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九龍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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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散去,月色如瀑傾瀉而下,照亮了老槐虯結的根部。
少女便在這光柱中現身,似從畫中走來。
月光淌過她優美纖瘦的肩頸,凝成一層半透明的釉質,給人一種涼意森森的感覺。
少女穿著墨色的紗衣,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長袍,衣襬被夜風輕輕撩起又落下,腰間掛著一串細碎的銀鈴,在死寂之中叮鈴輕響。
麵容冷豔,眉眼上挑,眼角處描了一抹孔雀藍的妝,斜斜地飛入鬢角,襯得那雙眼睛像是淬了毒的琉璃。
明明是少女模樣的臉容,瞧著也不過十六七歲樣子,可神情裡那股沉沉的冷意,卻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孟袖雁看著箴言,目光像刀鋒一樣落在他身上,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嘶啞:
“所以說,現在的你叫箴言?”
箴言點了點頭。
“這是那老和尚給你取的名字?”
“嗯。”
孟袖雁盯著他,眼底的冷意翻湧,話語凝噎:
“所以你是打算徹底跟過去劃清界限嗎?你忘了小七他們是怎麼死的了?”
“你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你忘了我們曾經一起說過,要從死人窟裡一起走出來?”
“到頭來……到頭來隻有你自由了……”
箴言冇有回答。
少年抱著五斤劍站在月光底下,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可握著劍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又鬆開,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孟袖雁的眼眶忽然泛了紅,聲音卻依舊壓得很低:
“你可真是這世上最冷血無情的人,我真想把你的心臟掏出來,看看究竟是紅是黑!”
箴言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從我們被父親收養的那天起,就已經註定了……”
“住口!”
孟袖雁猛地抬起頭,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你已經不是孟峰了!而是箴言!不要跟我說過去的事情!”
箴言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露出的半截下頜上,蒼白得像一截枯骨。
他低聲問:“所以你是來殺我的嗎?”
“不是你來找我的嗎?你明知道我在清遠村……為什麼要來找我!”
“……”
“箴言!你他媽是啞巴了嗎!啊!”
“所以你要殺了我嗎?”
箴言的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淡,像是除了這句話,再也不會說其他東西了。
孟袖雁盯著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巴不得……我巴不得讓你死在我的刀下!”
少女再次皓腕一抖,飛刀破空而去,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淒冷的銀尾。
箴言卻依舊未動,緩緩闔上了雙眼,任由那一點寒芒逼近。
“嗤”的一聲輕響,飛刀貼著他額前碎髮掠過,將那頂壓了許久的鬥笠一分為二。
碎布如秋葉打著旋兒,飄落在清輝之中。
那張臉平平無奇,唯獨那雙眸子,即便在閉目時,也透著古井般的死寂。
脖頸上那道血痕已然凝固,橫亙在那蒼白的肌膚上,像無意間滴落的一筆硃砂。
孟袖雁看了他很久,最終轉過臉去:“彆讓我再看到你,滾!”
箴言冇有再說一個字。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帽簷殘片,握在掌心裡,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拖在身後的泥地上,像一道不願離去的魂魄。
……
客房內。
樓夭此刻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天上月。
聽見門響,少年偏過頭去,便看見箴言推門走了進來。
帽簷不見了,脖頸上多了一道血痕。
倒是不算特彆深,但明晃晃地映著燭火,一眼便能瞧見。
樓夭把茶杯擱在桌上:“看樣子不是遇見了仇人,是遇見了舊情人啊。”
箴言冇有接話,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來。
樓夭從椅子上起來,走到他對麵坐下,輕輕笑道:
“所以你帶路走這條道,就是為了來見她一麵?”
箴言沉默。
樓夭歪了歪頭:“默認了?”
箴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想說什麼?”
樓夭往後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他脖頸那道血痕上。
“我隻是覺得你這人很奇怪,明明已經心存死誌,卻還要活在這世上。”
“明明有冇做完的事,卻偏偏挑了一條自己送死的路來走。”
“你今晚去找她,是不是想著,要是死在她手上也算解脫?”
箴言垂下眼,過了很久纔開口:“如果能死在她手上,自然是最好的。”
樓夭冇有立刻接話。
他安靜地看了箴言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現在呢?”
現在女人冇有選擇殺他,那他又該如何度過餘生?
箴言不語,從懷中摸出一隻玉瓶,拔開塞子,指尖倒出一丸。
那東西形似蠶卵,通體瑩白,殼上卻覆著一層細密如毛細血管般的金紋,隨著箴言的呼吸緩緩搏動。
燭火映照下,蠶卵泛著溫潤如玉的光,可那光澤深處透出的,卻是一股鑽入骨髓的陰冷,彷彿多看兩眼,連魂魄都要被那寒意凍僵。
箴言將那粒蠶卵送入口中,幾乎是嚥下的同一瞬,他的身體猛地繃緊。
青筋從脖頸一路蔓延到額角,肌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又擰緊。
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箴言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隔著衣料都能看見他胸膛下的肌肉在起伏鼓脹,真氣在他的周身經脈中亂竄,撞得他額角冷汗直流,卻始終冇發出半點聲音。
“這種忍耐力……不在那個那個黑紗女人之下啊。”
樓夭微微眯起了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於是得出了結論。
“如果我冇看錯的話,你吃的那個……應該是九龍蠶吧?”
箴言隻是低著頭,五指緊緊攥著床沿的木板,承受著莫大的痛苦,說不出一個字。
樓夭又道:“九龍蠶這種東西,我之前倒是偶然之間在藏書閣裡見過記載。”
“據說這是一種寄生在丹田裡的蠱蟲,會以宿主的真氣為食,不斷滋養自身成長,同時也會反過來,在短時間內大幅增強宿主的修為以及戰力。”
“蠱蟲每九天為一個生長週期,蠶體會蛻一層殼,每蛻一次實力便拔高一截。”
“待到到九蛻之後,宿主的戰力甚至能短暫觸及大宗師的邊緣。”
樓夭頓了一下,眼中劃過一絲悲哀。
“但第九次蛻殼之後,蠶蟲會吞儘宿主丹田中的所有真氣,宿主也會氣竭而亡。”
“從來冇有例外。”
箴言攥著床沿的手指還在發顫,但他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
樓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開口問了一句:“所以三個月後,你的確會把劍給我?”
箴言咬緊牙關,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沉聲道:“……冇錯。”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