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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星九月天Multiverse 第35章 蠻族覆滅

作者:永夜幽瑩Fiend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9:18:16

海浪不斷撞在峭壁上,水沫濺落在崖邊的城牆上,洇出層層疊疊的鹽漬。遠處海麵鋪展到天際,灰濛濛的浪頭翻湧著,把塵世間的嘈雜都拋得遠遠的,隻剩下一波接一波的濤聲在崖壁間迴盪。

青灰色的城牆沉默地立著,磚縫裡浸透大燕國千載風霜。擠在城牆上的烽火台、箭樓、角樓,牆皮剝落處都疊著前朝舊事。

這裡便是天下第一大關——山海關,大燕這條殘龍僅剩的那點氣數都拴在這道關牆上,橫在蠻族鐵蹄前的最後一道石壘。

鬼將軍領著人護著飄渺城老少緊趕慢趕走了一天一夜,總算把最後幾口活氣帶到了山海關腳下。關牆下早聚著大燕最後那點殘兵百姓,兩撥人碰了頭,衣裳都沾著同樣的塵土味。

關牆上下烏泱泱擠滿了人,兵士和老百姓混作一團。冇人說話,可那些眼睛都亮得駭人。每一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熊熊烈火,那是這個時代燃燒至頂點的憤怒和仇恨。

戰馬長嘶聲撕開晨色,裂帛似的刺耳。鬼將軍倒提鐵槍單騎闖到關前,泛青的瞳孔掃過城牆上斑駁的磚石,又掠過黑壓壓的人頭,喉嚨裡炸出悶雷:“山海關全體守關將士何在!”

關牆根下響起成片的甲冑碰撞聲。人群裡此起彼伏的粗喘混成一片,像是千萬人喉嚨裡壓著的咆哮,震得城牆縫裡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諸位將士們,十殿下正在獨自一人與蠻軍血戰!君禦駕親征,我等豈能獨全!願隨我一同赴死者,隨我一同向飄渺城處進發!”鬼將軍鐵槍掃開半圈冷光,嗓子劈了似的啞。槍桿往地上猛一戳,震起三尺黃塵。

“我願前往!我願前往!”關牆內外驟然炸開鐵器砸地的轟響,不知誰先扯著脖子嚎出聲,轉眼間千萬道嘶吼擰成一股,震得城磚縫裡的麻雀撲棱棱亂飛。這群人喉嚨裡滾出來的不像是人聲,倒像是什麼野獸在磨牙。拳頭越攥越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血印子混著城牆灰,往地上滴滴答答落。城磚縫裡鑽出來的野草被踩得稀爛,混著黃泥漿黏在千層底布鞋上。

“血債,就要用血來償!”鬼將軍喉嚨裡迸出血沫子,鐵槍尖抖得簌簌響。韁繩勒進掌心的肉裡,戰馬前蹄揚起丈高,混著鐵鏽味的嘶鳴扯破了關前凝滯的初陽。

“莽得冇邊!你們這幫人死絕了,關裡老小往哪條黃泉路上擠?”關牆拐角處傳來聲冷笑,聲音像是山澗裡蹦出來的泉水珠子,嗓子清淩淩的,偏要擰出個陰陽怪氣的彎。說話人把最後幾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三轉,冷玉磕在青石板上似的響,倒把話裡的刺都磨軟了。

“爾等何人!”鬼將軍擰身回頭,鐵槍尖唰地指向聲源處。

關牆根下的人群潮水般退開,露出個戴竹笠的身影。那人笠簷壓得低,粗麻布袍子空蕩蕩掛在身上,偏生有霜雪似的白髮從笠沿下漏出一綹,被朝陽鍍成暗金色。

鐵槍桿在鬼將軍掌心裡轉了個半圓,槍尖上的寒光跳了兩跳。他眯起泛青的眼珠子,喉頭滾了滾,那綹白髮纏在他記憶裡某處,像蛛絲粘在刀鞘縫隙裡。

竹笠簷下的白髮絲被風撩起幾根,在朝陽裡泛著碎金似的光。那人手指頭叩著豁牙城牆磚,話茬子颳得人耳膜生疼:“大燕國失去一位皇子便滅了國?這悠悠大燕不正是一艘以百姓為水所載起的大舟?”

說話間袖口滑下半截腕子,白得像新糊的窗紙。指節敲在牆磚上噹噹作響:“等你們死絕了,蠻子的馬蹄子踏過來,這些水就該被曬成鹽堿地裡的渣滓了。”

“爾等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在此時擾亂民心!”鐵槍桿子嗡地抖成虛影,鬼將軍額角青筋暴起,泛青的瞳仁縮成針尖。馬蹄鐵在石板路上炸開火星子,他整個人像張繃斷的弓弦彈出去,槍頭離那綹白髮隻差三寸時偏了半寸,槍桿在鬼將軍手裡蛇似的扭了個彎,帶起的罡風掀開鬥笠半麵,露出底下半張蒼白的臉。槍尖寒光還在一顫一顫,映著那人嘴角噙著的一抹冷笑。

青竹竿尖擦著鐵槍桿子滑出火星子,喀嚓一聲脆響。鬼將軍虎口發麻,鐵槍噹啷砸在青石板上。那截竹竿頭不偏不倚戳在他心窩,隔著鐵甲都能覺出股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竹笠簷又往下壓了半寸,露出截白玉似的下巴。竿頭在鐵甲上點了三下,每下都敲得護心鏡嗡嗡顫:“將軍這槍耍得,比西街王鐵匠打鐮刀還慢半拍。”

隻一個回合,鬼將軍便失去了手中的武器。倘若這是戰場上的正麵搏殺,恐怕鬼將軍早已成了真正的劍下鬼。

“來人!拿住這廝!”關牆根下炸開片甲葉子碰撞的哐啷聲。十幾個兵士圍成鐵桶,千層底布鞋碾著石板縫裡的青苔往中間擠。

那人慢條斯理撣去竹竿尖沾的牆灰,腳尖還碾著石板縫裡半粒碎石子轉了三轉。粗麻衣襬被海風吹得鼓起來,活像隻收了翅膀歇腳的灰鴿子。

“等等!”

鐵槍桿子砸地的脆響還冇散乾淨,鬼將軍突然炸出一聲暴喝。圍成圈的兵士們齊刷刷僵在原地,千層底布鞋底還粘著剛碾碎的青苔末子。

鬼將軍的手背青筋突突跳,有個離得近的小兵瞥見他後槽牙咬得咯咯響。關牆根下的石板縫裡竄過隻灰老鼠,撞得碎石子嘩啦響。

“你那是…”鐵槍桿還在地上打轉,鬼將軍突然伸手攥住心口鐵甲。粗糲的指頭摳得護心鏡吱嘎響,嗓子眼像塞了把生鏽的釘子:“黃泉劍法?”

關牆根下嗡地炸開鍋,幾個老兵手裡的鐵矛哐當砸地。誰不曉得十皇子憑這手劍法獨步天下,放眼整個大燕,敢說比十皇子在劍術方麵造詣更高的也隻有那曾經的大燕戰神九皇子。

竹竿尖還在晃悠,那截白髮被風吹得散開幾縷。關牆外飄渺城方向騰起的黑煙把天都染灰了,十皇子此刻在飄渺城外阻敵,麵前這擅用黃泉劍法的少年,又是什麼人?

“鬼將軍,這一路過來不容易,累了吧?”少年嘴角噙著笑,“還能與你再相見,實屬萬幸。”

鬼將軍擰緊眉頭,反覆琢磨著他的話。看情形該是故交,可要說能使黃泉劍法的,除了十皇子還能有誰?

“大夥都不用去飄渺城了。”年眼尾笑紋深了幾分,“往後再不會有打仗這回事了。”

人群炸開了鍋。有哭嚎的,有罵咧的,也有哆嗦著跪下來磕頭的。大燕子民在這片焦土上滾了百來年,多少家破人亡的,怕是嚥氣前都在等這句話。

鬼將軍瞳孔驟然收縮,刀刃擦著地麵迸出火星:“閣下何出此言?”

少年手指勾住鬥笠繫帶,嘩啦抖落滿肩晨露。周遭突然爆出倒抽涼氣聲,連趕來增援的金甲衛都踉蹌著後退半步,十八騎的刀柄磕碰聲連成一片。

“十...十皇子!”

那張臉分明該在百裡外的硝煙裡,此刻卻沾著晨光衝他們笑。

鬼將軍膝蓋重重磕進石磚裡:“十殿下,您...”

“那不是我。”十皇子似乎知道鬼將軍想問什麼,他甩了甩濕漉漉的袖口,“數月前在邊疆我遭遇了蠻族的主力部隊,他們人數眾多,我不敵敗下陣來,被俘到蠻疆。幸得貴人相助,我纔有機會再回到這裡見到你們。”

人群嗡地炸了。鬼將軍攥著的刀鞘哢哢作響,喉結滾了幾滾愣是冇說出話。

現在全明白了。怪不得之前十殿下總像丟了魂似的忘事,怪不得那些外鄉人管他叫十月。原來根本就是兩個人,像得連年歲樣貌都分毫不差。

“混賬!緊要關頭居然讓外鄉人拿命護咱們,我等...我等實在慚愧!”鬼將軍拳頭砸得地麵悶響,指節滲出血絲。

“放心,他不會死的。”十皇子拽著將軍胳膊把人拉起來,“救我出蠻疆的那位已經趕過去了。憑他的本事,絕對能在在那位與我相仿之人殞命前將他救下。”

“救您出蠻疆的究竟是...”鬼將軍話到嘴邊突然哽住。一道閃電在腦海中劃過,黑翼金瞳的少年身影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拳甲哢哢作響,他啞著嗓子擠出半句:“該不會是...”

“你我所想,大概是一個人了。”十皇子笑著說,“他名為黑月。”

鬼將軍霍然起身,鐵甲撞出鏗鏘響動。他用力甩了甩頭盔,像是要把連日血戰淤積的疲憊都甩出去。長時間的戰鬥和長途跋涉的確讓他的頭腦有些混沌,他險些忘記了那個以一己之力滅殺蠻族十萬大軍,單槍匹馬擊殺白色女巫的少年。

“黑月閣下也托付我告訴各位...”十皇子頓了頓,“從今往後,世界上,不會再有蠻疆和蠻族了,他將為這百餘年的戰爭畫上休止符。”

幾天前,蠻疆天牢最深處,十皇子蜷縮在陰冷石室裡。血痂混著新傷爬滿全身,手指骨節處露出森森白骨。

自打被俘那日起,鐵鏈便再冇離開過他的腕子。蠻人輪番上陣,日夜拷打折磨,卻始終撬不開他的嘴。蠻王親自傳過話,說在攻破飄渺城前絕不放半點風聲。隻等城破那日,要把這渾身是傷的皇子拖到陣前斬首,讓所有燕國遺民親眼看著他們最後的指望斷氣,好碾碎最後一點念想。

十皇子把潰爛的脊背抵在石牆上,血痕交錯的臉龐扯出抹笑。幸好,至少此刻城裡的百姓還能挺直腰桿舉著鋤頭反抗。冷汗卻突然浸透了後背。他早想過會死在戰場黃沙裡,可如今這副狼狽模樣若被拖到城樓下斬首,那些高喊“死守大燕”的嘶啞嗓子怕是要瞬間啞火。

指甲摳進石縫裡,碎石屑混著血珠簌簌往下掉。他仰頭望著天窗漏下的巴掌大亮光,平生頭回像個市井婦人般在心裡絮絮叨叨:老天爺您開開眼,求您給大燕一絲生機。

十皇子被腕間鐵鏈晃醒時,牢裡靜得能聽見老鼠啃牆根的響動。烙鐵架空懸在炭盆上,整日冇人來動刑具。他支起耳朵,聽見走廊儘頭傳來皮靴砸地的悶響,幾個蠻兵邊跑邊吼:“那傢夥是怪物!十萬的大軍都被殺了!那是怪物!”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攥著鎖鏈的手直髮抖。原來老天爺當真垂憐大燕,竟真從角落裡裡殺出個能掀翻十萬鐵騎的狠角色。牆縫裡漏進的風裹著沙粒撲在臉上,他咧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笑,看來就算龍椅上那位死了,這世上照樣能出好漢。

鐵鏈在天窗投下的光斑裡晃盪,歡喜還冇在胸口焐熱就凝成了冰碴子。十皇子盯著牆縫裡鑽進來的沙塵盤算:蠻人怕是要把家底都掏出來拚命,就靠個把猛將能撐多久?後槽牙咬得發酸,像塊壓鹹菜的石頭墜進胃裡。

青磚地映著窗外飄進來的雪,他拖著斷腿蹭到天窗底下。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石,血水混著冷汗往下淌。從前最不信神佛的人,如今把各路菩薩名號翻來覆去地念,連灶王爺都冇落下。

直到那一天,那個男人的到來。

十皇子昏死在黴爛草堆上,潰爛的傷口淌出黃稠膿血,順著石磚縫隙往地底滲。連獄卒都繞著這間牢房走,誰都看得出這人全憑胸口吊著半口氣。

混沌間有炸雷劈在頭頂似的,整座天牢跟著晃了三晃。尖利嘶喊刺破耳膜,他猛地睜開眼,睫毛上糊著的血痂撕開條縫。

指甲摳著牆縫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骨頭硌著青磚地生疼。外頭炸雷一聲疊著一聲,他甩甩昏沉的腦袋,不免有些疑惑。蠻疆這黃沙地界,三年都聽不見一回雨點子,哪來這連環驚雷?

皮靴砸地的動靜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鐵甲碰撞聲裡混著蠻族話的咒罵。十皇子把耳朵貼到牢門上,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天災”“神罰”之類的詞彙。

“地震了!”十皇子被震得撞上石牆,簌簌落灰的牆縫裡傳來磚石擠壓的呻吟。他咧開乾裂的嘴唇,若真是地龍翻身,這些灌了鐵汁的牢籠也該裂開條縫。

整座地牢突然像被巨人攥在手裡搖晃,外頭炸開此起彼伏的慘嚎。十皇子扒著牢門豎耳細聽,那些拖長的尾音不像驚慌,倒像是喉嚨被掐斷前最後的顫音。有重物接連砸在石磚上,混著骨肉碎裂的悶響。

十皇子攥著牢門鐵柵的手指節發白,外頭傳來鐵甲撕裂的脆響。他下意識握緊腰間,卻隻摸到潰爛的皮肉,佩劍早在被俘那日就折成了兩截。

難不成大燕的軍隊打了進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他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碾碎。就算黑色女巫親自來援,從大燕邊關殺到蠻疆王都至少得月餘。可外頭分明有重錘破甲的動靜越來越近,混著蠻族話的咒罵戛然而止,像被掐斷喉嚨的鷓鴣。

青磚地突然拱起半人高的土包,十皇子被掀翻在地。地麵像張被人攥住的牛皮紙,皺褶從走廊儘頭急速蔓延過來。承重梁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碗口粗的鐵柵欄生生扭成麻花。整座天牢在轟鳴聲中塌陷,十皇子蜷在牆角,眼睜睜看著三丈高的青石牆裂成兩半。他後腰撞上石床鐵環,囚衣早被血痂糊在床板上。

碎磚暴雨般砸落的瞬間,他團身滾進石床與牆壁的夾角。脊背緊貼著沁涼石壁,斷腿卡在鐵鏈縫隙裡,碎磚擦著鼻尖砸在床沿,崩起的石片在他鎖骨劃開道血口。這方浸透了他血水的石床,此刻倒成了最好的盾牌。床腳鐵環被震得嗡嗡作響,整塊青石床板在轟鳴聲中裂開蛛網紋。他攥著拴過自己脖頸的鐵鏈,聽著頭頂石梁砸在床板上的悶響,飛濺的碎石渣簌簌落進衣領。

十皇子蜷在石床夾角裡,耳畔炸開山崩般的巨響。整麵東牆轟然傾塌,磨盤大的青石擦著鼻尖砸下,在床沿撞出火星子。他縮成更小一團,眼看著橫梁裹著碎石在頭頂架出個三角空當。

斷裂的鐵鏈纏住腳踝,倒成了固定身子的繩索。碎磚塊雨點似的砸在背脊上,混著牢頂掉下來的鐵柵欄,把石床四周壘成密不透風的石堆。煙塵嗆進肺裡,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漿,發現唯獨蜷縮的這塊地方留了半臂寬的活路。

硫磺味混著鏽鐵腥氣直往鼻腔裡鑽,地麵像發瘧疾似的打擺子,每抖一次就有新裂痕順著石磚爬過來。地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震得人後槽牙發酸。他攥著鐵鏈的手暴起青筋,指甲縫裡嵌滿碎石渣。頭頂三角空當外,整座天牢塌陷成碎石堆,可地麵還在不停拱起新的土包。遠處傳來蠻族祭壇石柱倒塌的悶響,混著某種似獸非獸的嘶吼從地脈深處湧上來。

十皇子耳尖抵著碎石堆聽了半盞茶功夫,地底轟鳴聲漸漸弱下去,隻剩零星碎石沿著石堆縫隙往下滾。他伸出三根手指摳進石縫,碎磚棱角立刻割開指腹。

血珠子順著石縫往下淌,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扒著碎石往外掏。左手小指撞上斷茬的鐵柵欄,指甲蓋翻起半邊,混著砂礫的傷口裡能看見白骨。扒開最後一塊壓住衣角的青磚時,外頭漏進來的風撲在臉上,帶著焦土和血腥味。

他扒開最後一層碎石時,半截小指骨已經戳破皮肉露在外頭。灰白光線像把薄刃,倏地刺進他蒙著血翳的眼珠。他慌忙抬手擋臉,手背撞上碎石堆,斷骨又往肉裡紮深三分。睫毛上結著的血痂把視野割成碎片,他眯著眼朝光源處轉頭。那光慘白裡泛著青,黏糊糊地糊在臉上,和記憶裡曬得人發燙的日頭全然不同。碎石堆外飄來焦糊味,混著鐵器燒紅的嗆人氣息。

十皇子撞開碎石堆的瞬間咧開嘴,灌進喉嚨的風卻噎住了歡呼。半邊身子剛探出廢墟,瞳孔就被猩紅天幕刺得生疼。那根本不是太陽,整片天空像被潑了滾燙的血,雲層裡翻湧著黑紅交錯的紋路。焦黑的土地上橫著半截蠻族戰旗,旗麵還在冒煙。遠處王都城牆塌成土堆,裂縫裡汩汩湧出暗綠色漿液,所過之處砂石滋滋作響。他抬腳要往空曠處跑,靴底剛沾上地麵就燙得縮回來,這才發現整片土地都在緩慢蠕動,像剛剝了皮的活物。

他踉蹌著踩上焦土時,靴底黏著的地麵發出皮肉燒灼的滋滋聲。他仰頭望天,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裂開無數細縫裡淌著熔岩般的紅光。那些光亮來自四麵八方,地麵裂縫中噴出的岩漿柱,天上劈落的紫雷。

狂風捲著熱浪撲過來,沙礫混著骨灰拍在臉上。昨日還矗立著黃金穹頂的蠻族皇宮,此刻隻剩幾根焦黑石柱歪斜地插在岩漿裡。更遠處有龍捲風接天連地,把整片戈壁的沙石絞成盤旋的巨蛇。他赤腳站在滾燙的焦土上,腳底燎起的水泡被砂石碾破。天穹裂開千百道猩紅傷口,雷火順著裂縫往人間傾倒。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縫裡全是黑灰混著血渣。

原來人在天地崩塌時,連驚呼都擠不出喉嚨。

遠處岩漿河正吞冇蠻族祭壇,十二根玄鐵圖騰柱像蠟燭般融化。風裹著火星子掠過耳畔,把他散亂的髮梢燎得捲曲焦黃。有截斷槍頭插在五步外的沙地裡,刃口映著血色天光突突直跳,像要戳破這層裹屍布似的蒼穹。

“還有活的?”十皇子被聲浪掀翻在地,耳道裡淌出溫熱血絲。他捂著耳朵抬頭,看見雲層裂開道百丈寬的口子,金光刺得潰爛的眼眶湧出淚來。

他看到了現世的神明,在崩碎的世界之中。

天上的身影背後支棱著的嶙峋骨翼突然張開,翼膜上粘著星子般的磷火。整片蒼穹跟著抖了抖,四麵八方的龍捲風突然調轉方向朝這裡奔湧。熔岩河像被無形大手提著,掀起十丈高的火浪懸在半空。碎石沙塵凝成黑壓壓的雲團,在骨翼拍打聲中聚成遮天蔽日的箭陣。

天災即是他的軍隊,他是這千軍萬馬的王。

那是十皇子從未見過的威嚴,是他不可企及的強大。

“神...啊...”十皇子癱坐在滾燙的沙地上,手指摳進沙地裡。他看見整片蠻疆的天地都成了神明手裡的提線木偶,連自己撥出的白氣都在往那邊飄。

“那我現在就送你上路...”轟鳴聲震得地麵沙礫亂跳,十皇子喉頭一甜嘔出口血。洪鐘般的話音卻戛然而止,雲層中傳出句帶著鼻音的嘀咕:“我操,十月?”

遮天蔽日的骨翼突然收攏成兩片薄影,懸在半空的岩漿瀑布嘩啦砸回地縫。十皇子看著天上那東西手忙腳亂地把雷電壓回雲層,活像市集上失手打翻陶罐的夥計。漫天風沙失了號令,糊裡糊塗撞成一團。

神也會說粗話?十皇子在心底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十皇子踉蹌著後退,後背抵上滾燙的斷牆。眼前憑空多了個人影,玄色衣襬被熱浪掀得獵獵作響。

“你先彆慌,我知道你很慌,但你先彆慌——”那人抬手抹了把臉,指縫間還漏著未散儘的雷光,“因為我他媽也很慌啊混蛋,你他媽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十皇子見他這般模樣,突然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如神似魔的傢夥,好像...不是來取自己性命的?

他這才定下神仔細打量對方。這個被自己認作神明的男子竟是個年紀相仿的少年,眉眼生得極好,黑髮被風吹得亂舞。最紮眼的是那雙金瞳,眼底像燒著團火似的,壓得人不敢抬眼細看。

少年手裡攥著隻灰撲撲的大鳥。十皇子認出是燕國鷹騎養的大鵬,這凶禽此刻被捏著脖子,撲棱翅膀的力氣都冇了,綠豆眼裡全是驚惶。

雖說這少年威壓十足,但他手裡拎著的這隻鳥實在太破壞氣氛了。

少年臉上明晃晃掛著懵逼的神色,像是撞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十皇子腦子轉得飛快,剛纔這人脫口喊他“十月”,怕不是認錯了人?等會要是回過味來,會不會直接擰斷自己脖子?

話還冇出口,少年突然一拍大腿:“你他媽是大燕的十皇子!”

十皇子愣愣點頭,後脖頸直冒涼氣。這傢夥連他排行老幾都清楚?

少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慌什麼,替小荷辦事來的。”

十皇子像是被雷劈中了天靈蓋。他猛地攥住少年手腕,黏膩的血漬糊了人家滿手:“小荷?小荷還好嗎?她怎麼樣了?”

“說了彆慌,她很好。”少年甩開那隻血手,袖口蹭上塊暗紅斑駁,“這會兒估計正和相好的在山溝裡種地呢,如果她肯信我的話。”

心頭懸了不知多久的石頭轟然落地。十皇子踉蹌著往後栽,這才覺出渾身骨頭都在打顫。繃了不知多久的弦啪地斷了,眼前這個金眼睛的殺神,竟真是來救場的。

“我操,你彆搞啊。”少年揪住他後襟,指節蹭到濕漉漉的衣料才反應過來這人早被血浸透了。撩開破碎的袍角,少年倒抽口冷氣。從肩胛到腰眼橫著七八道刀口,最深的那處能瞧見白森森的骨茬。

“真是...”他咬著後槽牙嘟囔,“不光長得像,還他媽都願意給我找麻煩...”

掌心往滲血的肋下一按,青光順著筋脈遊走。十皇子眼睜睜看著皮肉跟活過來似的蠕動著癒合,連扯爛的布料都重新織出經緯。他瞪圓了眼珠子去摸完好如初的胸口,少年卻已經背過身拿鞋底蹭地,手背上還沾著未乾的血痂。

“一會兒這鳥會送你回去,記得幫我看好它。”少年揪著大鵬頸羽晃了晃,“我們的世界冇有shabi會騎這種東西,挺新鮮的。”

大鵬金棕色的瞳仁縮成針尖。在它眼裡,捏著自個兒命門的哪是什麼少年,分明是披著人皮的凶獸。翎毛底下沁出層油汗,爪鉤痙攣著蜷成團。

金芒在少年眼底轉瞬即逝。方纔還炸著毛的猛禽突然收了翅膀,乖順得像隻家雀。十皇子盯著這幕直抽冷氣,蠻族馴鷹師要用屍油和血肉餵養三年才能馴服的凶獸,在這尊殺神麵前臣服隻用了三次眨眼。

十皇子張著嘴發不出聲。少年揪著大鵬往他跟前一搡:“身上冇事了吧?冇事了就上...上鳥,它會帶你找到燕國剩下的人們,我在這裡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直到此刻十皇子才醒過神,慌忙抱拳:“我還不知道救命恩人叫什麼名字。”

“我叫黑月,冥王黑月。”少年拿指甲颳著大鵬喙尖,他忽然咧嘴,金瞳裡跳著熾烈的光,“回去告訴鬼將軍,戰爭結束了,從此以後不再會有蠻族了。”

黑月拍了拍大鵬的腦袋,大鵬雙翼驟展,活似支離弦的哨箭,揹著十皇子直躥雲霄,眨眼間化作天邊一粒墨點。

而同時,黑月的身影也出現在天空中,他不再是那種不耐又如同市井流氓的少年,而是再一次恢複到了那種介乎於神明和君王之間的狀態。

頭頂雷雲翻湧,紫電擰成百十條巨蟒,得了令似的直劈蠻疆荒原。砂石在電光裡爆成齏粉,岩層裂開赤紅的豁口。十皇子攥著鳥羽回頭望時,正撞見黑月振袖甩落萬鈞雷霆。那殺神立在雲頭,身後拖著千百道刺目的電痕。

整片大地在雷霆的暴雨之中坍塌,崩碎,燃燒。十皇子呆滯的看著麵前發生的一切,這個少年似乎是對他說出了他的神罰,數不清的恐怖雷霆在瞬間將整片蠻疆化為了煉獄。

如他所說,這世上以後不會再有蠻族了。

而黑月冇有再看被落雷覆蓋的蠻疆,背後雙翼炸開的氣浪掀起碎石,整個人如同一道利箭射向天空。

“你要去哪裡?”十皇子趴在鳥背上扯著嗓子喊,他的聲音在狂風之中破碎,偏偏少年的回話跟長了腿似的往耳朵裡鑽。

“去幫一個shabi。”少年的聲音穿過了交雜的風傳入他的耳中,莫名其妙還帶著一絲惱火,“這個shabi現在在幫你守著大燕的最後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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