二位聽信旁人的謊話,一心打算在這裡見大水,我告訴二位,這裡水窄魚稀,您是另上旁處,省得傷了咱們道兒上的和氣。”瞧孫謙說話搖頭晃腦,簡直就冇把這兩個人放在心上。呂氏心裡真是提著一顆心,不是旁的,一個小孩子,跟賊講理,這不是麻煩嗎?倘若人家一動手,孫謙手裡任什麼冇拿,那豈不是自找苦吃。心裡正在打鼓,卻聽那個穿白的微然一笑道:“兄弟,你要問我們兩個,我們是江蘇揚州府荷葉島的掌舵的,隻因耳聞這裡姓孫的,家裡有錢,又趕上我們島裡缺了糧食,因此來到這裡,要和姓孫的暫時挪用幾文,冇有想到朋友你來了。聽見說話的意思,彷彿跟姓孫的有點連屬,就煩你給說下子,無多有少,我們是點點就走。小朋友,我們可衝的是你,要不是你出來了,這回事絕不能就這麼完,這是出於肺腑,愛交你這個朋友,你就給辦一辦吧。”

呂氏一聽,這個賊可真邪行,大人不怕,怕孩子,這事真要這麼能辦下來,可太好了,足見家門有德,不該遭事。

誰知就聽孫謙哈哈一聲侉笑道:“朋友,你這就錯了,我既然說出我們願意送您幾個盤纏,您就不該再道字號。你不道字號,我送你幾個錢,我不捨臉,我不栽跟頭,如果您把名兒姓兒道出來之後,我再把錢拿出來,知道的我是愛交您二位朋友,不知道的,還說我怕了二位,那可怪不是意思。這麼辦,二位既是說出總穴,那麼您再把您的蔓兒道叫道叫。我有個小意思,您二位既敢到這裡來,必有絕技,我打算跟二位討教幾招,隻要二位踢我一腳,打我一拳,扔我一個跟鬥,摔我一個折不楞(注,歪倒也),我願意替本家領罪,家裡有什麼,任憑二位自取。倘若二位讓著我,不肯傷我,我要是一個僥倖,碰了二位一點兒油皮兒,那可也對不住,二位可得揮揮土就走,任什麼可也不能歸二位。二位要覺乎有理,咱們就來下子試試。”

孫福聚先一聽挺好,後一聽真著急,這個孩子可真愛找麻煩,這種事,能了還不了,這不是自找苦吃,又不敢高聲喊嚷,怕是分了他的神。

再看孫謙把話說完,滿臉帶笑,站在那裡,那兩個裡頭,穿白的還冇有說什麼,穿青的已然上了火兒了,一擺手裡刀高喊一聲道:“小畜生,不懂好歹,今天讓你嚐嚐厲害。我叫海底青龍周震,他叫浪裡白蛇潘章。彆走,留下一條腿吧!”一刀已然當胸刺進。孫福聚嚇了一跳,那邊呂氏一哆嗦,準知道孫謙手裡任什麼冇拿,人家刀子遞進去了,他拿什麼東西擋人家?這不是麻煩嗎?

正在著急,隻見孫謙往旁邊一跨腿,喊一聲“來得好!”那把刀就紮空了,不容周震撤刀,往前一進步,一晃左手喊聲“瞧暗器!”周震就往後一撤身,孫謙蜷右腿摸著一腳喊聲“躺下吧!”一腳正踹周震軟胯上,哎喲一聲,咚,咚,咚,倒退出去有三五步,兩條腿自己一絆,撲咚摔倒,噹啷啷傢夥也撤手了。

孫福聚一痛快,不由得喊了聲“好!”

呂氏冇防備,嚇了一哆嗦,瞪了孫福聚一眼道:“你瞧你什麼毛病?嚇了我一跳。”

葉大姑娘道:“彆說話,您瞧那個穿白的可過去了。”

大家止住語聲往外再看,隻見潘章手裡護手雙鉤,兩下一分,說了一個字:“請!”右手鉤就奔了孫謙脖項。孫謙一坐腰,左手鉤從頭上過去,不等孫謙還手,右手鉤從底下反著往起一提,這手兒叫撩陰式,從孫謙襠底下就掏進去了。孫福聚一看這手兒太凶了,孫謙剛蹲下還冇起來,這要往旁邊閃得費多大事,這可真懸。瞪著眼睛往外再看,卻見孫謙不慌不忙,一看襠下鉤到,雙手往起一長,提身一縱,足有三尺多高,那鉤就撩空了。孫謙縱起,應當落下,他卻不把腳往下落,兩隻手往後一翻,繃腳麵,挺腿肚子,兩個腳尖往前一頂,平著身兒兩隻腳尖,就奔了潘章雙眼。潘章一看身法太快了,趕緊撤身往旁邊一閃,雙腳走空。潘章看出便宜,手裡雙鉤一反一正、一上一下,就奔了孫謙兩條腿。

呂氏大奶奶這個著急,眼看著孫謙腿是過去了,再撤是來不及,這一上一下,腿往什麼地方去,這孩子兩條腿全都得折,心裡難受,不忍再看。纔要閉眼,猛聽嘭的一聲,撲咚一聲,心裡急得直蹦,忍心放膽一看,倒的不是孫謙,卻是那個穿白戴素的,心裡這份痛快。一忘神往起一抬胳膊,勁兒猛了一點兒,隻聽耳旁哎喲一聲。側臉一看,正是葉大姑娘,托著腮幫子又要笑又要樂地道:“大嬸兒您八成也是喜歡得忘了事吧,您瞧把我腮幫子撞這下子,回頭準得青。您也打算練下子是怎麼著?您也到院裡活動活動去。”

呂氏才知道無心中碰了葉大姑娘,趕緊笑道:“大姑娘碰了你了,真是冇留神,疼了吧?彆生氣,我看著喜歡,你就不喜歡嗎?”

葉大姑娘趕緊說道:“我怎麼不喜歡,我一喜歡,把疼也忘了,咱們彆顧說話,瞧瞧外頭怎麼樣了。”

再往外頭看,冇有什麼意思了,原來孫謙已然把那個穿白的攙起來了,口裡不住說道:“承讓,承讓,二位多多包涵,請到屋裡喝碗茶。”

周震哼了一聲,潘章趕緊說道:“多承小朋友手下留情,他日自當圖報,不敢驚動,後會有期,再見吧!”說完話,一貓腰,蹭蹭兩聲,人就冇了影兒。

呂氏長出一口氣道:“我的佛爺老子,今天要不是謙兒這孩子,咱們全家都是個完。”剛剛說到這句,忽聽外麵一陣喊嚷,彷彿有千軍萬馬一般,呂氏大奶奶一聽,哎喲一聲道:“我的媽呀!”腿兒一軟,又鑽到桌兒底下去了。

孫福聚也嚇了一跳,可依然看著外麵,隻見孫謙回過臉,從腰裡一摸,嗖的一聲,掏出兩把短刀,往左右手一分,丁字步兒往外看。這時呼啦一聲,人就湧進來,頭裡兩盞氣死風燈,後頭跟著一位頭戴紅纓涼帽,紗馬褂,天青開氣布袍子,腳下兩隻布靴子,手裡拿一把錚光耀眼青龍大砍刀,後頭跟著四個護勇,全是紅布馬褂,當間白光黑字一個勇字,手裡各拿竹板一麵,後麵跟著總有百十來個人,全是莊稼打扮,有的拿刀,有的拿槍,有的扛把笤帚,有的扛把鏟子,有的扛著鉤杆,有的扛著木棍,以及鋤頭、耙子、扁擔、鐮刀,全都雄赳赳,氣昂昂,從外頭喊著就進來:“拿呀!彆放他跑了!可了不得了!有了小賊了!明夥了!”嚷成一團,亂成一片。

孫福聚看得明白,來的不是賊人,卻是本地方的聯莊會,頭裡走的是聯莊會的武教習席鬆,後頭跟的滿是聯莊會的本村子人,心裡就踏實下來了,趕緊往外就跑。剛走到屋門口,就見席教習已然把大砍刀給舉了起來向孫謙道:“唗,你這小賊,從什麼地方來的?你也不打聽打聽,孫家村這裡有什麼人在這裡,你也敢前來攪鬨,真是找事,要是懂得事的,快快扔下東西走道兒,稍有遲延,對不過我可要拿你交差!”

孫福聚忙喊一聲“使不得!”人往前一跑,不想走得太急,竟是絆在門檻兒上,腳一掌不住勁,撲咚一聲,人就摔出去了。孫謙先也以為是賊人餘黨,前來攪鬨,心裡也嚇了一跳,不是鬨著玩的,來的人多,傷得了這個,傷不了那個,保得了這個,保不了那個,傷人太多,也不像話。正在略一尋思,忽聽身後撲咚一聲,又嚇了一跳,怕是房上又有人下來。急忙回頭一看,離彆三年,依然認得,身後摔倒的不是旁人,正是救養自己的義父孫福聚,趕緊一縱身,就過去了。原意是打算到那邊把孫福聚攙起來,怕是碰著,冇有想到教師錯會了意,以為是孫謙有意要害孫福聚,他可就火了,一舉手裡大刀,喊一聲:“小賊,彆往那邊去!”緊跑兩步,夠上了步,大刀就砍下去了。孫謙正在一彎腰去扶孫福聚,一聽後頭傢夥帶著風就下來了,打算再躲,可就來不及了,一著急,橫胳膊往起一架,意思是打算架住刀杆,勁頭稍微小一點兒,席教師刀又去得勁兒大了一點兒,就在孫謙一伸胳膊,那把刀實拍拍就下來了,正在孫謙胳膊上砍個正著,孫謙不由哎喲一聲。孫福聚躺在地下,眼睛可是往上看著,一看席教師舉刀就砍,知道他是錯會了意,急忙要喊,使不得,敢情人越著急,越喊不出來,正在著急要喊冇喊出來,席教師刀就下去了,再看孫謙要躲冇躲開,又把胳膊往上一迎,準知道胳膊是肉的,刀是鐵的,隻要捱上就得骨斷筋折,一著急把眼一閉,不忍再看。就聽哢嚓一聲,叭啦一聲,嘩的一聲,趕緊睜眼再看,先是一怔,跟著一點頭哈哈大笑,一骨碌爬了起來,一手揪住孫謙道:“好孩子,可嚇著了我了。”又向席教師一笑道:“席爺您這把刀是從什麼地方找來的,您可真能嚇人!”

原來孫福聚一睜眼,隻見孫謙胳膊依然好好存在,連個紅印兒都冇有,再看席教師那把青龍刀,刀頭已然不見,就剩了一根刀杆,地下可掉了許多泥片子,又看一院的人都衝著席教師樂哪,這才明白哢嚓一聲是刀折了,不是胳膊,叭啦一聲,是泥片兒掉在地下,嘩的一聲,是大家一個暢笑。

席教師也樂了道:“孫當家,我告訴您吧,活該今天不出事,我們會不是在老爺廟嗎?老爺使的是一把青龍偃月刀,我愛得了不得,我也照樣打了一把,冇地方擱,就擱在周倉老爺兵器架子旁邊。這兩天我給您照應喜棚,身上透著有點乏,回到廟裡,我想歇一覺,我剛覺乎一迷糊,夥計告訴我,當家的宅裡,來了匪人,要搶當家的,我一著急,趕緊披上衣裳,抄起傢夥就往這邊跑。我還說哪,今天真是老爺保佑,怎麼刀比往常輕得多,活該我要露臉,冇想到忙中有錯,我把老爺的青龍刀給抄出來了。這一下子不要緊,明天還得趕緊給老爺把刀塑上。”

孫福聚一聽,又是可笑,又是可怕,可笑席教師人真糊塗,拿把假刀當了真刀,這幸虧是自己人,如果真是匪人,豈不誤事。可怕的是幸虧是把泥塑的假刀,這要是真刀,孫謙豈不殘廢了。又想這實在是老爺保佑,不然哪裡有這麼巧的事,便不免肅然起敬,暗唸了兩聲:“關大王顯靈顯聖,保佑一方,願祝聖壽無疆!”

心裡正在禱告,卻聽屋裡呂氏大奶奶道:“你還怔著什麼,還不趕快把謙兒給我帶進來。”

孫福聚趕緊一拉孫謙就要往裡走,席教師道:“當家的您先慢走,我問問您這位少爺是誰?”

孫福聚道:“對呀,您來得晚,還冇有見過我們謙兒,謙兒過去給席大爺行禮。”

孫謙過去給席鬆作了一個半截子揖,席鬆趕緊還禮道:“噢,這位就是您老說三年前走失的那位小當家。武功可真可以,冇事我還要領教領教。”

孫謙一笑道:“那可不敢,我有了功夫,我還要跟您打聽兩手兒青龍刀法哪。”

席教師臉一紅道:“得了得了,小當家,您比我高得多得多,我拿什麼教您?彆打哈哈了,回頭見,改日說話。”說著話拿起刀杆,帶著那些人又呼啦一聲全都往外去了。

孫福聚一拉孫謙道:“真懸哪!這幸虧是假刀,這要是真刀,你現在殘廢了。”

孫謙一笑向孫福聚道:“爸爸,我媽哪?”

孫福聚道:“在屋裡哪,走,進屋去有什麼話再說吧。”

爺兩個來到屋裡,呂氏大奶奶一見孫謙,委屈就大了,嘴一撇,眼圈一紅,過去一把就把孫謙揪住抽抽噎噎地道:“好孩子,你快想死我了!你……這……就不……走……了吧?”

孫謙一聽,也是撲撲簌簌淚隨聲下道:“媽,我不走了,我老在您跟前……我……也想……您了!”

孫福聚怕呂氏大奶奶產後剛剛滿月,不宜過傷,趕緊過去攔住道:“得了得了,好容易才盼回來,咱們應當喜歡纔對哪,你們彆難過,謙兒你還不給你媽媽磕頭道喜?你媽添了小弟弟了。”

孫謙一聽,趕緊止住哭聲,翻身撲倒便拜道:“媽,您這可好了,小弟弟現在在什麼地方?我瞧瞧去。”

呂氏大奶奶道:“你瞧你這孩子,還是毛毛騰騰的,我得了小弟弟,你該給我道喜,你怎麼不給你爸爸道喜哪?”

孫謙一聽哎呀一聲道:“可不是,我真是糊塗了!爸爸,我給您道喜。”說著又磕下頭去。

孫福聚道:“得了得了,你到裡屋去看看你弟弟,將來還要你多疼他纔對哪!”

孫謙答應,來到裡屋,一看炕上裹著又黑又胖的胖小子,趕緊過去就給抱了起來,嘴裡還不住說:“小弟弟,你認得哥哥不認得?樂樂吧!樂樂吧!”

說來也怪,那個小孩子翻著兩個小眼不住撲噔撲噔看著孫謙,忽然小嘴一拱,哧的一下子樂了!這一來招得呂氏大奶奶、孫福聚、葉大姑娘全都笑了。

孫謙向呂氏大奶奶道:“這個小弟弟真壯實,長大了身子或許比我還結實哪,您瞧他多胖啊!”

呂氏大奶奶還冇及說話,旁邊葉大姑娘插嘴道:“得了,哥兒兩個,誰也不用說誰了,都夠黑胖的,真要是叫哥哥抱著弟弟出去,人家準得說是親哥兒兩個……”葉大姑娘說到這裡,知道說走了嘴,趕緊住口不說。

孫謙也聽出來了,怕是又勾呂氏大奶奶的煩,趕緊喲了一聲道:“嗐!這是怎麼說的,我還把您忘了,大姑娘,我還冇給您磕頭哪,我走了這麼多天,全仗著您給我媽解悶兒,我也應該謝謝您。”說著折虎軀,跪下就是三個頭。

葉大姑娘樂得眉開眼笑地道:“喲!可了不得,大少爺,您快起來吧,我可擔不起,您可彆折受我。”

孫謙站了起來,一看這時候屋子裡頭,又添了好幾個人,什麼大孫媽、小孫媽、麻孫媽、胖孫媽,全都來了,擁擁擠擠站了一屋子。孫謙過去每人一揖到地,嘴裡還說:“幾年冇見,您幾位倒好啊!”

慌得幾個老媽子全都還禮不迭道:“喲!大少爺您可彆折了我們草料,您這幾年在外頭倒如意呀?”

孫謙並不答話,到了小孫媽麵前,屈左膝下右膝,撲咚一聲,跪倒在地。小孫媽一看,藏冇處藏,躲冇處躲,急得兩隻手來回亂晃道:“大少爺您這是怎麼了?您怎麼給老婆子下起跪來了?”

孫謙雙手一拱道:“孫奶奶,我孫謙要不是幼小吃你的奶,我焉能活到今天,這樣大恩,受我一個頭算得了什麼?”

小孫媽連擺雙手道:“大少爺,您這是從什麼地方說起來的,我們給人家當奶媽,還不該給大少爺奶吃嗎?您這可真是多禮!”

孫謙跪下磕頭,說了一片話,孫福聚在旁邊不住點頭,心說這個孩子,出去一定遇見高人了,不但氣質不似先前粗暴,而且道德、學問都有進步了,這實在是他們崔家的德行,纔有這樣的子弟,也不枉從前自己一番心血。心裡一喜歡,趕緊過去把孫謙拉住道:“謙兒,不用多這些虛禮了,這幾天因為是你兄弟滿月,來了許多親友,今天才走,勞累了多少天,還冇得歇一歇,方纔飯還冇有吃,就遇見來了匪人,要不是你趕到,大小還怕鬨出點事兒來哪!”

呂氏大奶奶道:“八成謙兒也冇吃哪,讓他們預備飯,咱們一邊吃著,一邊說著,你瞧好不好?”

孫福聚道:“好極了!”

當下四個孫媽收拾桌椅,擺上飯來。

孫謙道:“爸爸,咱們家有酒冇有?”

孫福聚道:“酒有的是,你從什麼時候又學上喝酒了?酒這種東西,可是能夠亂性,總是少喝的好。”

孫謙還冇說話,呂氏大奶奶斜著看了孫福聚一眼道:“我說是不是?孩子剛回來,要喝口子酒,家裡有的是,那算得了什麼,剛要喝,還冇喝哪,就聽你這一套,讓孩子心裡怎麼受?”

孫福聚笑道:“你瞧你這個炮仗撚兒又著了不是,我也冇一定說是不讓他喝,不過酒能亂性,總是少喝的好。”

孫謙忙道:“您說得是,我不喝了,我吃飯。”

呂氏大奶奶道:“是不是?你就是這個脾氣,不拘什麼事,你總得給人家掃興,今天偏不能聽你的,小孫媽去把外頭院那罈子酒搬進來。”

小孫媽答應,拉了大孫媽,不一會兒把酒抬來。孫謙一看,真是上好遠年陳紹,泥封剛一磕開,裡頭一股子酒香,已然撲了出來。小孫媽拿過兩個大杯,放在孫福聚麵前一個,放在孫謙麵前一個,把小瓦碟兒一起,兩個人抬著往外一倒,酒的顏色,就跟琥珀一個色兒,倒在碗裡,掛在瓷上,彷彿沾了一層稀糖相似。孫謙早已流下念喇子(注,口涎,京語也),卻兩個眼不住看著孫福聚。

呂氏大奶奶道:“謙兒你喝你的,不要緊,醉了就去躺著。這是這二年你爸爸不怎麼喝酒了,他也管起孩子來了,我還記得我過門的那年,他灌黃湯子灌醉了,躺了三天三夜,吐得炕上也是,地上也是,往靴子裡撒尿,拿茶壺當枕頭,他就全忘了,如今又管起孩子來了。不用聽他的,全有我哪!”說得一屋子人全都托著嘴兒笑。

孫福聚也笑道:“你看我這一句話,又把你這些陳穀子爛芝麻都抬出來了,喝,今天我也喝,留神我喝醉了,再拿茶壺當枕頭。”

孫謙一看那酒的顏色,一聞酒的香味兒,早已饞得受不得,衝著酒碗直嚥唾沫,一聽讓喝了,一伸手便把酒碗抄在手裡,往嘴唇邊一送,隻聽咕咚咕咚兩聲,一大杯酒早已下了肚,你看他菜已顧不得吃,一伸手又去拿那酒罈子。

呂氏大奶奶道:“大孫媽,你給少爺斟上。謙兒,讓你喝,你慢慢地喝,彆一下子喝嗆了肺。”

孫謙嘴裡答應,一看杯裡酒又斟滿了,二次端起,咕咚咕咚兩聲,第二杯又已乾淨。孫福聚本來是大酒量,隻因這幾年照顧家裡事多,不敢喝酒,今天一看孫謙喝得真痛快,心裡也痛快,酒又真好,便也把杯子端起,一舉而儘,孫媽趕緊過來斟上,孫謙第三杯又已入肚,孫福聚也喝了兩杯。

孫謙微微長了一口氣道:“這幾個月來,今天算是頭一天喝了一點兒痛快酒。”

孫福聚道:“我還正要問你,今天你是怎麼會來得那麼巧,早點晚點兒,全不會正碰上。”

孫謙一笑道:“今天不能算巧,今天來的這兩個人,我已然跟了他們兩天了,他要不來下手,我還不能動手啊。今天這兩個人雖然冇有受傷,可是丟了麵子,這兩個人是揚州荷葉島裡著名的水賊,到這裡來,原找的是我,卻是不知虛實,不準知道我在這裡不在,所以來探一下子,正趕上我們同住在一個店裡,他們冇有看見我,我可看見了他們,便一直跟他們到了這裡,先還以為他們有多高的本領,誰知完全是土包屎蛋,自找無趣,這也是活該就結了。”

孫福聚道:“那麼你這是從什麼地方來?要到什麼地方去?是還打算就長在此地?”

孫謙道:“我這次到這裡來,原是特到此地,因為我自從離開這裡,跟著我師父他老人家,已然辦了許多事,今天天氣已晚,明天早晨我還有事要和爸爸媽媽商量呢。”

呂氏大奶奶道:“你有什麼話,隻管跟我說,你爸爸他做不了我的主。”

孫謙道:“不是忙事,明天再說,今天先喝酒。”說著話,過去端起酒罈子,先給孫福聚斟了一杯,又給自己也滿上,把杯子向孫福聚一舉道:“爸爸您輕易也不喝酒,今天您也不要飲過了量,您喝完這杯,您用飯吧。我是現在每天必喝酒,尤其今天心裡特彆痛快,更是不能不喝,您吃您的飯,我喝我的酒,您吃完了,您要覺得累,您先歇著,我把這罈子酒喝完,我再吃點飯,我也就睡了,明天早晨起來我還有事。”

孫福聚道:“我本也不想多喝了,不過你說你要把那一罈子酒完全喝了,那可不成,這個酒後力非常大,那一罈子至少也有三十多斤,那可不是鬨著玩的。好在後來日子長得很,你儘管天天喝都不要緊,今天可不要喝得太多了。”

孫謙嘴裡連連答應,一隻手卻不住往杯裡倒,一隻手更不住往嘴裡灌,從定更吃到二更多天。呂氏大奶奶可有點支援不住了,向孫謙道:“謙兒你少喝一點兒吧,我可要先睡去了,明天你把你這次幾年在外頭的話細細說給我們聽聽。”

孫謙道:“媽您歇著去吧。”

呂氏大奶奶一走,幾個孫媽連葉大姑娘也全走了,隻剩下孫福聚還在旁邊看著孫謙喝酒,喝來喝去一舉罈子,罈子底兒朝了天,裡頭連一點兒酒都冇有了,這纔算完。跟著吃飯,吃喝全畢,孫謙過去一拉孫福聚的手道:“我有一句話,要和您說,您可以跟我到外頭走一趟嗎?”

孫福聚道:“黑天半夜,什麼事家裡說不了,要跑到外頭去?八成兒你這孩子醉了吧?快去睡吧,有什麼話,咱們都是明天再說。”

孫謙道:“爸爸,我並冇有醉,我再喝這麼多我也醉不了,實是有話要和您說。”說著話伸手一拉孫福聚的手,孫福聚身不由己就跟著走了出去。

出了孫家大門,一直往北走。孫福聚道:“那邊卻是埋死人的地方,黑天半夜,跑到那種地方來乾什麼?”

孫謙道:“您就跟我走一趟吧,我實是有事,到了那裡,您就明白了。”說著又拉了孫福聚就走。

孫福聚冇有法子,便任他拉著走。又拐了兩個彎兒,前麵是一座大墳,孫謙還往前走。孫福聚陡然心中明白,不用說這個孩子是要給他親孃上墳來了,這個孩子總算是個孝子,實在不錯,心裡既明白他要乾什麼,可就不再彆扭他,跟著他就走下來了。來到墳前,孫謙止住腳步,用手一推孫福聚,便把孫福聚給推在石頭供桌上,往後緊退一步翻身便拜。

孫福聚道:“孩子你方纔在家裡磕過了頭,怎麼到了這裡,你又磕起頭來了?哪裡來的那些窮禮,快點不要這樣纔好。”

孫謙道:“爸爸,我今天同您到這裡來還有話說,我給您磕這個頭,是報您從前待我的恩。還有一件事我要求您,方纔當著媽她老人家,我怕她老人家傷心,我冇敢說我的來曆,您雖不能儘知,大概也知道**。想我本是崔家子孫,況且從我父親慘被人害之後,家裡再冇有一個男人,我雖是受您撫養,叫我姓孫,要以您待我的大恩大德,雖是粉身碎骨,也報不過來,應當姓一輩子孫,纔對得住您待我這份意思。不過那樣一來,在您這方麵,固然對得過,可是對於崔姓的祖宗,可就有罪了。因此我今天請您出來,告訴您一聲兒,從明天起,我就要認祖歸宗姓我的崔了。”

孫福聚撲哧一笑道:“傻孩子,這算得什麼,也值得這麼小題大做,你在家裡還說不了,真是笑話了。”

孫謙把頭一搖道:“不僅是這個,我還有事,我還要把我從前為什麼會落到那種樣兒以及我跟苗先生走了之後,到了什麼地方,如今又想到什麼地方去,我卻做了多少事,學了什麼能耐,我都打算跟您說一說。不到這個地方來,家裡說著,諸多不便。”孫謙又道,“在這話冇說之前,我還有一點兒事兒。”

孫福聚道:“什麼事?家裡辦不成嗎?”

孫謙一搖頭道:“不成,非在這裡辦不可,不過您可彆害怕。”

孫福聚道:“我什麼事也不怕,你隻管辦你的。”

孫謙一聽,喊了一聲:“謝謝了!”一抬腿從腰裡扯出一個包袱來,裡頭是火摺子,把火摺子迎風一晃,火摺子就著了,又把包袱從底下一翻,原來是一個大油紙包,打開油紙包一看,可把孫福聚嚇壞。

要知裡頭包的是什麼,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