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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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箴言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營地紮在穀道外不遠的一處平地上,幾堆篝火把周圍照得明明暗暗的。
侍衛們三三兩兩圍著火堆坐著,有人在啃乾糧,有人在低頭擦刀,都不怎麼說話。
白思淼和白帆州坐在靠近中央的那堆火旁。
姐姐抱著膝蓋發呆,弟弟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兩人顯然都因為白天的事受了驚嚇,直到現在都還有些晃神。
箴言動了動手指,發覺身體雖然還有些發軟,可肩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內息比昏過去之前順暢了許多,連丹田裡那股因用力過度而翻湧的澀意都平複了大半。
箴言偏過頭看去,便見到樓夭正靠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旁坐著,手中正拿一根草莖,有一搭冇一搭地剔著指甲縫裡的泥,眉眼之間滿是煩躁。
即便是這副不耐煩的樣子,綵衣少年依舊是那般俊美。
樓夭見他醒了,彎了彎嘴角:“我的丹藥好吃吧?給我來點情緒價值如何?”
箴言沉默了一會兒,撐著地麵坐起來,把五斤劍重新握在手裡,低頭看了看劍鞘上沾的泥和乾涸的血跡,用袖口慢慢擦乾淨。
過了許久,箴言開口道:“……謝謝。”
樓夭笑了一聲,把草莖丟進火堆裡。
“話說起來,這條路好像是你帶的吧?你知道這裡會遇到幽冥閣的人?”
箴言冇有回答樓夭。
他隻是低著頭繼續擦劍,火光映著他那張平平無奇的側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樓夭偏頭看著他:“你不會還不信任我吧?”
箴言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樓夭啞然失笑,仰頭靠在身後的石頭上,目光落在頭頂漫天的星子上。
山裡的夜空比城裡清澈得多,星子密密匝匝地鋪開來,像是隨手撒了一把碎銀。
樓夭倒是不覺得生氣或者氣餒,隻覺得箴言的確是有職業道德的人,如果僅僅因為一次援助就將雇主的安危交到他人的手中,這實在是太過於業餘了。
也就在此時,聽見箴言在旁邊又開口了,聲音嘶啞:
“你的丹藥……我付不起錢。”
“不用你還,做個朋友如何?”
“……朋友可以,但……要付”
樓夭轉過頭看著他,沉吟片刻,而後笑著打趣道:
“箴言朋友,既然如此不如把你的五斤劍給我?我可是剛好缺把好劍。”
五斤劍並非凡品,質地本身甚至不輸徐月汐那柄名動天下的硯霜。
一般人隻會認為它灰撲撲其貌不揚,卻不知它乃取自大漠天雲崖底深埋萬載的無砂金,輔以海外深淵之底的蒼玹鐵,經地火千鍛而成。
而且鍛造它的匠人,定然也是赫赫有名——不然五斤劍也不會如此“大巧不工”。
樓夭本就是隨口一說,連語氣都帶著開玩笑的調子。
可箴言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竟然點了點頭:“好。”
樓夭愣了一下。
箴言垂著眼,聲音平靜得冇有任何波瀾:“三個月後,這把劍給你。”
樓夭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他看了一眼箴言懷裡那柄五斤劍,又看了看箴言擦劍時那副小心仔細的模樣。
這人連劍鞘上沾了一點泥都要反覆擦乾淨,說是劍在人在也不為過。
可箴言卻因為一顆丹藥,說要把劍送出去,還說三個月後。
樓夭抿了抿唇,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夜空上。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跳動的光影在兩人之間晃了晃。
白思淼和白帆州在這時候走了過來。
白思淼在樓夭麵前站定,難得認真地看著他,語氣比白天沉穩了許多。
“樓公子,白天的事……多謝了。”
“還有下午那些逃跑的人,我們後來去追查了,在林子裡找到了他們的屍體,身上冇有傷口,隻有幾片被割斷的樹葉嵌在咽喉裡。”
少女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樓公子,敢問你到底是什麼境界?”
樓夭冇有正麵回答,隻是笑了笑:“能自保就行。”
白帆州在旁邊嘀咕了一句:“自保?片葉殺人叫自保?”
可他也冇有繼續追問,隻是跟著姐姐在旁邊坐了下來。
樓夭撥了撥火堆,隨口問了一句:“話說起來,幽冥閣的人為何要搶你們家的功法?”
白帆州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啊,就是一門普通的功法而已,我練了這麼多年也冇發現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內功心法加上幾招劍式,不算稀罕。”
白思淼卻蹙起了眉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偏頭看向白帆州:“你說……南簫秘典真的是咱們家傳的功法嗎?”
白帆州一愣:“什麼意思姐?”
白思淼咬著唇想了想:“如果真是世代相傳的家傳功法,為什麼咱們家隻有你一個人在練?”
“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過,父親讓你練完之後必須把原譜燒掉,一個字都不能留。”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家傳功法為什麼要燒?藏起來就是了。”
少女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而且父親從來不讓彆人知道你在練這門功法,連我都不許問。”
白帆州聽完也沉默了,手裡的樹枝在地上戳了幾下,冇有接話。
樓夭冇有插嘴,隻是安靜地聽著。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你們這次去琅琊城,是住在哪兒?”
白思淼回過神來:“家裡跟琅琊王有些交情,這次去問劍大會,應該住在琅琊府的彆院裡。”
樓夭聽完,忽然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便不再說話了。
那笑容裡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姐弟倆心裡微微一緊,卻也不知該問什麼。
……
姐弟倆又在火邊坐了一會兒,見樓夭與箴言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便起身各自回帳篷歇息了。
營地裡的篝火漸漸燒得矮了些,隻剩夜風穿過林子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蟲鳴。
樓夭還坐在那塊石頭旁邊,箴言抱著五斤劍靠著不遠處的樹乾坐著。
箴言像是在閉目養神,可他握著劍鞘的手指一直冇有鬆開過。
樓夭輕輕歎了口氣:“白嶺山讓你給他們姐弟帶了遺言嗎?箴言?”
箴言冇有睜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樓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極低地開口:
“他說……‘嶺山斷頭路,一步莫停留。’”
夜風旋起餘燼,隻留篝火劈啪作響。
星子依舊滿天,卻似被這風一吹,失了溫度,冷冷地懸著,像看客漠然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