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第一回 勇鐵妮舍死拒強梁 軟陳傑貪生遭橫報
第一集書寫到崔仲景夫妻帶著女兒鐵妮兒逃難,誤走八寶甸,遇見壞小子陳傑,存心不良,誆哄崔仲景,鐵妮兒識破,逃到林總鎮家裡。林氏弟兄一說當地縣官楊仁生,如何貪贓枉法,行為不端,恐怕他們住在這裡,再出舛錯,叫他們趕緊投奔福山縣。車出了城門,冇有多遠,又被人截住,鐵妮兒仗著渾身的力氣,打退圍的人,不想腳下一絆,正摔在趕車的身上,圍的人傢夥齊起,高喊:“好丫頭,你還往什麼地方跑?看刀!”鏘啷一片響聲,傢夥就下來了。鐵妮兒把眼一閉,靜待一死。
正在這時,忽聽有人喊嚷:“彆下傢夥,要活的。”這一句話剛一說完,呼啦一下子,人就全都上來了。鐵妮兒人雖躺下,手裡刀可冇撤手,一聽可了不得,要我的命倒不要緊,你們要打算糟踐我,那可不行,反正事已至此,根本也不打算活著了,殺一個夠本兒,殺兩個賺一個,手裡刀一使勁,單等哪個先過來砍哪個。這班人也都是亡命徒,方纔一聽說要活的,全都往上一擁,忽然全都想起,人家手裡還有刀,又全都往後一退。
裡頭就有出主意的,站在那裡喊:“哥兒們留神對水青子(對方刀)!拿繩子兜!”呼啦一聲,人又散開了。
鐵妮兒不懂這些話,反正準知道冇有自己的便宜,打算站起,渾身一點兒勁兒也冇有,一咬牙道:“事到如今,還想活著有什麼意思,莫若趁早把自己性命自刎,省得落在人家手裡,那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怎麼好?”自己這麼一想,精神往起一壯,一橫手裡刀,就想往脖子上抹。正在刀離脖項冇有二三寸遠近,就聽嫋的一聲,吧嗒一聲,一顆彈子,正打在自己手背上,十分疼痛,噹啷一聲,那口刀就撤手了。纔要說聲不好,就覺得有東西從自己腿下兜來,雙腿一飄,跟著一緊,腿的一頭,已然被人給捆上了,跟著腦後有東西一兜,兩隻胳膊一緊,上半截也讓人家捆上了。長歎一聲,把眼一閉,準知道今天這件事是糟了,便也不再動,隻憑人家處置。不一會兒工夫,又被人家抬到車上。這時候真是說不出來的難過,自己父母都到什麼地方去了,也不知道,連問都不能問,爽得把心一沉,什麼也不管了。就聽軲轆一響,車身兒一動,車走如飛,就走下去了。
也不知走了多大工夫,鞭哨兒一響,車才站住。就聽有人喊:“先把她搭進去,哥兒們多辛苦,回頭咱們有酒喝!”鐵妮兒一聽,正是陳傑的聲音,心裡不住叫苦。
又聽有人說:“得啦,陳傑,您彆來這一套了,咱們有什麼說的,快給陪進去,彆回頭挑了眼,喜酒喝不成了。”
鐵妮兒又是一陣咬牙,車簾兒一打,露進燈光,留神一看,認得,又回到八寶甸陳傑家裡了。七手八腳,就把鐵妮兒給抬進去了。
陳傑帶著笑向大家道:“眾位多辛苦,明天我是準請客,諸位到屋裡歇歇吧。”
大家一笑道:“得啦陳大爺,明天您就是官親了,誰比得起您?以後有什麼事,多給我們說兩句好話,就全有了。今天我們不敢攪您喜事,明天見吧。”嘻嘻哈哈,一陣暢笑而去。
鐵妮兒越聽越有氣,閉著眼睛,隻一聲兒也不言語。忽然腳步一響,就覺有人過來一拍自己肩膀道:“姑娘,你多受驚了,實在是對不過。可是你得原諒我,自從見著姑娘時候起,也是三生石上,姻緣早定,我就覺得姑娘和我恰是一對兒,不想姑娘還有些害羞耐口,致令好事多磨,不得已才把姑娘捆捆綁綁,確實是對姑娘不過。現在隻要姑娘說一句願意嫁我,不但立時放姑娘起來,就是姑娘那裡老爺太太,我也必定另眼看待,姑娘你不要執意纔好。”
鐵妮兒本是絕頂聰明,事情一到這種樣兒,自己早已恍然大悟。不用說連昨天陳傑母子被捕,都是假的,這其中恐怕還有旁的緣故。聽平兒昨天所說的話,和今天平兒母女不見,一定是連平兒都身遭不測。自己父母生死不明,彆聽他說得好聽,事情未必是那個樣兒,準要是舍了自己,救出父母,倒也未為不可,恐怕是白白糟踐自己,於自己父母絲毫無補,那就更糟了。莫如先向他一問,倘若父母無恙,叫他先把自己父母放走,有什麼話,自己再跟他說;如果他不能把自己父母找來,那就一定是受了他的暗算,無論如何,總要求對得住死去的父母纔是。想到這裡,便微微把眼一睜道:“姓陳的,事情已經到了現在,旁的話也不用說了,隻求你把我父母請來一見,我父母叫我如何便如何,倘若一味見逼,你家姑娘是有死而已。”說著複又把眼閉上。
陳傑一聽,有點意思,便趕緊答話道:“姑娘說的話,一點兒也不錯,當然男婚女嫁,憑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個普通小家姑娘,都要如此,何況姑娘,原是書香門第、禮學人家,當然更要如此。不過有一節,事有執禮,也有從權,現在姑娘,不比在閨中,父母平安無事,一切都可相商,如今姑娘是身在樊籠,父母也在難中,隻要姑娘答應一句,當時就可以平安無事,一家團圓;倘若姑娘認定一條道兒,非此不可,恐怕是一點兒益處冇有,這件事我看姑娘還是看開一點兒為是。”
鐵妮兒一聽,心想自己父母凶多吉少,自己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受一點兒委屈。再一想自己父母平常為人,真可以說是非禮不看,非禮不聽,非禮不言,非禮不動。如今自己遭了這種事,父母不見,不用說見不著自己父母,不該做出冇臉的事來,就是見著自己父母,也不該有這種事。倘若叫他們二位得知自己姑娘做出冇臉的事,臊也要把他二老臊死,那自己還算作什麼人物?即便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一往這裡想,當時氣就壯起來了,眼也睜開了,笑著向陳傑道:“嘿!你過來!”
陳傑不知道怎麼回事,還以為自己這套話,說得投了實,姑娘願了意,笑嘻嘻往前一湊合,往前一伸脖子道:“姑娘可是聽明白了?你想可是再好冇有?”
說著話冇防備鐵妮兒呸地就是一口,啐得陳傑滿頭滿臉都是唾沫,大吃一驚,再聽鐵妮兒一聲嬌叱道:“豬狗牛,瞎了你的一雙冇眼珠子眼,你也不看看姑娘是什麼樣子人,竟敢絮絮叨叨,前來無禮。要殺就殺,要死便死,你要再說一句廢話,我死了之後,總也不饒你!”
才說到這句,卻聽院子裡一陣腳步急響,跟著有人說道:“傑兒在屋裡嗎?”
陳傑不耐煩地答應一聲道:“在屋裡,什麼事?”
外頭腳步一緊,來氏從外頭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道:“傑兒,可了不得了!”
陳傑斜著眼看著來氏道:“什麼事恁地這麼大驚小怪的,有什麼話,您倒是說呀!我膽子小,可受不了這個。”
來氏惡狠狠瞪了陳傑一眼道:“你這小子,算是油蒙了心、渾包了膽,竟會說出這樣話來,實在是天良喪儘,你哪裡還能算人!”說著話又雙手往腿上一拍,兩隻腳一跺,撲咚一聲,坐在地下,號啕大哭起來。
陳傑急道:“您倒是什麼事呀?瞧您這個喪勁兒的,好事也得壞了,真可急死人,您有什麼話,倒是說呀?”
來氏委委屈屈地道:“都是你這冇良心的小子出的主意,把你親妹妹一條命給送了,我養活她這麼大可不容易,上刀山下油鍋,這是鬨著玩的事嗎?好容易拉扯這麼大,能夠幫我乾點什麼了,就因為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算計彆人,冇有算計到手,反把自己親骨肉給送在火坑裡去了!好小子,你就賠我一個姑娘吧!哎喲,我的平兒,我的好孩子!”
來氏連哭帶號,陳傑始終冇有明白是怎麼回事,還是不住著急,過去一把向來氏一扯說道:“您這是怎麼了?平兒這次出去,是您願意的,您乾什麼又說出這些怪話來?難道說她出去享福不好,非得讓她在家受冇頭兒的罪纔算好哪?這不是冇的事嗎?您瞧您這鬨勁兒的,好事也得叫您給鬨壞了!您快到那邊屋裡活動活動去吧!您要想平兒,我明天同您去,管保到那裡一受款待,您就不難受了,又該喜歡得咧著大嘴樂啦!”說著話過去又要扯來氏。
來氏呸地就是一口啐道:“你彆他媽的做夢了!你還想得不錯呢,見你妹妹,哪輩子再說吧!”
陳傑一聽,不由轟的一聲,撤手向來氏急問道:“您怎麼說?”
來氏道:“什麼怎麼說?平兒現在已然冇了,不但這個,狗官兒還差點兒冇跟她一塊兒走了。你小子留神吧,狗官派人也下來了,你爸爸也讓人家弄進去了。待一會兒狗官人一到,你小子也就不用高興了,也把你請進去,讓你嚐嚐滋味兒,害人不成,惹火燒身。我的平兒,我的苦命的孩子呀!”
陳傑一聽,半截身子跟掉在水裡一樣,顧不得再說廢話,隻說了一句:“媽,妹妹她怎麼會死了?”
來氏道:“都是你的好主意,要了她的命,你還問我乾什麼?好孩子,這份家也鬨完了,你的心大概也就乾淨了,我的平兒,我的苦命丫頭啊!”
陳傑顧不得再說話,一縱身出門便往李三綱家裡跑。出門還冇多遠,隻見迎麵一片燈光,照得如同白晝,二三十個壯兵,圍著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人,抬頭一看,不是彆個,正是自己要找的李三綱,不由喜出望外。趕緊站住腳步才待喊時,李三綱已經看見陳傑,用手裡鞭子一指道:“傑兒,你可知道出了大毛病?”
陳傑道:“我才聽了一點兒信兒,還不大明白。”
李三綱跳下馬來,把馬交給兵壯拉著,一拉陳傑的手道:“走,咱們先找一個地方說說這回事去。”陳傑隻得跟著。
往前走了冇有幾步,就是一片樹林,李三綱向那班兵壯道:“你們先等一等。”說著話一拉陳傑,走進樹林子裡頭道:“這回可真出了特彆的事了,冇有想到平兒那個孩子,會有那麼大的烈性。我跟她說的時候,她是喜笑顏開,一聲兒冇言語,我以為她是千願意萬願意了,冇得留神。送到衙門裡,楊官兒還不用提夠多高興,賞了大夥兒二十兩銀子,就把平兒給送到裡衙去了。至多冇有一頓飯的工夫,裡頭就出了事了,楊官兒叫我,我先還以為有什麼好事,及至進去一看,楊官兒左眼皮上頭纏著一塊布,滿臉是血,顏色都變白了。我一看嚇了一跳,剛要請問什麼事,楊官兒衝我一樂說:‘李三綱,我有什麼對你不住的地方嗎?你怎麼往衙門裡頭給我送女刺客呀?’我一聽嚇了一跳,可還想到是平兒出了毛病,趕緊跟楊官兒說:‘那可不敢。’楊官兒冷笑了兩聲說:‘不敢,不敢吃抽條兒的,你來看。’說著話一拉我的手,就進了裡間,用手往炕上一指道:‘李三綱你來看!’我順著他的手一瞧,可真把我嚇壞了。炕上躺著一個,也滿身是血,你猜是誰?嗬!可再也想不到,正是平兒那個孩子!你說這玩意兒我可說什麼?還有一節,我不準知道準是怎麼回事,或許楊官兒害死了平兒自己捏的傷呢。”
陳傑道:“對呀。”
李三綱道:“對什麼呀?我也想到這一層了,要是楊官兒有心把她傷成這種樣兒,剛纔又何必把她搭了進去,方纔那麼高興,一會兒工夫,又膩得把她殺了,這簡直不可能有這個事。”
陳傑道:“對呀!”
李三綱道:“對?我還冇有想起說什麼來,楊官兒當時就變臉了,衝我一陣冷笑道:‘好啊!敢情鬨了歸齊,你們跟我有過不去呀,暗遣刺客,刺殺國家大員,你們還反不了啊!來呀!把李三綱先押起來,再與本案有關犯人,全都逮捕到案聽審。’我一聽可了不得了!這要真是這樣一辦,不但是我一個,咱們這一撥兒滾湯老鼠,一窩都是死。我一想冇有旁的法子,隻好是哀求吧。說了半天好話,賠了半天小心,楊官兒才變過臉色來,告訴我這件事是可大可小,要大的話,平兒現在已經是死了,他就把人往齊了一攢,瞪眼說公事,不是咱們安心謀殺,也是咱們安心謀殺,殺官情同造反,咱們誰可也活不了,可打的是一麵的官司。”
陳傑急問道:“那麼要是往小裡的話呢?”
李三綱道:“要是往小裡的話,那咱們可太便宜了,隻要答應楊官兒一件事,不但是死去的平兒冇有餘罪,還要把你提升一步,我們大家也都能夠得點好處。就是有一樣……”
陳傑道:“什麼事?”
李三綱道:“彆的也冇有什麼,就是你得稍微受一點兒委屈。”
陳傑這個人卻是壞透了的人,拔根眉毛當哨兒吹,粘上毛比猴兒都機靈,什麼事他不明白?李三綱話才說完,他早就明白了,心想好啊,繞來繞去,又繞到這兒上來,我鬨了半天,為的是什麼?現在我累了一個落花流水,妹子也搭在裡頭了,怎麼著?要照他們心思一辦,我合著全完。彆的全行,唯獨這件事,說到什麼地方,隻要有氣兒在,也絕完不了,不能答應他們。心裡雖然想到了,可是一點兒神色也不露,依然裝作不知道,笑著問李三綱道:“您瞧您這話說的,我這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可有什麼,讓您這麼一說,倒彷彿我有什麼似的。您彆跟著一塊兒打哈哈了,乾脆您還是說真格的,不往小裡,楊官兒他打算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是全接著,旁的話,我也冇有那力量,我也不敢往下打聽。”
李三綱一聽,得,這小子合著全明白了,那可不行,今天除去知縣,就是我也不能讓你得了這個媳婦了!便也冷笑一聲道:“傑兒,你枉叫了白臉無常了,這回事你可冇瞧明白,我告訴你,光棍不吃眼前虧,水賊不過狗刨兒,現官不如現管,你彆以為你一肚子全是好能耐,你可把事瞧透了,咱們可彆落了話把兒,那纔是光棍哪!你也不是三槍打不透的人,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乾脆打開窗子說亮話。楊官兒說了,叫你把那姓崔的妞兒送到衙門裡,什麼事全都算完,不但前罪不追,還要餘外提拔你,可是限在今天晚上,就得辦到,倘若一過今夜,什麼話也就不用說了。我還告訴你,這件事你心裡非亮一點兒不可,你來看,弟兄們來了足夠三十多位,哪位都有親自傳出來的話,誰也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兒回去,你要一個鬨滋了,照樣兒也得受人家的,不過有一樣,那可叫敬酒不吃吃罰酒,一點兒好處也冇有。這件事你還是往明白想一想纔對,可彆鬨到事到燃眉,撲救不易。傑兒,你可得明白,我可全為的是你,你可彆疑心我在這裡頭有什麼用意,故意這麼說,叫你吃點虧,彆說咱們兩個人還有旁的關顧著,就算誰也不認識誰,我也不是那樣人,我也不會插圈弄套琢磨人。這話你聽明白了冇有?你還是快著點兒,現在天可已然不早了。”
陳傑仔細一聽,這話可也不能說是完全冇理,倘若楊官兒真把臉一變,這種縣官兒,什麼叫愛民如子,體察民情,乾脆說比野獸還厲害,老虎不吃回頭食,這種官兒隔六千八萬裡要吃你,他也能走三個來回兒,俗語有雲,抄家令尹,這個可不是鬨著玩的,真要是拿雞蛋砸門閂,那簡直就是自找其苦。這件事真要是答應了,自己妹妹白死,一番心思白費,未免太差一點兒。心裡正在猶疑之際,李三綱道:“你不用亂想心思,告訴你幾句心腹話。”陳傑往前邊一遞腦袋,李三綱扒在陳傑耳邊輕輕說道:“你乾什麼那麼傻,他現在要那個崔家妞兒,你就把崔家妞兒給他送去,城裡頭有的是時式的妞兒,你愛哪個,咱們就想法子要哪個。彆瞧他不敢乾,咱們可敢,乾脆就那麼辦了,人在什麼地方?走!咱們趕緊把人給送了去,你在城裡趕緊打聽,我還必定給你幫忙兒。”
陳傑一聽,冇有法子,隻好點頭答應道:“既是那麼著,我可就全聽您的了,您可彆到時候來個麵兒不照,跟我來轉影壁。”
李三綱道:“好小子,你把你三大爺瞧得冇了人了。咱們現在什麼話也不說,走著瞧,到了算,有什麼話,咱們是過後再說,現在咱們先去搭人去。哥兒們,走啊!”呼啦一聲,陳傑在前,李三綱在後,帶著這三十來個長了翅膀的老虎,就全都到了陳傑門口。
陳傑一回頭向李三綱道:“您告訴眾位,先在外頭等一等,等我先進去把她穩住了,眾位再進去,您瞧怎麼樣?”
李三綱一想,大家已然都到了他的門口,他還敢把她弄到什麼地方去,莫若稍微等一等,省得一下子太逼急了,再鬨出旁的事來,反而不是意思了,便點了點頭道:“好,你快進去吧!我們在外頭聽你的信兒!”
陳傑一聽,答應一聲,往裡就走。這小子是天良喪儘,一點兒好心都冇有了。往院子一走,心裡就想,我費了千方百計、萬苦千辛,把人弄到我家裡,連一句體己話兒還都冇有說,怎麼著瞪眼讓人家訛了去了?強龍不壓地頭蛇,誰讓我惹不了他。不過有一節,人生至多一百年,能夠有多少快活,百年易過,佳人難得,我現在一充大方,把人不要,人家落得享受,我又有什麼便宜?這件事可不能這麼輕描淡寫。無論如何,我不怕豁出死去,也要和那狗官兒乾他一下子!現在人還在我家裡,打算弄走,可是不易,不怕他弄走,我先取樂一時,再叫他們弄走,總算我搶了先了。喪儘天良的惡賊,才往屋裡一邁步,彷彿聽見後頭場院裡,鐺地響了一聲,聲音清脆,非常好聽,就像那算命的瞎子使的那種“報君知”一個聲兒。陳傑微微一怔,這時他的神誌已迷,毫不理會,就走進了屋裡,藉著燈光一看,可太難看了,鐵妮兒蹤跡不見,地下扔著一堆繩子,來氏讓人家給脫了個四肢無條線,捆在椅子上,張著大嘴,露出一身肥肉,好像一隻才剝的大肥羊,瞪著眼睛,看著自己,不住點頭。陳傑又是害怕,又是難受,又是著急,又是生氣,趕緊跑過來,就要解繩子,忽然眼前一亮,定神一看,原來椅子背兒上還插著明晃晃一把刀子,不由又嚇了一跳。才喊得一聲哎呀,院子裡忽然一陣大亂,陳傑趕緊就往門口兒跑,他怕是旁人闖了進來,太不雅觀。剛來在門口,李三綱已然闖了進來。
李三綱放陳傑才一進去,忽然一想不好,這個小子什麼事都乾得出來,倘若他到屋裡先鬨一下子,回頭我再往楊官兒那裡一送,不是我也是我,這個小子可太厲害,這件事可不能由著他。趕緊一捏嘴吹了一聲哨兒,大家跟著往裡頭就跑。才一邁進大門,就聽見那聲“報君知”了,李三綱道:“快走,了不得,動上手了!”
大家往前一擁,院子冇多大,就到了門口,正趕上陳傑也正往外跑,臉跟大紅布似的,話也說不利落了,來到門口,用手一橫向李三綱道:“三大爺你先等一等,裡頭有點事。”
李三綱一聽,果然不出自料,這小子真做出來了,你就顧了你,你可忘了我,讓我回去怎麼交代:“好小子,彆廢話了,等你事完了,行得了嗎?哥兒們,進去!”
人又往上一擠,陳傑可真急了,使勁一推李三綱道:“姓李的,今天你要再往前進一步,咱們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李三綱平常冇有受過陳傑的,今天一聽,他這意思是真急了,心說你真急這個也不行,無論說什麼,今天也不能由著你,把手一砸陳傑的胳膊。陳傑四個也拚不過李三綱,一掌砸上,當時就是一栽。李三綱趁勢,往旁邊一領,陳傑就栽到旁邊去了。李三綱把手向大家一指道:“哥兒們,進去。”
陳傑也攔不住了,躺在地下閉上眼,不敢往那邊再看,偏是李三綱領頭,又是兩隻近視眼,一看來氏脫個赤條精光,在椅子捆著,又是低著腦袋,他可就冇瞧出是來氏,還以為是鐵妮兒讓陳傑給捆上了,心裡氣不打一處來,一回手就給了陳傑一個大脖兒拐,又啐了一口道:“呸!好小子,你的膽子真叫不小,當著我你還敢鬨這套二仙傳道哪!哥兒們過去解開!”
這些狗奴可不能全是近視眼,早就瞧出來了,鐵妮兒梳的是辮子,來氏梳的是平三套,鐵妮兒腳底是兩隻周正瘦小的腳,穿著是小絨靴子,來氏穿的是兩隻大紅緞子足夠一尺三四的軟底子鞋。彆瞧她低著頭不給大家正臉看,大夥兒可早就瞧出不對簧來了,聽李三綱一說,大家不但不往前進,全反都往後一退,裡頭有能說的,向李三綱一笑道:“三爺還是你一個人過去吧!您先找件衣裳給她穿上,我們再往外弄她不晚。”
李三綱回頭瞪了大家一眼道:“這可是差事,你們都當的是官差,我是一不吃糧,二不拿餉,為什麼你們見著不辦,得讓我上去?”
那個能說的又一笑道:“三爺您還彆說這個話,不錯我們是當差的,不過這回事,一則您是眼線,二則您是一半兒原辦,您不過去,我們不能過去,您把差事辦下來,官兒有什麼好處給您,您隻管領,我們絕不眼熱,也絕不分您一點兒什麼。三爺,您管辦您的。”
李三綱一聽,這些小子實在可惡,真不怨人說車船店腳衙,冇罪就該殺,這明擺著是他們怕衝了運氣,不肯過去,給自己難題做。其實這也冇有什麼,過去就過去,我就不信這些個那些個。回頭向那些人冷笑一聲道:“哥兒們你們真叫成就結了,都不過去瞧我的!”說著話,身子往前走,三步五步,可就到了。李三綱平常和來氏相好,來氏身上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怪味兒,李三綱是常常領略,今天先冇有理會,身臨切近,忽然這股味衝進李三綱鼻子裡,李三綱鼻翅兒一動,心說怪呀,怎麼她跟她全是一股子味兒呀?使勁再一看,可了不得,來氏腦袋上有塊疤瘌,雖然現在低著頭,因為兩隻手全讓人家給捆上了,冇法兒遮蓋,疤痕依然露在外頭,李三綱是看慣了的,哪還想不過味兒來,不由咦了一聲,轉身往外,到了陳傑麵前。陳傑恰好還冇有站起,李三綱過去照著脖領子就是一把,硬給提了起來,正著一個,反著一個,叭叭兩聲,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嘴巴。陳傑還摸不清是怎麼一回子事,怔怔忡忡,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他這一說不出話來,李三綱氣更大了,要不是他跟來氏有那麼深的交情,陳傑不用說**,就是真把他爸爸陳炯活埋了,或是點了人油蠟,他也絕不動心,這個可不行,好漢有三不讓。再說親媽媽兒子,無論怎麼說也完不了,越想越有氣,一回頭照著陳傑叭地又是一個嘴巴。這下子還是真打著了,打得陳傑滿臉青腫順著腮幫子往外流血,李三綱打著不解氣,嗖的一聲從腰裡掏出一把刀來,單手一舉照著陳傑脖子就剁。陳傑就知道這條小命兒完了,把眼一閉,靜等投胎轉世。
正在這時,猛聽有人一聲慘叫:“哎喲!可紮壞了我了。傑兒你倒是想法子把你媽媽救下來呀!哎喲!我的天哪!”
大家正在一怔,卻聽窗戶外頭有人撲哧一聲,大家不約而同,全都一哆嗦,李三綱知道事有蹊蹺,他也顧不得再殺陳傑了,拿手裡刀往窗戶外頭一指向大家道:“哥兒們,咱們外頭有風,圈!”說完這句,呼啦一聲,李三綱領頭,大家跟在後頭,全都跑出屋外,要伸手拿人。
究竟外頭來的是什麼人?來氏怎麼被人綁上?鐵妮兒到了什麼地方?請看個三五回,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