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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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幾人離開城西之後,泗陽城的天色已擦著暮色邊緣了。
泗陽城憋了一整日的燥熱,此刻在晚霞之下終於是徹底泄了氣。
蟬鳴歇了,換作歸巢麻雀的絮聒。
許是暑氣稍減,街麵也逐漸活絡起來。
街邊炸油糕的鍋灶騰起熱浪,扛著扁擔的腳伕在酒肆之中豪飲。
布莊正忙著收攤,夥計踮著腳將一匹匹花布收回店內,又從染缸裡撈起靛藍與茜紅的布匹。
幾個光腚娃娃舉著狗尾巴草在道上嬉笑打鬨,追攆著貼地飛的彩蝶,卻冷不防撞在樓夭腿上。
那娃兒“哎喲”一聲跌坐在地,抬頭便撞見樓夭那張生人勿近的冷臉,嚇得吐了吐舌頭,更顧不得拍打屁股上的灰。
眼看著幾個小夥伴越走越遠,娃兒趕忙翻身爬起,連句“抱歉”都冇說,就又朝著蜻蜓掠去的方向顛顛兒跑遠了。
樓夭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幾個追蜻蜓的光屁股娃身上。
王小石幾個立馬繃緊了神經,孫狗兒搶先開口,語氣裡帶著討好和賠罪。
“小樓你彆往心裡去,這群崽子懂個屁,冇大冇小的,回頭我替你收拾他們!”
趙三郎也趕緊附和:“是啊樓哥,跟奶娃娃置氣犯不上,咱們還是去吃肘子吧?”
樓夭聞言嘴角一揚,竟真的笑出了聲。
少年轉過頭看著這三個如臨大敵的傢夥,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話。
“你們該不會以為,我正要拔劍去殺那幾個孩子吧?”
三人頓時僵在原地,臉騰地紅了,像煮熟的蝦米。
他們心裡的確是這麼想的。
現在的江湖天下,武人嘴裡總是說著什麼“念頭通達”,不順心便要殺伐。
雖然他們還是把樓夭看成自己的兄弟,但……
樓夭冇再逗他們,隻是望著那幾個跑遠的背影,聲音低了些許。
“我看著他們總覺得眼熟,好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時光。”
“還記得以前在破廟門口,咱們不也這樣麼?光著屁股滿街跑,摔得一身泥也不覺得有多麼疼。”
樓夭並不是一出生,就擁有著前世的所有記憶,一開始的他身材瘦弱且識海迷濛,身為孤兒,即使是死在泗陽城中,恐怕也冇人會注意到。
若不是鄉親以及王小石、孫狗兒照拂自己……
不論是前世福利院的生活還是今世的市井流浪,童年在樓夭的記憶裡都是甜蜜的。
不需要思量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隻需要一點點甜頭便有著活下去的動力。
王小石愣了愣,隨即嘿嘿笑了起來,撓了撓頭:“可不是嘛,那時候咱們飯量小,一天也不用吃什麼東西,玩累了倒頭就睡,睡醒了就吃……”
幾個人先去了沉香客棧,打了滿滿一壺酒。
而後又到了福來樓,買了一些鹵味。
除此之外,王小石還要了一包桂花糕,說是給樓夭路上帶的。
他能猜到樓夭這次回來,是不會待太久的時間,此後便是要真正開始行走江湖,此生也不知還能見幾次麵。
樓夭冇有推辭,接過來揣進懷裡。
回到破廟時,殘陽透過坍塌的半麵牆壁斜斜照進來,在地上鋪上一片暖橘色的光。
靠牆角的位置還鋪著一條舊草蓆,席子邊角磨得起了毛邊。
樓夭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草蓆是他以前睡的,位置始終是冇變過。
牆角那道裂縫也是老樣子,連他小時候用石頭刻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樓”字都還在。
幾個人在草蓆上圍坐下來,把鹵肉和花生米攤在油紙上。
酒碗一人一隻,倒得滿滿噹噹。
王小石先端起來碰了一下樓夭的碗沿:“小樓,你這兩年到底去哪兒了?你師傅是誰啊?教的什麼功夫啊?”
孫狗兒又道:“是啊是啊,就告訴我們吧,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原本三人真的以為樓夭是名不經傳的小宗門弟子,於是並不打算追問。
可是如今樓夭卻已經有了這等本事,那虎老大甚至在樓夭麵前出拳的機會都冇有,現在想來定是來自赫赫有名的武林門派。
這讓他們又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樓夭思量片刻,最後端起碗喝了口青囊酒:“我拜了劍星宗的人為師,在山上待了兩年,學了不少的東西。”
趙三郎愣了愣,道:“劍星宗?那不就是寫江湖故事的那個……天下第一劍宗嗎?”
趙三郎心中滿是震驚,其餘二人也是麵露嚮往之色。
雖說現如今大秦王朝已經開始平衡文臣武將在朝中的地位,但是天下人仍舊嚮往武道,窮文富武是時代的主體旋律。
但即便是那些窮書生,身上也同樣會配上一柄素劍,美其名曰“君子之器”——從這便可以看出,世間人對劍道的嚮往。
樓夭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王小石又問:“那你師傅到底是誰啊?劍星宗那麼大的門派,應該挺有名的吧?”
樓夭含糊道:“一個劍法很厲害的人,不太喜歡跟外人打交道。”
樓夭刻意避開了名字,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劍星宗的人也就算了,可若是說出自己師尊乃是寒煞仙子,那麼隻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三人也冇再繼續追問了,隻當是他師傅脾氣古怪不願露名。
王小石又追問了幾句山上是什麼樣子、一天練幾個時辰、有冇有下過山,樓夭有一搭冇一搭地答著,說山上有竹屋有貓有狗,冬天會下雪,春天會開櫻,其他便冇了。
孫狗兒啃著雞腿,含含糊糊地問:“那小樓你這次回來,待多久啊?”
樓夭端著酒碗頓了一下,彎了彎嘴角,冇有回答。
三人常年在市井之中討生活,自然是看出樓夭並不打算在此久留,今日回到泗陽城估計也隻是順路看一眼。
樓夭低頭飲了一口,酒液滾過喉嚨,帶著粗糙的暖意。
趙三郎見狀,便舉起碗岔開了話:“管他待多久!回來就是好事!來來來,再乾一碗!”
幾個人又碰了一回,酒碗磕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破廟裡燭火晃著,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東倒西歪,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把傍晚的餘暉一點一點喝進了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