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下人】
------------------------------------------
待到樓夭和箴言回到客棧時,白思淼已經抱著幾件新衣裳從布莊回來了。
少女看著懷裡這些花花綠綠的衣裳,儼然是一副嫌棄的模樣。
白帆州已經趴在桌邊等著了,眼巴巴地看著桌子上的菜肴。
醬鴨、清炒藕片、一盆燉魚、兩碟醃蘿蔔,還有一鍋熱騰騰的菌菇湯。
雖算不上什麼珍饈,卻也比連日來的乾糧好上太多。
樓夭、箴言與白家姐弟坐一桌,其他的侍衛坐在一塊兒吃飯。
這些天朝夕相處下來,大家對於樓夭與箴言的看法可以說是天翻地覆。
前者是來曆不明的武功高強的少年,後者是沉默不言的狠厲劍客。
這一路走來遇到了不少危險,若是冇有二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樓夭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聞了聞——是尋常的粗茶。
味道有些澀口,但比酒強些。
樓夭上輩子就不怎麼沾酒,這輩子雖然偶爾喝幾碗,卻始終談不上喜歡。
不過這幾道菜的味道倒是不錯,醬鴨鹹香入味,燉魚鮮嫩,藕片脆生生的。
白帆州扒了兩口飯,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你們倆剛纔去哪兒了?”
樓夭夾了一塊魚:“出去看了看風景,村後麵有塊瀑布。”
白帆州嚥下嘴裡的飯:“一個小村子而已,能有什麼好看的風景?”
“你是不知道我們嶺山那邊,後山有一整片梅林,冬天的時候漫山遍野的紅,風一吹跟下雪似的。”
“還有山腳下的溫泉,泡著能看見整片雲海……”
少年說得眉飛色舞,末了又補了一句:“以後你有機會來嶺山,我帶你去玩,保管比這破村子好看一百倍。”
樓夭笑了笑,冇有接話,隻是低頭夾了一筷子藕片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在他看來村後的瀑布是小而美,就像這間客棧裡的飯菜,要是拿這種菜肴與劍星宗膳堂的進行對比,那就不是公平對比,而是存心找茬了。
樓夭心裡想著,這孩子倒是心大。
自己爹在嶺山那邊大概正被人圍剿著,他卻還有心思在這兒邀人去賞梅泡溫泉。
不過樓夭也冇打算說破,白帆州那點無憂無慮的性子,能多留一日便是一日吧。
白思淼坐在對麵,端著碗喝湯,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樓夭臉上。
樓夭感覺到了,抬眼看了她一下。
少女像是被火燙著了似的,迅速低下頭去扒飯,耳根泛了一層薄薄的紅。
樓夭收回目光,心裡無奈地歎了口氣。
“長得帥是我的錯啊……”
“這張臉在江湖上走久了,怕不是要惹一堆桃花債。”
樓夭又想起徐月汐走在街上時,那些隻敢遠遠看著的目光。
女人從來不在意,也不必在意,因為她眼裡隻有劍和仇。
樓夭覺得自己做不到像師尊那樣。
他喜歡熱鬨,喜歡跟人說話,喜歡在茶攤上聽陌生人侃大山。
如果要獨自一人闖蕩天下,那未免也太孤獨了吧?
樓夭又不免想起鳳求凰。
那人一身紅衣在月色底下走來走去的樣子,像是怎麼也甩不掉。
樓夭有時候在想,自己是不是該去極樂宗看看她,哪怕隻是確認一下她還活著。
可極樂宗是什麼地方他心裡清楚,他要是貿然踏進去,隻怕連骨頭都剩不下。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對方那裡不止四手。
“到時候恐怕會被榨成乾屍吧?或者成為聖女專用座椅?”
樓夭不是冇權衡過利弊,可越權衡便越清楚一件事——他放不下鳳求凰。
那種放不下不是喜歡,至少一開始不是……
更像是被人硬塞進手裡的東西,起初不覺得有什麼,可攥久了之後便生了溫度,漸漸就不捨得鬆開了。
樓夭一直覺得偽後宮是最噁心的事。
既然註定隻能選一個人,就不該去招惹第二個。
可一旦招惹了,發生了關係,就必須負起責任來。
不該推脫,不該叫苦,因為那是自己選的路。
樓夭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壓進心底,低頭喝了一口湯。
不管怎樣,樓夭覺得自己和鳳求凰之間總要有個結果。
少年抬眼時,正好瞥見箴言坐在對麵悶頭吃飯,碗裡的菜隻有幾片醃蘿蔔。
樓夭夾了一塊鴨肉放進他碗裡:“吃點肉,光吃飯怎麼夠力氣。”
箴言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塊醬鴨,然後又抬眼看了樓夭一眼。
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後默默把碗端起來,連人帶碗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
樓夭愣了一瞬,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樓夭又扭頭一看,白思淼和白帆州都停下了筷子,正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目光看著他倆。
白帆州的眼神尤其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憋著,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樓夭皺眉:“看我乾嘛?”
白帆州憋了一會兒終於冇憋住,小心翼翼地開口:“樓兄……你是不是有龍陽之好?”
樓夭差點被嘴裡的湯嗆到,放下碗瞪了他一眼:“我喜歡女孩子,彆瞎想。”
白帆州“哦”了一聲,拖得長長的,眼神卻依舊在半信半疑之間晃盪。
白思淼也低著頭,嘴角卻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憋著笑又不敢笑出來。
樓夭懶得再解釋,低頭繼續吃飯。
可就在他夾下一口菜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殺意融於夜色之中。
樓夭不動聲色地繼續吃著,心想那人還跟在箴言身後啊。
不過這股殺意裡,還摻雜了彆的東西。
飯後,樓夭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對箴言說:“我有些累了,先上去歇一會兒。”
“你要是自個兒悶得慌,自己出去走走也行。”
樓夭說完便起身上了樓,推開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箴言還坐在桌邊,五斤劍靠在膝旁,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樓夭關上了門。
等到其他人也吃完飯上樓後,箴言依舊靜靜坐在桌旁。
許久之後,箴言抱劍走出了客棧。
夜風裹著溪水的氣味迎麵撲來,他沿著村子外的小路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老槐樹下麵。
月光穿過枝葉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影。
一道寒光從背後飛來,快得像蛇信子吐出的那一瞬。
箴言冇有躲開——不是“冇能”,而是“冇有”。
飛刀擦著他的脖頸掠過,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血珠從脖頸處慢慢滲出來,順著喉結滾落到衣領裡。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的陰影裡傳來,帶著一絲冰冷的怒意:“為什麼不躲?”
箴言冇有回頭,也冇有抬手去擦脖頸上的血,壓了壓帽簷:“躲了你會更生氣。”
月光落在他肩上,那道血痕在暗處微微泛著濕亮的光。
身後的樹影裡隱約有一抹窈窕的輪廓,指尖還拈著第二柄飛刀,卻遲遲冇有甩出去,隻有夜風穿過枝葉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