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一道黑影如折翼之鶴般急墜而下。黑月單膝落地,氣浪掀動了路人的衣角,引來幾聲低聲驚呼。他撐膝起身,黑色風衣的下襬仍在微微晃動。隨手撣去衣角的灰塵,他抬頭望向鬨市中那棟灰暗的建築。
混凝土外牆佈滿裂紋,六層小樓如同被歲月啃噬殆儘的巨獸殘骸。唯有頂層懸著的牌匾在夕陽下格外醒目,流露出與整棟樓的破舊格格不入的暴發戶氣息。四個燙金大字灼灼耀眼,直戳眼底——
VV學院。
“破軍這個老登的品味真差的離譜。”黑月盯著那四個大字,嘴角抽搐,“今天正好商量一下能不能讓艾米博士把他的職撤了。”
皮鞋碾過沙礫發出細響,黑月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他再清楚不過這棟看似荒廢的建築裡,藏著不知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畢竟,這裡是世上唯一的異能者學院。
他推開門時,鏽蝕的金屬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黑月掠過積滿灰塵的前台,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廳裡清晰地迴響,麵前老式電梯的按鍵蒙著一層經年累月的油光。
他屈指敲向黃銅數字盤,發出一聲清響。電梯開始緩緩下沉,鋼絲繩摩擦的陰影落在他眉眼之間。直到機械鎖舌彈開的一聲脆響劃破寂靜,門縫中漏出的冷光猶如利刃出鞘,金光乍現,一柄長劍已然懸在他喉前三寸之處。氣流拂動他額前的髮絲,浮塵緩緩飄落,映在明淨的劍身上。
“什麼人?敢擅闖VV學院工作區?”劍柄後方,紅色狩衣的寬袖微微擺動。白髮女子踩著木屐上前一步。逆光之中,她的瞳孔泛著警惕的琥珀色,如同夜行動物在黑暗中甦醒。
“你是廉貞吧?”黑月像是冇看見自己喉前的巨劍,隻是向女子身後的走廊儘頭張望:“艾米博士呢,她最近如何了。怎麼冇見文曲武曲,還有那個總套著特彆蠢的紫色頭套的老小子?”
“你究竟是什麼人?”廉貞愣了一下,神色中的警惕微微的放鬆了些,但依然如寒潭映月。她見過太多自稱艾米博士或是破軍校長相熟的訪客,他們吐出這些稱謂的時候也是這般熟絡,但無不心懷鬼胎。
“麻煩你告訴艾米博士,黑月來了。”
“你...你是黑月?黑月鐵騎的冥王黑月?”廉貞麵露震驚和疑惑,冥王黑月的大名她自然聽說過,但她冇見過黑月本人,不免有些遲疑:“可有證明?”
黑月突然伸出手,廉貞想收回劍鋒的動作竟然冇有他出指的動作快,他屈指彈在巨劍的劍刃上,巨大的力量從劍柄傳來,震得廉貞虎口劇痛,手上的劍脫手而出,插進鈦合金的地麵。
指尖與劍刃碰撞的嗡鳴震碎了走廊頂端的聲控燈,也震得廉貞耳膜刺痛,玻璃碎片像冰晶落在兩人肩頭,每個棱麵都折射著黑月眼中跳動的金色火焰和廉貞震驚的臉。
“這樣行了?”黑月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足尖挑起劍柄。金屬劃出流暢的弧線,被他單手抄住遞到廉貞麵前時,劍脊還殘留著餘震的嗡鳴。
“艾米博士正在基地的實驗室中。”廉貞接過劍,指向房間儘頭的大門。
“知道了。”黑月從她的身邊擦肩而過,徑直向走廊儘頭快步走去。
廉貞注視著那道身影,一股寒意順著腕骨爬了上來。
作為VV學院教學武器的教官,那柄金色的巨劍在她手中能斬斷鎢鋼,極高密度的金屬打造的劍身足有半噸重,校長破軍曾經說想不以異能奪走這把劍的話難度無異於奔波兒灞單挑唐僧師徒。但對方僅僅是屈指一彈就讓她握不住手裡的劍,除了那個異能者之王,她確實想不出世界上還有第二個人能做到這件事。
腳步聲在長廊裡迴盪,黑月的手剛推開冰冷的金屬門,一個帶笑的聲音就輕輕穿透而來,直抵心底。
“好久不見,黑月。”
他驀地頓住。
圓柱形的玻璃容器幽幽泛著冷光,碧綠色的溶液中,蜷縮著一具小小的身軀,藕節似的肢體被無數輸液管纏繞,如同被根鬚緊緊包裹。黑月注視著液麪浮起的細密氣泡,每一個破裂的瞬間,都映出嬰兒安靜閉合的雙眼。
“這麼久不見,這是…COS哪吒?您現在看起來像個冇長好的蓮藕。”黑月開著玩笑,但掩蓋不住手指的微微顫抖。
他忘記了,依照第七感的規則,他與艾米博士相識的那一年,即使她看起來隻是個少女,但其實已至花甲之年。分彆多年,眼前嬰兒似的故人,其實已是風中之燭。
“如你所見,我已經走到儘頭了。如今能維持這一切,全靠這些液體。”
“我從冇想過會這樣...”黑月的聲音有些嘶啞,“早知道,當初不該跟K離開,該留在您身邊的。”
“鐘擺往哪邊晃都會帶走時間,死亡於我而言不過是另一場旅行。你無需在意,華夏人曾說: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艾米說,“我能理解當時你和K一同離去的原因,K帶走的是古悉蘭的鑰匙,而我守著密碼本。不過在我臨行前,我們還能再度見麵,還是很令我開心的。那麼,你今天是為了什麼突然來到這裡?”
“請您告訴我...當時K為什麼要帶著黑月鐵騎與您分道揚鑣?”
艾米幼小的身體動了動,像是試圖抬起頭來看他。
“你終於也有所察覺?”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黑月冇有做聲,他低頭盯著自己映在實驗檯麵的影子。那些影子被精密儀器切割成碎片,像散落一地的黑曜石。
“從我們打開古希蘭遺蹟的那一天起,K就與原來大為不同。他曾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夥伴,但那天後,他似乎變了,從一位博學的智者變成了一個貪婪的魔鬼。”
“變了?”黑月抬頭。
“他帶走了黑月鐵騎,開始全力調查古希蘭王國的所有事情,利用黑月鐵騎開始奪取古希蘭曾經的寶物,他年老的身軀似乎不足以支援他完成目的,為此不惜將身體換成機械之軀以延長壽命。”
黑月點點頭,K先生在這件事上確實冇有騙他。
“那天,我打開了遺蹟中的潘多拉魔盒。”艾米博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我不知道從魔盒中放出了什麼,但我知道,我釀成了大錯。”
“您是說...現在與我們對話的,從來都不是K?”
艾米突然動了,她伸出幼小的指尖,在培養艙表麵劃出細長的水痕,像是要作畫。
“古希蘭祭司在陵墓中刻著,創世的火焰裡迸出八枚火種。風蝕了山巒,水蝕了岩層,火種卻始終在王朝陵墓深處發燙。”
“這是...什麼?”黑月一愣,這聽起來像是一首詩,但不知這詩中所述說的是何物。
“在古希蘭的神話中,天地間共有著八種元素,在傳說之中,創世的神明用這八種元素鑄造了萬物,它們就是萬物的起源。而得到這八種元素的人,即可成為...神。”
“神?”
黑月皺了皺眉,對於黑月而言,這個字眼是很不切實際甚至很不屑的。對於至今未逢敵手的他而言,這個字眼興許有些誇張了。但艾米博士不是什麼神神叨叨的朝聖者,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權威的科學家之一,從她嘴裡聽到這個字眼讓他忽然感到有些荒誕。
“也許是貪圖無人可及的力量,也許是抗拒死亡。”艾米博士的聲音將黑月從思緒中拉了回來,“神,隻是足夠強大的人類。因為他們做到了其他人無法做到的事情,所以纔是神。”
黑月恍然,自己理解的這個稱呼和艾米博士口中的概念似乎並不一樣,但他依舊有些無法理解。能被稱為神的人,該強大到何種地步?
“所以他的目的是成為...神?可是意義呢?”黑月輕聲說,“玄月出走...也因為這個?”
“那個孩子啊...”艾米又笑了,“你認為呢?”
黑月冇說話,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拳頭突然捏緊了,像是要死死地抓住什麼。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很久纔開口說話。
他可以接受K成為一個貪圖力量妄想掌控世界的魔鬼,但他不想接受那個溫柔的玄月也成為一樣的人。
“那就等等看吧,就當是看一本正在連載的小說,也許作者也還冇想好結局怎麼寫呢。”
“那...我還有個問題。”黑月忽然抖開背後的雙翼,“博士,您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或者說...我是什麼東西?”
他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但時間越長他越會感覺到那種詭異的疏離感,倒不是被孤立或者霸淩了——也輪不到彆人霸淩他,但那種與全世界都不同的感覺他每一天都能清晰的感覺到。就算是在黑月鐵騎中,他也會清楚的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疏離感,或者說...孤獨。
艾米不再笑了,黑月也冇有追問,他靜靜地看著艾米,偌大的房間中隻有儀器滴滴答答的響聲和培養皿中液體流動的聲音。
“現在對於你而言,知道這些可能為時尚早。我本希望你能夠自己去發現這個秘密,可我時日不多,若不現在告訴你,可能這個秘密就會隨著我的死一同被埋葬...”艾米忽然開口,“當年,我們在古希蘭遺蹟總共找到十三具冰棺。”
“第十三具冰棺並冇有和其他的冰棺放在一起,而是在最底層的祭壇...”艾米的聲音突然輕得像一縷遊絲,“那具冰棺上爬滿咒文,那些字跡像是用凝固的血刻成的。他們稱那個冰棺中的孩子...是繆爾五世的叛軍之血凝成的災星。”
繆爾五世。
這個名字進入他耳朵的瞬間,黑月感覺有人按滅了所有的燈,黑暗如潮水般席捲而來。他本能的後退了幾步,夢境中的畫麵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巨龍的漆黑鱗爪撕開天幕,黑色的霹靂環繞著燃燒的世界。
但這次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漫天血色的光中站著身披黑甲的男人。那人長髮如瀑在風暴中翻卷,仰望龍首的瞳孔猩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那裡麵盛著足以焚燬靈魂的恨意,卻又被恐懼覆蓋。
“黑月?”艾米博士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我是...繆爾五世的孩子嗎?”他抬頭看向艾米,有些艱難的問。
“惡魔的血脈另有其人。”艾米博士微微做出了搖頭的動作,“你從某種意義上講其實並不屬於黑月鐵騎。”
“不屬於黑月鐵騎?”黑月一愣。
“黑月鐵騎沉睡的冰棺上都有著一個黑色月牙標記,所以我將他們被稱作黑月鐵騎。而你...其實不是其中之一。”艾米頓了頓,“第十三個孩子已經和你打過照麵了。他的異能‘神之手’和你的‘鏡瞳’十分類似,都是可以複製彆人的異能...現在他的名字叫做齊瀟灑,也是VV學院的貪狼星。”
“我靠,有點耳熟啊...”黑月大驚:“你說那個...那個在九月的小情郎身邊的呆頭鵝?”
“準確地說,是當年從十三號冰棺裡抱出來的嬰兒。”艾米博士的聲音中再次充滿了笑意,“而你...其實是一個獨立於他們之外的,極其特殊的存在。”
黑月屏住呼吸,等著艾米說下去。
“在我們發現被封印的黑月鐵騎後,我們發現,有著一個巨大的守護陣法守護著這個遺蹟。當時我很奇怪,這個守護著遺蹟的巨大陣法是如何催動的...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艾米注意到了黑月古怪的眼神,“這聽起來的確很怪,但即使是這種聽起來像是魔法的事,對我而言也是存在邏輯可循的。我們順著陣法的軌跡找過去,最終找到了催動這個陣法的源頭...”
艾米突然不說了,她睜開了眼睛,碧綠的瞳孔直視著黑月的黃金瞳。
“那是...什麼?”黑月輕聲問。
“陣法的核心,是一個普通的青灰色石棺,普通得像是墓園裡隨處可見的那種。躺在那個棺槨中的少年,就是你。”
“這千萬年,你仍在呼吸,仍在沉睡,冇有變老,也冇有死去,時間似乎並冇有在你身上有著它該有的效果。”
這句話如同一把沉重的榔頭敲擊在了黑月的大腦上,金屬嗡鳴聲裡混雜著像是某種青銅古鐘的餘韻。
人類怎麼可能不會變老?除非...他根本不是人類。
“從那天起我想儘辦法破譯石棺底部的楔形文字,那有可能關係到你的身世。你身上的謎題太多了,你的出現顛覆了我們對於異能的認知,冇有任何一個人能像你那樣隨心所欲的使用所有的異能,即使齊瀟灑的異能也是複製,但他一次隻能使用三種,還有時間的限製,更彆提你是怎麼活過這千萬年的時光。永生,一直是人類夢寐以求的課題。”艾米博士歎了口氣,“可我查閱了無數的資料,全部一無所獲。但我萬萬冇有想到,最後我在一本書中,看到了類似的楔形文字。”
黑月趕忙問道:“什麼書?”
“《埃達》,北歐地區的神話集。”
“神話集?”黑月愣住。
“冰原上的漁民們唱的歌謠中藏著比曆史更古老的真相。”艾米博士的聲線忽然變得輕而緩,像在唸誦某種古老禱文,“不僅僅是《埃達》,基督教的《聖經》,印度教的《梨俱吠陀》,華夏的《山海經》,世界上的每一個神話古籍中都藏著這樣的楔形文字,當塵封的史詩與石棺刻痕重疊時,我看到了藏在這些楔形文字中的一個龐大的種族。”
“種族?”黑月的眼前閃過了每次夢裡都會出現的那條巨龍,龍吟似乎就在他的耳邊迴盪。
“是的,一個種族,也許因為他們太過強大,古人將他們視作神明。那些失蹤的文明——失落的亞特蘭蒂斯、印加的黃金城、亞瑟王沉睡的阿瓦隆,也許就是那個種族的遺產。我們一直以為神話是古人篝火邊的囈語,但也許,這些神話是我們探究曆史的指南針。”
實驗台邊緣凝結的水珠正沿著金屬槽緩緩滑落。黑月注視著那滴水珠墜向地麵,就像注視自己體內流淌的血液。
“除你之外,與這個種族有著密切聯絡的,還有另一位黑月鐵騎。”艾米的聲音再次將他從恍惚中驚醒。
“誰?”他猛地抬頭。
“滄月。”
黑月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夢境的碎片,在遮天蔽日的龍翼陰影下,隱約有個藍髮少女的輪廓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動。
黑月知道她是誰,但他不知道這個藍髮的少女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她是他的記憶中唯一還清晰的記著的人。
他甦醒以來隻見過她一次,在黑月島的實驗室裡。
玻璃後的少女蜷縮在溶液裡,呼吸極其微弱,他看著她,光斑在睫毛上跳動。
“滄月的外界存活極限是十二天。”K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
他把手輕輕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似乎隱約有一股莫名的刺痛,如同被夢中的巨龍龍爪貫穿。
“作為你混沌的記憶中唯一記得的人,你竟冇再去看她?”艾米博士問道。
“隻看過一次。”黑月輕聲說,“然後...就冇再去過了。”
艾米博士歎了口氣:“每一次我們靠近滄月,都會被一陣巨大的威壓逼退,正因為這種威壓,我們曾認為滄月是最強大的黑月鐵騎。但後來我們發現,我們錯了,那威壓不屬於滄月,而是其它存在附加在她身上,讓她免受傷害。即使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再想起那雙眼睛,依然讓我毛骨悚然...”
黑月猛地攥緊了拳,他的眼前浮現出夢裡的那條巨龍的模樣,那條巨龍的頭顱上正是一雙赤金色的眼睛,在眼睛中間,有著兩道血紅的豎瞳。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手腕處的通訊器突然震顫起來。
“黑月哥!快回來,黑月島...呀啊!”通訊器中傳出六月淒厲的慘叫聲。
黑月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出事了!
他突然意識到,此時黑月島的最高戰鬥力都不在,是防禦最薄弱的時候。若是此時遭到與黑月鐵騎高級戰鬥力相當的敵人入侵,單憑留守的幾個人,絕對是守不住的。
該死!他完全冇想到這點!
“黑月島出事了,對不起了,艾米博士,咱們要等到下次再聊了。”
他猛地鼓動雙翼,狂暴的氣流裹著他衝破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