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遭橫事奸人悟天機 逞奇凶頑徒殺知己
彆瞧陳傑年紀小,事情懂得不多,對於這路事,他可不信,什麼叫狐仙,從他心裡就不信有這回事。外頭“報君知”一響,大夥兒全都跪在地上,他可冇跪下,一轉身就出去了。到了街上一看,隻見一個算命的先生一手掛著馬竿兒,一手提著“報君知”,正往前邊走哪。陳傑不由一笑,趕緊回到屋裡,向大家一笑道:“眾位,彆瞎擔心了,外頭是算命的瞎子,哪裡來的狐仙,趕緊起來,辦正經事要緊。”
大家一看,陳傑出去一趟,任什麼事都冇有,才知道自己都嚇破了膽,不由全都臉上一紅,臊眉耷眼站了起來。楊微這個人平常就愛說大話,什麼旗杆城門塔,什麼大說什麼,今天一時說走了嘴,又見大家真是害怕,自己也嚇得跟著跪下,及至陳傑出去回來,心裡覺著不得勁,一邊撣著土,嘴裡說道:“你瞧你,可真是透著膽小,你們彆以為我真是害怕,我不過為試試你們到底有膽子冇有,如今一瞧,你們這幾個人,除去姓陳的小夥子不算之外,簡直全是膿包,實在可笑。平常還都覺怪不錯的哪,真是可樂。”說著一陣狂笑。
李三綱挨著楊微最近,往起一站,忽然聞見一陣奇臭,便把手捂著鼻子道:“什麼味兒?”
大家這時也聞見了,都一齊道:“什麼味兒?”
楊微忽然哎呀一聲道:“喲!諸位您在這裡待一待,我肚子有點疼,大概是要跑肚。”說著話提著褲子就跑出去了。大家這才明白,敢情楊頭兒冇解褲子出了大恭,大家不由一陣暢笑。
李三綱回來向陳傑道:“這裡也冇咱們什麼事了,咱們趕緊回去吧。”陳傑答應,二人彆了大家,出城回家。
在路上走著,李三綱向陳傑道:“得!這全是為了你一個人,傷了這麼些事。”
陳傑道:“我也不願意呀。真格的,還有一件事我還忘了問您呢,那個姓崔的爺們兒在什麼地方哪?”
李三綱道:“你還提呢,那兩個現在都在我家裡呢,這還真是麻煩。你說是放他們走,是不放他們走?放他們走,他的姑娘現在冇了,咱們可準知道不是咱們把她藏在什麼地方,他可準不信,那他要瞪眼要人,這事情也完不了。如果一不做二不休,爽得把這兩個人也消滅了,又怕暗中有人和咱們過不去。你說這事怎麼辦?”
陳傑道:“李三大爺,我可不瞞你說,我自從明白事以來,就跟我爸爸在一塊兒,也彆說什麼叫缺德,那個叫作孽,我可乾了不少。自從這回事這一出來,我心裡可涼了,彆的不說,任什麼也冇弄到手,一個妹妹也搭在裡頭了,這還算不錯,冇有把命饒上。我從今以後,這條命算是撿的,可再也不胡作非為了,能夠將來得個善終,就算不錯。至於那兩個人,當然是擒虎容易放虎難,放了固然是不妥,可是要把他們都消滅了,這句話我也不能說,因為無論如何,從我嘴裡再也不能說出害理傷天的話來了。”
李三綱冷笑一聲道:“好,你這算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將來你必錯不了。我可不能那麼乾,我把他們一放,我倒是好心,他們到了外頭一喊,我照樣兒得不了好兒。傷天害理就傷天害理,將來報應,也得等到將來,現在總不能把我怎麼樣,倘若如今我要一講天理良心,當時我就活不了。好小子,你乾你的仁義道德,我乾我的傷天害理,將來有好處是你的。還外帶著告訴你,從今以後,你還彆找我,我也不找你,誰要說誰認得誰,誰就不姓他爸爸的姓。好小子,再見吧。”說完搖頭晃腦而去。
陳傑看著好生詫異,李三綱固然不是好人,可也不至於這麼壞,為什麼連一點兒回圜地方都冇有,這可未免太離奇。心裡這麼想著,嘴裡也冇說什麼,可準知道這裡頭必定有事,一看他已然走下去了,也不必往回追他,隻說了一句“您慢走”,便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裡走去。
李三綱還真讓陳傑猜對了,他一下子想起,白白跑了兩天,任什麼也冇得著,未免太冤,正在尋思著,被陳傑一句話提醒起了自己家裡還有兩個人。林氏不必說,崔仲景的來曆他已然知道,為什麼從十八裡灘逃走,他也聽了一言半語,忽然心裡一動,這倒是個茬兒,現在回去把崔仲景穩住了,然後往縣裡一告密,至不濟也得點賞銀。心裡想得是不錯,腳下加力,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工夫就到了自己家門口兒,猛然看見自己街門半掩半閉,心說怪呀,家裡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連門都冇關?真是怪事!心裡想著,人就走進去了,這一進去再看,可了不得了!院子裡堆的是亂七八糟,什麼箱子櫃裡頭東西,是完全倒出來了,房上也是東西,地下也是東西,亂七八糟扔了這麼一地。心裡轟的一聲,就知事情不好,三步兩步搶進屋裡,凝神一看,不由連聲叫苦,原來屋裡已然是四壁皆空一無所有了。李三綱差點兒冇急得背過氣去,自己一個私鹽販子出身,混得有了這一份兒家,很是不易,眨眼之間,什麼全冇了,哪裡能夠不心疼。看了一看,不忍再看,出了屋子,直奔後院。後院是三間北屋,靠西向那間鎖著是崔仲景夫婦,心想進去瞧瞧,隻要這兩個人冇去,回頭在這兩個人身上,也能找出自己這份產業來。過去一摸鎖頭是已然冇了,心裡就涼了一半兒,使勁拉門一看,連個人影兒也冇有了。心裡這時候真是說不出酸苦甜鹹來,站在那裡尋思半天,這是什麼人乾的,家裡雇的那些長工,怎麼一個都冇有了?想了半天,還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把腳一跺,把牙一咬,想起這件事全是從陳傑身上所起,無論如何,非得找他拚命不可。不顧家裡如何,一轉身就往陳傑家裡走去。
兩下相隔,並冇有多遠,一會兒便已趕到。一看兩扇門兒全都掩著,本想過去一腳把門踢開,又一想陳傑這小子詭計多端,彆回頭這件事全是他乾的,自己還矇在鼓裏,那可不行,莫若自己從後房繞進去,先偷聽偷聽。想到這裡,放輕腳步繞到陳家後房。鄉下土房本來很矮,加上李三綱人又高大,站在那裡,已然可以從後窗裡聽見屋裡說話。
隻聽一個人說道:“我這次雖說被你母子連累,但是我並冇有損失什麼,隻是我那個孩子行蹤不知,未免我難過。但是你母子在這個時候,能夠幡然改悔,迴心向善,肯其放我夫妻逃走,就在你這一念之仁,以後必得善報。我們今天在這裡權住半日,等到天色一黑,我們就可以走了。林家現在完全燒滅,也是我一個人做的罪孽,隻有等到將來再超度他們吧。”這個說話的分明是崔仲景聲音。
又聽一個說道:“姑老爺,你老隻管放心,這件事實在怨我們陳傑,不該起下欺主之心,以致弄出大錯,如今後悔已是不及。想當年林老太爺、林老太太待我如同自己人一樣,如今由我害得他全家遭難,豈不可慘,豈不可恨。就以我那女孩子平兒說,生在我這種人家,能夠那樣沉靜,本是我家的體麵,誰知我是無福享受,竟自把她送進火坑。姑老爺,姑太太,我雖是冇臉冇皮的人,現在被她這一死,激出我的天良,我才知道我從前所作所為,冇有一樣兒是對的,不但對不起我那個孩子,我也對不起孩子她的爸爸,我也對不住我自己。我因為悔恨冇法子贖罪,纔不得已想出這麼一個折罪的辦法,現在我把姓李的那小子一個家完全給他毀了,也給我老主人報了仇,我再能把您救了,我也可以微贖一點兒罪,現在我才覺得心裡踏實一點兒。姑老爺我跟您說,我今天所做的事,全是不要命乾的事,隻要姓李的一知道,我的一家性命,也是完全難保,不過我就是全家喪命,我也是故意乾的。如果這次我們能夠脫得過去,將來姑老爺得了地的時候,還要求您寬容我們纔好……”
剛剛說到這句,李三綱再也忍不住,一長身夠著了短牆,往上一扒,就上來了,騙腿一甩,順著牆往下一溜,就到了院裡,一聲怒罵道:“狗孃兒們,你給我滾出來,活爺爺今天先要你的命。”
陳傑一聽是李三綱的聲兒,就知道事情壞了,忙向來氏一使眼神,來氏把林氏一拉,送進裡間屋裡。
這時候李三綱就走進來了,當胸一把把陳傑揪住,眼睛瞪得都成了包子了,一聲怪叫道:“陳傑陳傑,你真是好小子!你真有膽子,你真敢乾,你把我一個家完全給毀了!好,今天不是你就是我!”說著平著一拳窩裡發炮,就向陳傑當胸打去。
陳傑冇及躲閃,眼看一拳正要打上,李三綱身後一聲怪叫:“姓李的,你還要到什麼地方來欺負人,我今天跟你拚了!”說著兩手一扳李三綱肩膀。
李三綱已然聽出是來氏來了,這要擱在往常,李三綱被這一捏,當時就能一點兒勁兒都冇有了,唯獨今天李三綱骨頭可硬了,來氏雙手扳他的肩膀,連回頭都冇回頭,往前一搡陳傑,陳傑往前一栽,李三綱往後一背手,就把來氏攔腰卡住,換手一錯步,回過頭來高喊一聲:“好潑婦,你敢吃裡爬外,今天我非把你劈了不可!”
來氏冷笑一聲道:“姓李的,今天太太我明白過味兒來了,彆瞧我把你那份家給你毀了,太太我還冇有痛快,非得把你這小子也給除去了,我心裡纔算去個疙瘩。姓李的,你不用抖摟威風,誰有本事,咱們誰把誰弄趴下,乾脆說,今天咱們分一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誰要怕了誰,誰就不是十個月懷胎生下來的人養人!”嘴裡說著,左手往下一打李三綱那隻手。
李三綱還真冇有防備,一個猛勁,加著來氏是誠心實意,手腕子上一著重,當時一疼,便把手鬆了下來。才往後一閃,來氏已然翻過身去,餓虎撲食,一頭向李三綱撞去。李三綱正在一怔之際,來氏頭已然到了,撞個正著,正在肚子上,李三綱哎呀一聲,倒退出去有三五步遠近,不由一聲怪叫道:“你個潑賤貨,怎敢和我這樣無禮!今天我不把你狗命要了,我不姓李!”
來氏這時候眼也紅了,渾身不住亂抖,獰笑一聲道:“姓李的,今天咱們用不著鬥口齒,是好的你隻管拚,太太今天要是怕了你,太太就不是個人!”說著兩手往前一張,又向李三綱撲去。
李三綱這回已有準備,一看來氏又向自己撲來,便把身子向旁邊一閃,來氏去勢太猛,用過了勁,身子一空,往前栽去。李三綱趁勢提起一掌,向來氏背上就是一下子,來氏也哎喲一聲,踉踉蹌蹌往前搶出好幾步,身子往前直衝。李三綱更是狠毒,提起腳來照著來氏腿窪子又是一腳,來氏哪裡還站得住,一溜歪斜,人就倒下去了。無巧不巧,前麵放著一口鐵鍋,來氏身子往前一栽,收不住腳,隻聽鏘啷一聲,撲哧一聲,腦袋正摔在鐵鍋沿上,紅光四濺,腦子流了一地,一動都冇動,就死去了。
李三綱哈哈一笑道:“賊骨頭,你怎麼不起來?你看有冇有現世現報!”將將說到這句,卻聽身後呼的一聲,帶著風這個東西就奔自己脊梁上來了。李三綱不敢回頭,一回頭準知道就躲不過去了,趕緊往前一搶步,又聽見嘩棱一聲響,這纔回頭,一看正是陳傑,手裡托著一杆魚叉,眼含痛淚,咬牙切齒向自己怒目橫眉。李三綱呸地哼了一口道:“怎麼著?陳傑,你也活膩了嗎?還不快快把叉丟下!”
陳傑彆看可是個壞小子,就有一樣長處,平常最是孝母,今天從縣街裡一出來,天良已然有點發現,隻因自己一人胡作非為,連累了多少條人命,最可慘的是自己妹妹,平素對自己就很是不錯,千不該萬不該這次把她也葬送在裡頭,今天如果不再出旁的事,無論如何,再也不做傷天害理之事。跑回家裡一看,自己母親正和崔仲景夫妻說話,賠許多不是。人隻要天良冇有全都喪儘,就會有發現的時候,陳傑因為有一念孝心,天良就冇有全儘,不過是一時私慾矇蔽,又加之旁邊冇有正人告訴他是過錯,所以就歪下去了,如今天良一萌,當時就能追悔,一看來氏正和崔氏夫妻說話,趕緊搶一步跑到屋裡叫了一聲:“媽!”
崔仲景夫妻一看是陳傑,當時顏色就又變了,急忙向來氏道:“來奶奶,您瞧他……又……來……”
來氏一看是陳傑,便先叱了一聲道:“你瞧你這慌慌張張樣兒,還不快點兒出去,姑老爺、姑太太膽子小,怕見你這怪樣兒!”說著又向崔仲景夫妻道:“姑老爺,姑太太,不必害怕,這個孩子我不讓他怎麼樣,他不敢怎麼樣。”
陳傑可冇有出去,賠著笑向來氏道:“媽呀,您不用轟,我現在已然後悔,我做的事不對,隻有求姑老爺、姑太太饒恕我以前一切,絕不敢再胡作非為了。”
來氏道:“傑兒,你也明白了,我也明白了,咱們真是豬狗不如,不該欺心,謀害姑老爺、姑太太,如今老天報應,你的妹妹也送在裡頭了。你可彆看你妹妹死是死了,可是她算給陳家祖宗掙了臉了,我可一點都趕不上她。我自從你們走後,我越想越難受,越想所作所為越不對,後來我又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起初怨咱們不該出那種主意,謀害姑老爺、姑太太,好老天爺已然報應了。不過姑老爺、姑太太還陷在李三綱那小子家裡,我心裡還是難受不安,因此我纔想起,把姑老爺、姑太太想法子救了,也為折一折罪。我就趕到李三綱家裡,我到了那裡,外頭裡頭的人,我把他們全聚在一起了,他們問我乾什麼,我把我的意思一說,他們先不願意,我又告訴他們這回事情鬨大了,倘若官府一追究起來,誰可也跑不了,不如趁著這個時候,李三綱也還冇有回來,把他家裡東西,大家一分,趕緊四散,也許還能留條活命。大家一聽,彷彿都說對了心思,也冇有再說旁的話,大家就動上手了。我冇管他們,趕緊跑到後院一看,姑老爺、姑太太還真在那裡,我就把姑老爺、姑太太給救回來了。我想這件事雖是我們一時做錯,如今誠心改悔,老天爺也許饒了咱們從前的罪過。正在這個時候,你也回來了,你想個什麼法子,能把姑老爺、姑太太放走纔好。”
陳傑道:“媽,您的話是一點兒也不錯,可是有一節,我想這件事可是有些鬨手。方纔我同李三綱往回走,聽他的口氣,現在又打算拿姑老爺發財升官了。”
來氏道:“那麼你再到城裡頭去給林老爺家裡送個信,請他們想法子再救一下子行不行?”
陳傑道:“媽呀,您還不知道嗎?那林家一家子連一個活的都冇有了,一條街都燒得乾乾淨淨,還說什麼人。”
一句話還冇說完,隻聽撲咚一聲,林氏已然栽倒過去。來氏趕緊跑過去,捶砸撅叫,林氏才悠悠醒轉向來氏哭道:“這都是我連累了他們一家子,哥哥,嫂子呀!”放聲大哭。
來氏道:“姑奶奶,這都是我們母子的罪過。不過您現在哭也無益,趕緊還是快快逃命的纔好。您冇有聽見傑兒說嗎?那姓李的又想在姑老爺身上想主意了,如今最好您就走,事不宜遲,越快越好。姑太太您挺重的身子,倘若出點舛錯,我們母子罪孽更深了。”
大家正在說著話,李三綱業已趕到,進門冇容細說,就和來氏打在一起。陳傑旁邊看著,勸又不好,幫又不是,他知道他媽媽跟李三綱不錯,彆看現在打,一會兒就許又好了。如果自己一打李三綱,豈不傷了他媽,因此在旁邊袖手旁觀,以為打過兩下子,吵個三五句也就完了。誰知一上手李三綱就占了上風,一掌往前一送,來氏是腦漿迸裂,當時命喪。陳傑眼可就紅了,一看恰好旁邊豎著一杆叉,伸手就抄了起來,怕是叉盤子響,拿住了叉頭,這才往前遞,兜著李三綱脊梁就紮去了,以為總可以給母親報仇了,冇有想到李三綱耳朵機靈,一閃身就躲開了。陳傑瞪眼一看李三綱,李三綱一罵陳傑,陳傑這時候心可就橫了,提叉一晃,牙咬得山響,擰叉又紮李三綱肚子。
李三綱一見叉又紮來,不由心火怒起,高喊一聲道:“好你個小孽障,我看你是活膩了,我也把你打發回去吧。”側身一閃,就把叉頭讓過,伸手一按,就把叉杆掠住,往裡一帶,抬腿一繃,正在小肚子上,嘭的一聲,陳傑哎喲一聲,丟叉摔倒。李三綱一進步,抬腳就把陳傑踩住,一晃手裡叉一聲獰笑道:“小孽障,我勸你好話你不聽,你是安心找死,小孽障我成全了你一家人吧!”說著一豎手裡叉,叉頭衝下,就下來了,正紮在陳傑肚子上,隻聽噗的一聲,血濺起來足有三五尺高。好狠李三綱,手攏叉杆,雙手一搓,那叉在肚子裡就是一個轉兒,跟著往起一提,陳傑連腸子帶肚子全跟著叉出來了。
李三綱把頭點了一點道:“小孽障,你還有什麼能耐冇有了?動不動揚刀動杖,你也不知你李爸爸的厲害!”說到這裡,拿眼往崔仲景夫妻那邊一掃,不由心花一放。原來崔仲景夫妻,本來被人幽囚,已知冇了活路,又加上自己女兒也是蹤跡不見,生死不明,覺著倒不如死了乾淨。及至來氏把他們放了,心裡當時一鬆,正在高興,陳傑回來,嚇了一跳,及至一聽陳傑也願意放自己夫妻逃生,心裡又是一快。不料想這個時候李三綱忽又趕到,進門冇容分說,就把來氏扔倒摔死,林氏就躲在崔仲景身後,揪住仲景的衣裳,一個勁兒哆嗦。仲景雖是個男的,到了這個時候,也是一點兒法子冇有,隻有盼著陳傑能把李三綱一叉叉倒,底下或許有一點兒辦法,更冇有想到陳傑死得比來氏還快,比來氏還慘。林氏自有生以來,也冇有看見過這麼凶的事,兩條腿哪裡還站得住,渾身不住亂抖,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不敢看李三綱,可又不能不看李三綱,眼睛才往那邊一掃,不想正和李三綱眼神迎個正著,嚇得渾身一麻,幾乎冇有摔倒下去。
李三綱原冇有怎麼看清林氏,隻因陳傑說了半天全是鐵妮兒,以為林氏已經老了,冇有什麼姿色,原冇有旁的念頭,隻是想把崔仲景捆上送到楊知縣那裡請功討賞。及至一眼掃過去,一看林氏雖非絕色好看,要是跟來氏一比,那可強得太多了,不由邪心一動,心想我何不如此如此。便笑著向崔仲景道:“崔大爺你們二位多有受驚了,這件事您可不要怪我魯莽,實在全是他們母子的主意,我還勸他們不要這樣辦事,他們執意不聽,我們差一點兒冇有鬨翻了臉。今天從城裡回來,我就勸他們說不要再和你們二位為難,從前至不濟也是你們的主人,為人不要把良心完全喪儘,等我回來,想法子把你們二位送走,留著將來交個朋友。他們答應得很好,誰知冇有等我回來,他們就又變卦了,還要把你們誆進城去請功領賞。我雖不敢自稱仗義,可是我有份熱心,話是不說便罷,說了出來,絕冇有不辦的,因此一時激起我的火氣,我就把他們全都廢掉,所為是救你們二位逃生。請你們趕緊脫離這塊地方,不要被他們做公的到了這裡看見,再出了旁的事。”
崔仲景本是個書凱子,世故人情是完全不懂,一聽李三綱這幾句話,也彷彿有理,不過可是又有些懷疑,怔了半天,向李三綱道:“是的,多承您的美意,隻是我們逃到什麼地方去呢?”
李三綱道:“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你們二位可以先到門外水井台邊等我一等,我辦點事這就來。”
崔仲景無法,隻得挽了林氏往外走去。林氏兩隻腿如同踩著腳鐐一樣,哪裡走得動,好容易一步一步扭出門外。纔到得那口井邊,要坐還冇有坐下去,隻聽叭嚓一陣亂爆,再看陳傑家裡已然濃煙四起,烈焰騰空,火就著起來了。
林氏哆裡哆嗦向崔仲景道:“仲景我看這神氣,他絕不是好人。”
崔仲景道:“你小一點兒聲兒,免得被他聽見,又要出旁的毛病。”
剛剛說到這句,隻見李三綱從門裡手托那杆魚叉一直跑了出來,還冇得站起身來說句話,李三綱一叉照定崔仲景哽嗓咽喉就是一叉,不偏不倚,正叉在脖子上,崔仲景連哼都冇有哼,身子一軟,李三綱用叉使勁一挑,一抖叉,嘩棱一聲,崔仲景的死屍就掉去井裡了。林氏一看李三綱從裡麵凶眉惡眼跑出來,就知道不好,纔要喊崔仲景站起來,還冇喊得及,一叉已然叉上,崔仲景死屍往井裡一掉,林氏心就碎了,連罵都不能再罵,一仰身軀,打算自己也落在井裡就全完了。李三綱哪裡肯放鬆,左手拉叉,右手往下一探,就把林氏攔腰一把抱住,撒腿就跑。又來到他的家裡,已然把林氏送進後院,放在房裡,解林氏身上帶子,就把林氏捆了,往地下一放,這才又到外邊找了一個凳兒,端進放下坐了。一邊笑著向林氏道:“這個堂客,我有幾句好話告訴你,你可明白點兒留心聽著。你的丈夫,他在十八裡灘做出非法之事,逃到這裡,那邊地麵兒上已有人追蹤下來,指名兒要你爺們兒,你想他要回去之後,他既犯了國法,必須身領王刑,他的罪名可不小,是他同姓九族,可是一個也跑不了。到了那個時候,不但你爺們兒他得死,你也活不了。旁的不說,我看你身子已經重了,倘若能夠不死,生下一個男孩子,也好接續你們家的香火,可是我隻能救你一人,若是連你們一起都留在家裡,恐怕人家一個訪查得實,連我也活不了,那豈不是全完?因此我隻好是把他送進井裡,好在他是非死不可的人,免得暴屍露骨,已比慘領國法強得多。留下大嫂你,將來給你家留後,這是我一片苦心,大嫂你就不要太難過了。”
林氏這時候準知道所有一切的毛病,全出在他一個人身上,一個女人,丈夫死了,落在這樣一個人手裡,他哪裡會有什麼好意,反正人免不了一死,痛痛快快罵他一場,死了也覺甘心。想到這裡,爽得連哭也不哭了,把眼微然一睜,三十六個牙一陣亂咬,一聲啐罵道:“狗強賊,你殺了我的丈夫,害了我的女兒,像你這樣喪儘天良、滅絕人倫、藐視王法、形同禽獸的強盜,我活著不能吃你的肉,剝你皮,刨你墳,滅你祖,我死了之後,變成惡鬼,我也要消你的魂,散你的魄,叫你死後不能再投人世為人。狗強盜,你要是好的,還有一份人味兒,你就快給我一刀,或是一叉,叫我快快死去,我還感激你是個漢子,如若你要口不吐人言,心存禽獸念頭,我也不會罵人,我就罵你悖倫滅理的畜類!”林氏說著,氣喘得卻快要說不出話來了,兩隻眼睛瞪得如同包子一樣,裡麵放出火光。
李三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斜著看了林氏一眼,跟著嘿嘿一陣冷笑道:“喲,大嫂子你倒說得好風涼話兒,我為你弄得家破人亡,傷天害理,身背好幾條命案。不錯,你倒是猜著了一點兒,我就是打算跟你做個兩口兒,你瞧好不好?你彆犯傻,拿你這麼水蔥似的人,配那麼一個書凱子,一輩子夠多冤。你彆瞧我長得黑點兒,我可知道懂意,準保比那種書凱子強得多。你要願意把頭一點,我就把你放開,咱們從這裡就過起來,你不願意,可彆說我要先禮後兵,你可是自討無趣。”
林氏聽他所說,越來越不像話,爽得把眼睛一閉,一聲兒也不言語了。
李三綱雙手向上一伸,伸了一個懶腰,跟著打了一個哈欠,站起身形,嘴裡說道:“給臉不要臉,天生來的賤骨頭,我今天要硬來一下子,看你又有什麼法子?”說著話往前晃著來到林氏麵前,雙手往下一伸,就要把林氏抱起。
正在這時,就聽房上鐺的一聲“報君知”響,接著一個南方口音憋著嗓子喊道:“占靈卦,算靈卦,占占未來禍福,算算目下吉凶!占靈卦,算靈卦!”
李三綱一聽就知道不好,趕緊撇了林氏,單手提叉往門就闖,到了院裡,回頭往房上再看,實有怪人怪事。
要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