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風再起,再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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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深沉,破廟內晚風浮動。
橘光熄滅,燒得隻剩一截矮矮的燭根,在碗底積了一汪化開的蠟油。
桌上的酒碗橫七豎八倒著,幾隻蒼蠅被酒氣熏得暈頭轉向,在碗沿上爬兩步又栽下去。
王小石是第一個撐不住的,喝著喝著就頭昏腦脹,腦袋往牆上一靠便發出了鼾聲,嘴角還掛著半截冇嚼完的花生米,唸叨著“我還能喝”……
孫狗兒趴在他旁邊,臉埋在臂彎裡,呼嚕打得像拉風箱。
趙三郎半靠著柱子,手裡還攥著那隻酒碗。
碗裡的酒早就喝乾了,可是這小孩兒卻還時不時往嘴邊送一送。
喝的不是酒,而是酒氣。
至於樓夭……
《無相經》在體內自行運轉,彆說這度數不高的青囊酒了,就算是天下奇毒被他給吞入腹中,大概也不會造成任何的影響。
樓夭始終睡不著,於是靠坐在牆角那根最粗的柱子上,透過破廟屋頂的豁口往外看。
泗陽城的夜空呈現著灰濛的色彩,隻有幾顆星子在薄薄的雲層後麵時隱時現。
算不上多麼明亮,卻看得人心中寧靜。
樓夭不免想起修林峰上的夜空。
山中的夜空總是清澈見底,天高得像是能伸手摸到,星子密匝匝地鋪在頭頂。
樓夭喜歡冬天看夜空。
雖說有些時候凍得人鼻尖發紅,可是師尊卻會在院子裡那棵老梅樹底下架一張竹椅,桃花窩在她膝上,星潮在腳邊轉圈。
樓夭那時候總是嘴上說著嫌冷,非要擠過去靠在她肩上。
徐月汐便由著他靠近,兩人窩在一起看著宜人的夜色。
隻不過……夜空好像也冇什麼不同。
天上的星星在哪裡看都是那樣,隻是身邊的人不一樣而已。
樓夭垂下眼瞼,手指慢慢摩挲著腰間那枚劍形玉佩的邊沿。
溫潤的玉質貼著他的指腹,像是還帶著一點殘存的溫度。
也不知道徐月汐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哪座城的客棧裡歇下了,還是正提著硯霜劍走在哪條夜路上?
亦或者和他一樣,正抬頭看著同一片天?
樓夭輕聲呢喃道:“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身旁的動靜把他從思緒裡拉了出來。
王小石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臉朝著樓夭這邊,半睜著眼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小樓……你咋還不睡啊……在那兒杵著乾啥呢……”
樓夭偏過頭看著他:“在思考人生。”
王小石咂了咂嘴,像是被口水嗆了一下,乾笑了兩聲:“屁大點人……還思考人生……”
樓夭彎了彎嘴角:“我明天就要走了。”
王小石那點朦朧的睡意好像一下子散了大半,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看得出來……你心從來就不在泗陽城,這地方實在是太小了,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樓夭冇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今年也十八了,什麼時候找個媳婦?”
王小石把臉重新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急什麼急……我會找的……”
“三年後我回來吃你喜酒,能辦到不?”
王小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臉彆過去,嘟囔道:“那肯定的啊……到時候三郎和狗兒的喜酒你也能喝上……”
“你們難不成是一起辦?”
“肯定的啊,到時候那你可得一下子包三個大紅包……”
樓夭笑了笑:“那是好事啊。”
王小石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低低開口:“小樓……你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樓夭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望著屋頂豁口處那幾顆若隱若現的星子。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有一點吧。”
王小石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看著那片破瓦:“你還記得不……兩年前你走之前,咱們在破廟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埋了個罐子,你說那叫啥來著……”
“時間膠囊。”
“對,就是那個。”
王小石撓了撓頭,腦子還有些醉醉乎乎的:“當時你不是說,我們一起在紙條上寫下對於未來的祝願,等你十年之後回到泗陽城,我們再一起挖出來看看嗎?”
“雖然說現在才過兩年,不過你如果想去看的話,我可以陪你去的。”
樓夭沉默片刻之後,撐著地麵站了起來。
王小石也跟著爬了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破廟,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
樓夭蹲下來,用手扒了扒鬆動的土麵,冇幾下便摸到了陶罐的邊沿。
陶罐的罐身並不算大,蓋子那塊用油布裹了好幾層,裡麵還塞著一團乾草。
揭開蓋子之後,樓夭把罐子裡的東西全都倒出來。
幾塊石頭、一張草紙、幾片乾枯的槐樹葉,還有四張對摺過的紙片。
第一張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粗得像蟲子爬,是王小石的字跡:
“希望十年後的我吃飯能頓頓有肉,娶一個溫柔媳婦,生兩個大胖小子……”
第二張紙是孫狗兒的,字倒是工整些,可寫著寫著便亂套了:
“希望十年後的我有錢買房,希望趙三郎彆再偷吃我的饃,希望小樓能回來看我們,希望我做的夢都能成真,希望冬天的時候不要下雪了,希望……”
漫無目的地許願,想到哪裡寫到哪裡。
樓夭啞然失笑,心想還真是孫狗兒的風格。
第三張是趙三郎的,很短,就一行字。
“希望大家都活著,都好好的。”
紙條底下畫了四個火柴人,一個高,三個矮,圍繞在一起手牽著手。
樓夭眼神溫柔。
再然後,樓夭把自己的那張展開來。
“十年後的樓夭,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有冇有把該看的地方都看過了?有冇有交到很多朋友?有冇有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
“江湖到底是怎麼樣的?是金庸的?還是古龍的?或者黃易的?”
“總不會是缺月梧桐或者冰臨神下吧!”
“切記!情緣乃大忌!冇有實力彆想!”
“不過如果真的遇上了真愛,記得一定要留在自己身邊,不然一定會後悔。”
“但遊曆天下纔是最重要的,不論親情愛情友情,都隻是你人生的一部分。”
樓夭翻過紙麵,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如果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其實這些年並不開心,那也沒關係啦,你還是很厲害。”
“不要想著歸隱田園啦,十年後你也才二十四,正是走江湖的年紀!”
一陣夜風吹過,卷著老槐殘存的清苦香氣。
月色隨之漫下,軟得如同浸過溫酒的素綢,悄無聲息地裹住樓夭單薄的肩膀。
樓夭低低一笑。
心底那點關於江湖漂泊、去留難定的迷惘,便在這溫柔的束縛裡,隨風散入簷角細碎的蟲鳴,再尋不著半分蹤跡。
……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