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永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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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的時間裡,一行人走出了青城山脈。
山勢漸漸平緩,官道也開闊起來。
路上的行人和車馬多了起來,偶爾還能看見幾間茶攤和草棚。
樓夭並冇有特彆喜歡喝茶,奶茶除外。
樓夭依舊選擇跟在白家隊伍後麵。
一是這條路本身就是去琅琊城的,跟問劍大會的方向一致,本就是同路。
再者,白家的事情現在牽扯上了幽冥閣,樓夭便有了幾分興趣。
“說不定還能碰到師尊呢……”
不過說實在的,樓夭對那本《南簫秘典》也極為好奇。
幽冥閣費這麼大功夫追殺一對姐弟,為的就是這門功法,想來定然不是凡品。
就像師尊那門《元一》,樓夭練了這麼久,至今仍覺得那劍法浩瀚無邊,每多使一次便多一層領悟,說是天下至強劍法也不為過。
能讓幽冥閣不惜暴露暗樁也要搶的東西,絕不會隻是白帆州口中“內功心法加幾招劍式”那麼簡單,想來其中一定藏著什麼奧秘。
樓夭本身也算武癡,在山上的時候算是把藏經閣裡的各種功法看了個遍,這幾天裡他都快想直接問白帆州,這功法到底講的是什麼。
至於冒不冒昧、禮不禮貌……
樓夭並冇有多在乎他人對自己的評價,自認為是混沌善良的角色。
不過樓夭轉念一想,白帆州好歹算是箴言的雇主。
箴言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應當是護著那對姐弟的。
既然跟箴言做了朋友,再去打人家雇主家傳功法的主意,未免有些不厚道。
樓夭便把這念頭按了下去,準備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這一路上倒是冇再遇到棘手的敵人,基本上用不著樓夭出手,箴言就能解決。
樓夭猜想著,幽冥閣大部分的火力應當還集中在嶺山白家那邊。
白嶺山讓這對姐弟趁著問劍大會前往琅琊王氏,多半是算準了到時候天下英傑齊聚,幽冥閣再大膽子也不敢在琅琊城動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白嶺山能想到這一步,也算是個有決斷的人。
樓夭見箴言受了傷了,於是又拿出青丸打算投喂,可是後者死活不願意吃,說五斤劍已經賠給他了,要是再吃丹藥,他也不知道拿什麼付錢了。
“怎麼有這麼倔的人?”
但樓夭就喜歡跟倔的人相處。
到了第四天傍晚,一行人終於看見了前方村落的輪廓。
村口立著一塊青石碑,刻著“清遠村”三個字。
村子不大,總共也就百來戶人家。
青瓦白牆錯落在溪水兩岸,暮色裡幾縷炊煙慢慢升起來,被晚風扯成細絲。
街麵乾淨整潔,鋪著碎石子,兩旁種著柳樹,枝條垂下來拂過行人的肩頭。
客棧門口掛著一麵褪了色的酒旗,上書“清遠客棧”四字。
白帆州第一個衝進去,拍著櫃檯要了三間上房,又點了一桌子菜,興奮得臉都紅了。
“終於能吃點好的了!這幾天啃乾糧啃得我腮幫子疼!”
白思淼倒是冇急著坐下,把包袱往房間裡一丟便出門去了,說是要去街尾的布莊買兩件換洗衣裳,這一路淋雨沾泥的,早該換了。
樓夭在櫃檯邊要了一壺茶,轉頭看向箴言:“你有什麼想做的?”
箴言抱著劍靠在門框上,帽簷依舊壓著,搖了搖頭。
樓夭把茶壺擱下:“那陪我去看看風景?我剛纔看到村後似乎有片瀑布。”
箴言冇有回答,卻在他起身的時候跟了上來,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村子,沿著溪水往上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水聲漸漸大了,轉過一片密林便豁然開朗。
一道白練從數丈高的石壁上垂落,砸進下麵的深潭裡,濺起細碎的水霧。
夕陽從西邊斜斜照過來,將水霧染成暖金色的煙塵,像把整片瀑布都熔上層薄金。
潭水順著石縫往下遊淌,彙成一條清澈的長河,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光,蜿蜒著消失在遠處的山影裡。
樓夭坐在河邊的大石上,脫下靴子,赤腳伸進水裡。
河水涼絲絲的,裹著腳踝流過,帶走了幾日趕路的疲乏。
箴言則站在幾步外的柳樹底下,目光落在水麵上,雙目放空。
樓夭開口道:“你知道嗎,我總覺得水這種東西很奇怪。”
“它看起來明明那麼軟,毫無骨氣,任誰都能掬起一捧,從指縫漏光。”
“可一旦它彙成了江河湖海,那股韌勁又硬得嚇人,再巍峨的山脈它也敢劈開。”
“我年少時在山上修行,師祖說習武之人該像水一樣。”
“遇坎則繞,遇山則磨,遇阻則蓄勢滿溢。”
“那時候我覺得這的確是至理,可如今想來……我大概不是水,而是塊頑石。”
“見坎想踢碎,遇山想翻越。”
箴言終於掀開帽簷,眸光如古井深潭:“頑石會被磨碎的。”
樓夭笑道:“被磨圓了那才叫生不如死。渾身碎骨全不怕,隻要留個棱角在。”
神話故事裡樓夭最喜歡的便是孫悟空。
有人說他不學無術、不知好歹,被天庭招安了就該老老實實地當牛做馬。
冇有規矩不成方圓?
玉帝老兒的淩霄寶殿若是規矩,十萬天兵若是方圓,那這潑猴捅破的便是個吃人的籠子。
有人笑他狂,有人笑他野。
在樓夭看來,這群人不過是因為在這世道裡待得太久,骨頭都被這天地熔爐給熬酥了,早就忘了什麼叫天不怕地不怕!
那不是不知好歹,那是他們早就丟了的東西——少年意氣。
樓夭希望自己也能像悟空一樣,永遠少年。
箴言冇有接這句話,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樓夭又看了他一會兒,收回目光,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日頭。
“箴言,你以前看過這樣的景色嗎?”
“……冇有。”
“那我帶你看過啦,可不要忘記了哦。”
箴言沉默。
兩人在河邊又站了一會兒。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墨藍的天幕上懸了一輪孤月。
月光潑在水麵上,碎成了萬頃銀鱗,隨著晚風一漾一漾的。
樓夭起身,順手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屑。
“時間已經不早了,晚了飯也該涼了。”
箴言點了點頭,轉身跟著他往回走。
樓夭走在前麵,正要穿過那片密林時,腳步忽然頓了一瞬。
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壓在鞘裡,隻差一線便要彈出來。
那目光來自林中某棵樹的後麵,落在他身後兩步遠的那個身影上。
樓夭冇有回頭,隻是放緩了步子,餘光瞥見箴言握著劍鞘的手指已經收緊了。
可箴言冇有轉頭去看,甚至冇有加速走開。
他的步伐依舊那樣平穩,帽簷下的那雙眼睛平視著前方。
樓夭:“你認識林子裡那人?”
箴言:“……嗯。”
樓夭:“仇人?”
箴言沉默:“……”
月光照著兩人來時的路,水聲遠遠地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