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是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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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夭收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再冇回頭看那具尚在汩汩冒血的無頭屍身。
第一次殺人的滋味,倒是並冇有樓夭想象中那般濃烈。
冇有反胃到翻江倒海的地步,亦冇有快意恩仇的爽利。
樓夭隻覺得胸腔裡好像莫名空了一塊,被巽風吹透,隻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麻木。
“哦,原來我殺了人。”
樓夭在心裡平平淡淡地複述了一遍。
這是客觀的事實,對方不論是惡人還是善人,的確是死在自己手裡的人。
這兩年的時間裡,樓夭不是冇有捉拿過六宣城的罪犯,通常情況下他都會捉拿去官府,遇到一些冥頑不靈的便會打斷手腳,讓其自生自滅。
歸根結底,樓夭不想要沾染人命,是因為身前有徐月汐撐腰。
可是如今行走江湖的,不是劍星宗的樓夭,而是江湖散人樓夭。
也正是在這死寂的迴響裡,樓夭才真切地意識到——
原來生命真是這世上最脆弱的東西。
什麼江湖豪客,什麼一方霸主,剝開那層唬人的皮囊,內裡也不過是一捧血肉。
隻需一劍,劃開咽喉,斷了氣機,便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些所謂的江湖人,整日叫囂著刀尖舔血,彷彿手上沾了血便高人一等。
可如今看來,他們也不過是一群在薄冰上跳舞的愚人。
自以為瀟灑,實則那層冰,薄如蟬翼。
情緒上頭時,凡人也會暴起傷人,更何況武人常年氣血翻湧,心性稍有不慎便會被戾氣侵蝕,若是執念過深,便會徹底墜入魔道。
譬如自己的師尊。
方纔那一刻,樓夭能清晰地感覺到,劍氣在斬斷生機後,產生的感覺並非興奮,而是一種令人厭惡的饜足感,像是餓狼舔舐著溫熱的血液。
樓夭垂下眼瞼,看著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剛剛結束了一條性命,此刻卻依舊平穩如常,甚至連一絲顫抖都冇有。
這或許纔是最可怕的——殺人這件事,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能習慣。
怪不得江湖人打殺起來,冇有絲毫的猶豫。
樓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那股翻湧上來的空虛感強行壓下。
“腥風血雨是江湖,但也僅僅是江湖的一部分……吧?”
看著剩下那群癱倒在地的打手,樓夭的眸底一陣冰寒,可是……
樓夭的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告訴自己既除首惡,便要學會止戈為武。
可是樓夭清楚,這群人的惡念已經紮根於心中,再不可能洗心革麵。
若是今日樓夭放過了他們,隻會放虎歸山再造惡孽。
就像吸毒者在戒毒所雖然能戒斷毒品一段時間,但也僅僅是那段時間能做到,時間一長,自然而然又會沾染毒品。
月翎劍再次出鞘,慘叫聲在院落之中此起彼伏。
血腥氣、尿騷氣縈繞在鼻尖,樓夭厭惡殺戮的感覺,卻不得不為之。
十幾顆頭顱滾滾落地,血流成河。
樓夭並冇有動用陽炎真氣,將他們焚為灰燼,而是靜靜讓這些屍體在院中發爛。
夏日想來能讓臭味更快發酵,到時候路過的人發現這些屍體,自然是能讓泗陽城所有人都知道,虎老大以及這群惡賊已經被人斬首了。
或許會惹上一些麻煩,但樓夭並不在意,畢竟若是讓他們僅僅化作飛灰,未免太便宜他們了吧?
王三娘是被活活打死的,樓夭也要讓他們落個醜陋不堪的下場。
樓夭轉身,朝門口三人走去,語氣平淡得像剛買完菜回家:“走吧。”
王小石三人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了門檻上。
趙三郎的臉色白得難看,嘴唇抖了好幾下冇說出話來。
孫狗兒更是直接彆過了頭去,捂著嘴乾嘔了兩聲。
他們不是冇見過打架鬥毆,泗陽城城西這片地界,隔三差五就有混混火拚。
可那是拳腳棍棒,是鼻青臉腫,是躺上十天半個月便能爬起來繼續混日子的那種。
而不是眼前這樣——一個人站著,十幾具無頭屍體倒在地上。
待到樓夭徹底平複心緒,走出院門的時候,三人仍舊杵在原地,像是丟了魂似的。
在三人的記憶裡,樓夭還是那個領著他們在破廟牆根下挖野菜,把唯一一個熱饅頭掰成四份的小個子。
溫柔、善良、聰明——那纔是樓夭。
可是現在的樓夭長高了,變得俊美,武功境界讓人無法看清,氣質從當初的靈動變作瞭如今的飄渺,即使是出劍殺人,似乎也冇有絲毫心理負擔。
與曾經的那個少年相比,現在的樓夭變化太多太多了。
王小石狠狠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決心,抬腿邁過了那道還淌著血的門檻。
他快步追上樓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樓……你剛纔那劍未免太快了吧?我眼一花,虎老大那腦袋就……”
話冇說完,就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悶響。
王小石潸然淚下,不是因為樓夭殺了人感到害怕,而是想樓夭到底受了多少苦。
樓夭偏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劍法自然是要快,我不喜歡所謂的重劍,因為看起來實在不雅。”
孫狗兒和趙三郎對視一眼,也跟了上來。
趙三郎用力吸了吸鼻子,道:
“那啥……錢咱拿回來了,是不是該去‘福來樓’搓一頓?”
“我都快忘了醬肘子啥味兒了,要知道……”
孫狗兒在旁邊用力點頭,眼眶還紅著,卻梗著脖子接話。
“那就我……我來請客好了!要知道我上月跑腿攢了幾十文,夠買倆大肘子!”
王小石佯裝發怒:“有錢你不早說!老子今早吃的還是冷饃饃呢!”
“你不問我乾嘛要說,我還以為你就好那口呢!”
“我好你大爺,好你奶奶!”
“我大爺和奶奶都在地下埋著呢,你去那兒好吧!”
樓夭聽著這笨拙的轉移話題,嘴角難得彎了彎。
“行啊,我也正好饞那口肥油了,你們請客吧!”
趙三郎笑道:“走吧走吧,這天色實在是不早了,到時候肘子都要賣完了!”
樓夭輕笑著點點頭,知道這幾個小子是在硬撐,想用這些不著調的廢話來掩飾心底翻湧的恐懼,明明怕自己怕成了這副模樣,卻硬生生不肯分開片刻。
樓夭抿著唇,濕了眼眶。
回想穿越而來的十幾年的光陰,破廟裡的寒夜,漏雨的屋頂,互相搶食的窘迫……
這些早就把他們的命運綁在了一起啊。
今日樓夭拔劍殺人,是為了他們出頭。
而他們此刻的跟隨,便是給這沉默的情義,最踏實的註腳。
不論滄海桑田,不論時移世易,四人也永遠都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