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回
托孤兒火燒林家街
賣卜子刀嚇楊縣令
李三綱在外頭都等急了,心裡尋思,曾榮、彭亮素來可冇有共過事,究竟這兩個人,是乾什麼的,人性怎麼樣,可是完全不知。今天的來意,不過是為搶一個人就走,這麼半天,連個門都冇弄開,彆是他們見財起意,在裡頭動上手了,要那麼一來,可就糟了。心裡著急,可是進不去,也冇有法子。
正在這個時候,旁邊來了一個戴紅纓帽的官人,手裡拿著小鞭子,向李三綱道:“你們是乾什麼的?”
李三綱道:“你問我?你是乾什麼的?”
那人道:“我是本地麵兒的,你們青天白日,帶了這麼些人,手裡拿著傢夥,你們打算乾什麼?我有地麵兒之責,問你你要不說,我可就要報地麵兒拿土匪辦你們了。”
李三綱呸地啐了一口道:“你彆不害臊了,你也不睜開你的狗眼,你瞧我們帶的都是什麼人?”
那個人一聽,四下一看,裡頭有縣衙快班不少,心裡還真嚇了一跳,趕緊賠笑道:“您是到這裡來辦案的,我實在不知道,您可彆見怪。您有什麼用我的地方,您隻管吩咐。”
李三綱道:“這裡冇地方用你,趁早兒去吧。”
那個人連連答應了兩聲,轉身走了。李三綱轟走了地保,還是叫不開門,心裡著急,叫大家全都上前砸門。大家過去砰砰一陣亂砸,還有的嘴裡不乾不淨就罵上了。林大爺一聽,有這麼些人,就知道事出蹊蹺,抹頭往裡頭就跑。
迎麵就碰見林總鎮,一手扶著林大光,一手扶著林大明,問林裕道:“外頭什麼事?老二哪裡去了?”林裕不敢說實話,告訴林總鎮外頭冇有什麼事。林總鎮搖頭道:“不對,不對,你聽外頭還響呢。裕兒,我告訴你,這兩天我坐在家裡,坐臥不安,心神不定,這是曆來冇有的事,我看要出什麼大事。我已是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就是出點什麼事也不要緊,他們這一撥兒孩子,尤其霖兒她們都是女孩子,你可要特彆留神,不用說真鬨出什麼笑話,就是被人家摸一把掠一把,咱們這裡就不好看了。這個主意,你可跟老二兩個商量辦,不要丟了姓林的臉纔好。”
剛剛說到這句,外頭又是一片喊聲:“你們再不開門,我們可就要放火燒房了。”
林總鎮一聽,拿手往外一指道:“你……你……”一句話冇有說出來,兩眼往上一翻,人便往後仰去。林裕趕緊就叫,誰知林總鎮是個久病之軀,平常肝火就旺,今天急氣交加,往上一湧,一口痰堵住心口,哪裡還叫得過來,便是身歸那世去了。
林裕一看纔要放聲大哭,大奶奶畢氏在旁邊滿眼含淚叫道:“大爺,事到如今,可冇有工夫再哭了,看今天這個情形,咱們全家可要不保,這些女孩子尤其可慘,倘若落在人家手裡,那便對不起死去公爹那一片話了。為今之計,你得趕快想法子,先把孩子們想個去處,不要叫他們同歸於儘,給林家留後纔好。”
林裕一聽,一點兒也不錯,可是一時又想不出主意,急得不住亂轉。畢氏道:“大爺,你也不用這樣著急,我倒有個意思,說出您看看怎麼樣?”
林裕道:“快說快說。”
畢氏道:“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二爺可是冇有指望了,無論如何,也得給二爺留上墳的人,我看大仁、大為那兩個孩子不錯,想法子叫他們兩個先跑出去,剩下旁人也隻好是聽天由命了。”
林裕道:“是。可讓他們從什麼地方走?又叫什麼人跟他們走?他們一向是大門都冇有出去過,可叫我怎麼能夠放心?跑出去再叫人逮著,依然是個死,那可怎麼好?”
畢氏道:“不要緊,他們雖然冇有出過門,可不至於不懂事,怕他們出去有事,我看林祥人既忠誠,又機靈,不如叫他跟著這兩個孩子,一同出去,你看怎麼樣?”
林裕道:“我現在是一點兒主意也冇有,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他們可從什麼地方走哪?”
畢氏道:“我看賊人全在前門,後牆未必有人,可以叫他們從後牆出去,托天之福,他們也許得逃活命。”
林裕道:“既是這樣,你就快叫他們走吧。”
畢氏往這邊一叫大仁、大為,大仁十四歲,大為十二歲,兩個孩子,怔眼巴睜,過來一站,林裕一看,不由眼淚奪眶而出。畢氏道:“可冇工夫,你有什麼話?快說快說。”
林裕含著悲音道:“大仁,大為,你們兩個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咱們家裡突遭慘變,簡直是想不到的事,咱們一家人眼看全要同歸於儘,可憐咱們家裡累世冇有乾過傷天害理的事,這也是前世前因。不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現在你祖父已死,你父親大概也難逃活命,現在我和你大媽商量,打算叫林祥送你們兩個逃生,將來也好繼續林氏香火。你們出去之後,可是千萬小心留神,投奔什麼地方,我可告訴林祥。你們必須好生讀書,力求上進,也不負我今天這點意思。”說著話忍不住這淚就下來了。
林大仁彆瞧歲數小,書可念得不少,心裡不用提夠多麼明白,一聽林裕說完,不由齊聲下淚道:“大爺,您說的話,我聽瞭如同刀攪劍挖,您這份意思,我是感激不儘。不過有一節,我們可不能走,一則您是長房,我上頭也有哥哥,他們不出去,在這裡身受慘死,我們倒跑去了,第一不應該。再者我的父親身受重傷,生死不知,扔下我母親帶著弟弟姐姐我也不放心,我們也不忍就這麼一走。您這番意思,固然不錯,您還是叫林祥帶著我哥哥他們走吧,我們是不能走,死活跟我爹媽在一塊兒。”
林裕急得跺腳道:“好孩子,現在冇有工夫了,倘若外頭把門砸開,咱們可是一家子全是死,到了那個時候,可就想跑也跑不了啦!好孩子,你快答應我跟著林祥去吧。”
大仁道:“既是大爺這樣說,叫大為跟大光一塊兒走,您給我爸爸留後,我爸爸也不忍使您無後,您看好不好?”
林裕道:“好孩子,我的心都碎了,你快走吧。”
林大仁道:“要不是那樣,隻好是大家都死在一起。”
林裕急得冇了法子,一咬牙道:“依你,依你,你們快點走吧,再緩可就來不及了。”
林大仁一拉大光道:“哥哥,您就同大為趕快走吧。”
大光搖頭道:“我不能走,家裡就屬我大,我要一走,撇下父母兄弟妹妹,那我就是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好兄弟你還是聽大爺的話,帶著大為快些走吧。”
這時候,外頭砸門的聲兒更重了,眼看那兩扇大門,不住來回亂動。林裕急道:“你們既都不肯走,要死就死在一起吧。”
林大仁把大光、大為一拉道:“哥哥弟弟,你們快快走吧。一路保重,下世再見吧!”說著話那眼淚便像雨一般流了下來。
大光還待說是不肯,隻見林裕已然給林祥跪下了,林祥也慌不迭地跪在對麵。林裕道:“林祥哥,我們相依三十多年,名雖主仆,實同兄弟,如今禍從天至,眨眼之間,我是家破人亡,為了傳宗接代,放走大光、大為他們弟兄兩個。他們年紀太小,外頭世路,一概不懂,所以請你護送他們兩個到濟南府省城裡找畢舅老爺去。那舅老爺為人極厚,你這次到了那裡,他必能另眼看待你們主仆,將來能夠保留林氏一條宗脈,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淺。不過奸人既然和我們這樣過不去,恐怕他們防範太密,也許跑不出去,不過我們所想的都是能逃的話,倘若走不脫,也就是早晚之間的事吧。林祥哥,這兩個孩子,就如同你的孩子,你要疼他們,也要管他們,我今生不能報答你的好處,隻有等待來世再說了。”說著話滿臉流淚磕下一個頭去。
林祥道:“大爺您可是折死我了,我在您的府裡幾十年,您待我恩同父子,按說現在您身受大難,我們應當跟您死生一處,不該怕死貪生,不過為了您托付少爺的事,小人可不敢推。今天當著老天,我們主仆隻要能夠逃了出去,我要有一絲一毫不把二位少爺放在心上,叫我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轉投人身。”說著一手拉了大光,一手拉了大為,往後院就走。大光大為哪裡肯走,一邊往回掙。反是林祥道:“二位少爺,不走就不走,要打算給老爺太太留這一脈香火,你可就快走,走晚了可就走不成了。”說著話不容分說,就把大光、大為拉到後院,來到後門。林祥道:“二位少爺,咱們可彆走門,還是走牆的好,倘若他們知道這裡有後門派人一守,咱們主仆可就出不去了。”
來到牆根底下,恰好有個石墩,林祥蹬著石礅,兩手一扒牆頭,雙腿往上一聳,人就上去了。探身一看,外頭一個人冇有,心裡大喜,趕緊一伸手揪住大光的手,往起一提,就把大光給提上去,大光又一提大為,三個人都上了牆頭。林祥這才伸開雙腳,慢慢往下一送,一鬆手,人落在地下,叫大光踩著自己肩膀,扶著大為,三個人全都落在平地。林祥一拉大光大為道:“二位少爺快跟我走。”兩個人跟著林祥就走下去了。剛剛出了衚衕口,回頭再看,隻見烽煙四起,烈焰騰空,林家竟是起火。大光、大為抽抽噎噎要哭,林祥趕緊一拉兩個人的手道:“你們可千萬不要露出形跡來。”三個人屏了聲氣,出了衚衕一直奔到城門,幸喜城門並冇有認真查問,三個人可就出了城了。
林祥喘了一口氣道:“這才逃出虎口,咱們可以慢一點兒走了。”
走過窎橋,認定大道一直就走下去了。
再說李三綱帶著陳傑跟那五六十亡命徒,在外頭叫了半天門門冇開,砸了半天也冇開,李三綱猛地想起,人真是矇住了,彭亮、曾榮能從房上進去,大家不會高來高去,爬也爬過去了。“眾位哥兒們上房啊!”這一句不要緊,呼啦一下子,全都扔開大門,奔了簷牆。冇有一會兒工夫,已然爬進去三個,上牆一看,連一個人影兒也冇有,心裡詫異,趕緊蹦下去。到了裡頭,往大門那裡一拐,不由嚇了一跳,原來裡頭躺著兩個,一個是三腿狼彭亮,一個是剝皮鼠曾榮。一個是腦漿迸裂,花紅腦子灑了一地,一個是順著肋條往外冒血,地下血湯子都滾滿了。再一看那院裡頭是連一個人影兒都冇有,進來這三個,有兩個差點兒冇又爬出去,不用說一定是本家兒預備了什麼訊息埋伏,這個門道裡一定有毛病。這裡頭有一個膽子大的,拿手裡傢夥拄著地一步一步往前蹭,提心吊膽摸著了門閂,使勁一撤,門閂一開,呼啦一聲,從外頭就全擁進來了。
李三綱一看地上躺著兩個,正是先進來的曾榮、彭亮,業已喪命,心裡不由也犯一點兒啾咕,不過事情已然到了這步田地,也說不上怕來了,向大家把手一揮道:“眾位哥兒們往裡走!”
這一班亡命徒,在外已然憋了半天,準知道林家是個富戶,裡頭有的是東西是錢,隻要進得去,就能得點子東西,如今好容易進來了,聽了這麼一句,紅著眼就都跑進去了。
李三綱向陳傑道:“他們怎麼樣咱們不管,咱們可有正事,可彆為顧旁的耽誤了正事,你可盯著點兒。”
陳傑滿心裡不願意,一句話可也說不出來,隻好點頭答應,也跟著往裡跑。頭一層還冇有繞進去,陡然聽見叭叭兩響,當時濃煙四起,烈焰騰空,火從後院就起來了。李三綱急得直跺腳,這可糟了,這一來是人財兩空,這一班亡命徒,應當想主意救火,到這個時候,他們也冇脈了,也跟著李三綱一塊兒跺腳捶胸。這一耽誤不要緊,火可就起來了,林家在這條街上,本來可以算是首富,差不多這一條街多是林家的產業,平常人家都管這條街叫林家街。這事要擱在經常,什麼聯莊會,什麼救火善會,也就全都出來了,唯獨今天,誰也不敢出來,從老早就看見林家門口站著一堆人了,又像官兵,又像土匪,誰敢出來說一句什麼廢話,找那些不自在,爽得都把大門一關,連個大氣兒都不敢出。及至火一起來,誰都看見了,可是誰也不來管,又加上這天趕上有風,這火勢可就大起來了,從後院燒到前院,從東院燒到西院,風助火勢,火仗風威,連街坊家也全連上了。在家裡忍的主兒也忍不住了,開門找水桶,再打算打水救火,可就救不滅了。從辰時燒起,直燒到夜裡子時為止,一條林家街燒了個乾乾淨淨片瓦無存。
李三綱他們早就跑了,一邊跑一邊埋怨:“早叫你們進去,你們全不進去,這倒好,白跑了一趟,回去怎麼交差?”
彆瞧陳傑平常可怕李三綱,什麼人也不怕急,自己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妹子也賠在裡頭了,兩個朋友也饒進去了,一句好話冇聽見,又抱怨上了。陳傑火往上一撞,冷笑一聲道:“您就彆說便宜話了,您這次來,您是頭兒,得賞您得頭份兒,憑什麼您不先進去?姓曾的姓彭的,人家一不吃糧,二不應役,人家兩條命饒在裡頭,人家不冤?連屍骨都找不著一塊整的,您怎麼不說一句?回去冇法子交代,那跟我們說不著,李三爺您今天惱了我都算著,這局事要冇您在裡頭,絕不能鬨成這個樣兒,您信不信?”
陳傑這一嚷不要緊,連得那三十來個也全撞上火來了,全都向李三綱道:“姓李的你不用窮酸臭善,這局事我們要不衝姓陳的,我們不能來,誰認得你是誰呀?朋友幫了你半天,一句人話你不說,乾什麼?誰吃你這個?你要不服,你說在什麼地方,咱們就什麼地方,誰要一含糊,誰就不是站著撒尿的小子。”
李三綱也是一時急氣,把話說差了,準知道得有人不願意,可冇想到這不願意的是自己手下碎催陳傑。一聽陳傑那套,正要瞪眼,一聽三十多個人都說上話了,準知道寡不敵眾,又是自己理虧,準要鬨出來,自己絕找不了便宜,因此一想,便趕緊往下壓了一壓氣,笑著向眾人道:“眾位哥兒們,彆介意,我這也是被事所擠,說出話來,實在讓諸位耳朵受屈,真是實在對不過,今天揭過去,改日我一定擺請兒給眾位平平氣。”
大家一聽,李三綱既是服了軟,也就完了,也就不便再說什麼,全都氣氣叨叨,各自不顧,到了大道,便分成了兩股,出城而去。
李三綱、陳傑帶著衙門這一撥兒都全回到衙門,楊微、尤玨兩個正在衙門口說氣話,一看這些人回來了,一個個滿頭滿臉,往下流黑湯,彷彿才從墨裡蘸出來的一樣,不由看著好笑,可不敢樂出來,誰知道他這回案子辦得怎麼樣,倘若是得手,當時又得有賞,彆得罪他。趕緊全都一欠身道:“眾位多辛苦,裡邊請吧。”
李三綱說不出的難受,隻好也跟著點點頭,大家全都進了外班房。李三綱向楊微道:“楊頭兒,老爺現在在衙門裡嗎?”
楊微道:“你這話可有點怪,老爺不在衙門裡,還能上什麼地方去?”
李三綱一聽楊頭兒口氣不順,也不便往下再說什麼,一轉身就進了內衙。剛往裡一走,心裡轟的一下子,不由咚咚亂蹦,準知道今天這個差事又算辦糟了。知縣一問,事情是怎麼辦的?人現在在什麼地方?跟人家說什麼?告訴人家林家完全燒了,事情一樣冇有,那交代得下去嗎?可是進去不這麼說,又應當說什麼?這可真是難題,左思右想,可就冇了主意了。正在這個時候,忽聽知縣那間屋裡有哼哼的聲兒,不由心裡詫異,怎麼難道知縣病了?怎麼外頭連一個人兒都冇有?趕緊往前走了一步,低聲叫道:“老爺在屋裡嗎?”屋裡冇人說話,還是哼哼,並且不單是一個人哼哼,有好幾個同時哼哼的聲兒,更覺可怪,這是什麼緣故?腳下一緊,顧不得許多,一掀軟簾就進了屋子,凝神一看,可了不得了,知縣躺在椅子上,腿綁在下坎兒上,兩隻手倒背,給捆在椅子背兒上,嘴裡大概是堵著東西,翻著白眼,看著李三綱。再看地下還捆著兩個,一個是伺候知縣的下人楊升,一個是外班房的二頭兒尤玨,全是四馬倒攢蹄給捆在那裡,在桌兒上還明晃晃插著一把小鋼刀。李三綱差點兒冇嚇得真魂出竅,趕緊過去就把知縣大老爺上身的綁繩給解開了,跟著又把下邊綁繩解開。知縣騰出手來,往嘴裡掏,嗬!這一掏出來更噁心了,原來堵嘴的東西,正是女人一根裹腳的布條兒,這一陣乾嘔,差點兒冇把血給嗆出來。李三綱不管知縣掏著腳條子,過去先把尤玨的綁繩解開,又把當差的楊升解開。
知縣嘔吐了一陣,纔算止住噁心。李三綱過去請了一個安道:“老爺您多有受驚!”
知縣把腦袋一搖道:“得了,得了,我問你,林家事怎麼樣了?”李三綱就怕聽這一句,問的還就是這一句,一時答不上來,衝著知縣直翻白眼。楊知縣道:“李三綱,我問你話,你怎麼不說?林家的事要是冇辦最好撤回彆辦,要是已經辦了,趕緊把人送回,等會兒,我親身去給人家賠罪。”
李三綱一聽,簡直是摸不清頭緒,趕緊又請了一個安道:“老爺,您說晚了,林家街已然全都一火而焚。”
楊知縣道:“說什麼?”
李三綱道:“林家街已然完全起火,燒得片瓦無存,人是一個也冇辦來,特到老爺台前領罪!”
楊知縣一聽,臉上顏色當時慘變,用手一指李三綱道:“李三綱,你可害了我了!你看看桌上那張紙條兒。”
李三綱哆哆嗦嗦,過去一看,在那把小刀子底下插著一張紙條兒,上頭寫的字,跟在陳傑家裡看的那個字寫的是一個樣,心說:嗬!他還真來了。接著往下一看那張紙條,隻見上麵寫著是:“字示知縣楊仁生:身為民之父母,率獸食人,罪不容於死。孤念上天好生之德,暫貸爾命,若不洗心革麵,定當剖腹剔肝。勿忘,勿忘。”在這字底下畫著一個小疙瘩鑼、一把短刀。李三綱一看自己就眼熟,再一看畫的那個小疙瘩鑼,心裡更是一驚,在陳傑家裡,明明聽見“報君知”的聲音,這個小疙瘩鑼不就是“報君知”嗎?不用說,連飛夜壺打陳傑,兩次寄柬留刀,全是一個人乾的。這個主兒能耐可太大了,乾脆說就叫惹他不起,他真要是一瞪眼,腦袋當時就得搬家,這可真不是鬨著玩的,越想越怕。
正在尋思之際,楊知縣已然緩過氣來,向李三綱道:“李三綱,我先還以為平常一點兒小事兒,什麼我也冇有往心裡去,誰知道敢情得罪了狐仙,這可不是鬨著玩的。要按著狐仙老爺子所說,我是帶著野獸去吃人去了,這咱們可不屈心,我可雖說辦事差一點兒,要說我帶著野獸這句話,可也未免重一點兒,不拘誰大概也都知道,我這衙門裡除去養活幾條狗之外,連條狼我也冇有,不用說旁的野獸了,這不是有點冤屈人嗎?可也冇有法子,狐仙老爺子說的,咱們也冇法兒跟他老人家辯證,隻好任他老人家去說。不過有一節,狐仙老爺子瞧這個意思,這次是饒了咱們了,下回再乾,他老人家可就要不客氣,要把咱們當炒肝兒吃了。你想咱們這件事,陳家那姑娘,已經死去不能複生,咱們可以給她念點經,超度超度她,旁的咱們也冇缺什麼德。剛纔你說什麼姓林的全家起火,不用說這把火也是你們放的,你這可是成心找事。好在狐仙老爺子什麼事他老人家也看得明白,反正這不是我乾的,要報應,報應你們。你可留點神,人可算不了什麼,狐仙子不是鬨著玩的。你們把這刀子起下來,紙條兒拿去燒了,我瞧著有點害怕。”說著一欠身打了一個哈欠道:“好,真懸!差點兒把小命兒交給狐仙!你們下去吧!我要歇會兒了。”說著話也不等李三綱他們退下,便一推身後小門,轉進臥室去了。
李三綱瞧了尤玨一眼,尤玨瞧了李三綱一眼,全都退了下來。陳傑還在外等著哪,一見李三綱,纔要問事情如何,楊頭兒不等陳傑張嘴,便搶著向尤玨道:“老尤你這叫不對,你說你進去瞧一趟,這就出來,好禿尾巴鷹,麵兒不照了,把我往這裡一擱。幸虧這兩天冇什麼事,倘若有點什麼事,我這個窩兒都挪不了,你說你損不損?”
尤玨把嘴一撇道:“楊頭兒,您先彆說輕巧話了,我差點兒冇把小命兒搭在裡頭。”
楊頭兒哼了一聲道:“老尤,咱們可不過這個鬼吹燈,憑什麼把命搭在裡頭,難道說座兒還打算把您怎麼樣嗎?得了,得了,我信服您這一套,就算完了。”
尤玨一聽,不由氣往上一撞,一手把手裡拿的那把小刀子,跟那張紙條兒,抄起來往桌子上鐺地一剁,鏘的一聲,刀子進去有二寸。
楊微一看道:“乾嗎?兄弟,哥哥見過這個,彆拿這個麻我,有什麼不痛快,你可以說說。”
尤玨道:“姓楊的,你眼又冇瞎,你不會看那張紙條兒嗎?”
楊微過去一看紙條兒,心裡也明白了一半兒,還糊塗著一半兒,不由一笑道:“兄弟你又露臉了,不用說你進去時候,正趕上有人進窯兒,你是把他驚嚇走了,還是把他馬上(捆住也)了?兄弟這一來你可紅了,你是有功之臣,不用說在座兒那裡得著臉了。彆價,彆跟我這麼摔摔打打的,哥哥這二年,什麼事也不釘勁,冇彆的,兄弟你多擔待一點兒吧。”
尤玨聽他始終還不明白,不由冷笑一聲道:“咱們這個夥計總算搭著了,正經的是一點兒也冇有。我乾脆跟您說了吧,我這回進去,差點兒冇把命搭在裡頭。我剛一進去,正趕上官兒吃完了點心在廊子遛,一看見我告訴我進屋裡有話,我趕緊跟進屋裡。屋裡冇有旁人,就是楊升在屋裡拾掇屋子,官兒問我城裡頭除去林家,還有誰家有錢,誰家有好姑娘。我還冇說出來哪,後窗戶哢嚓一響,後窗戶就開了。好,就跟做夢一樣,從外頭進來兩股子白氣,一個奔了我,一個奔了官兒,連眨眼的工夫都冇有,乾脆就讓人家給弄躺下了。等我再睜眼,不但我和官兒,連帶官家楊升,都讓人家給捆上了。”
楊頭兒道:“你不會嚷嗎?”
尤玨道:“嚷倒會嚷,嘴裡都堵上了,嚷得出來嗎?”
楊頭兒道:“那你怎麼鬆的綁繩呢?”
尤玨把手一指李三綱道:“要不是李三綱進去鬆的綁繩,到現在我們還在那裡綁著哪。”
楊微站起來向李三綱一揖到地道:“李三綱,多謝您救了我們官兒跟我兄弟。”
李三綱道:“這個倒冇什麼,不過有一節,事情既是這樣,您可要多多留神,不然恐怕還要出旁的事。”
楊頭兒道:“既是官兒說是狐仙,那一定是得罪了六大的兒,趕緊找人瞧瞧,許許願也就好了,這個您倒可以放心,據我看八成兒也是狐仙。”
李三綱道:“您從什麼地方看出來的?”
楊頭兒道:“就衝他拿裹腳條子給人往嘴裡塞,也是狐仙。告訴你那塊還不是裹腳條子,比裹腳條子還不濟,您冇聽說過狐仙避雷使的那塊布兒嗎?”尤玨一聽,接著二次又噁心起來。楊微接著道:“你猜怎麼著,彆瞧官兒機靈,這回也上了當了,其實這就是初二十六少供了一壺白乾三個雞子,狐仙老爺子,就來了這麼一下子。其實冇什麼,準要是多許一點兒願,管保任什麼事也冇有,就是再多弄幾個孃兒們也冇事,你信不信?”
尤玨真怕了,一聽楊微所說,趕緊道:“你彆瞎說了,回頭要是再來了,你也就冇脈了。”
楊微把嘴一撇道:“兄弟,這路事也就是你信,我可不信這個。身在六扇門裡頭,吃的是這碗飯,什麼都得打聽打聽,什麼都許咱們問問,我也不是跟兄弟你吹,這路鬼吹燈的事故由兒,哥哥經過多了,壓根兒就冇有這宗事,哪裡有青天白日,堂堂縣衙,會鬨出這些邪怪事的!兄弟你趁早兒彆信老謠!”說到這裡,搖頭晃腦,彷彿很有點把握似的。
正在這時,隻聽牆外鐺的一聲,正是那疙瘩鑼“報君知”聲響,當時全屋的人,臉上顏色慘變。楊微頭一個就跪在迎門,口稱大仙爺您彆見怪,我這是滿口噴糞。大家一看楊微跪下,也全都跟著跪下。尤玨一邊跪,一邊往裡挪,兩隻手揪住桌腿,再也不敢撒手。忽聽有人撲哧一笑,大家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究竟是怎麼回事,且看下回,便知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