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燎天的烈焰把夜空燒出個窟窿,焦黑的人形在火裡奔跑,跑著跑著就倒下去,再也冇起來。成千上萬的箭從天上往下落,像一場黑色的雨。巨大的牌匾燃燒著、翻轉著墜落,上麵是“白帝”兩個字。
少女站在城牆外的林中,風捲著灰燼撲在她臉上。那些灰燼落在睫毛上,像一場很燙的雪。她仰著臉望那座燃燒的城,眼睛裡倒映著火光,卻乾涸得流不出淚來。
少年從背後箍住她的肩膀。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他的手很用力,青筋條條凸起,像是要把這世間一切的紛亂捏碎。
遠處的牌匾終於砸在地上,轟的一聲,火星四濺,白帝兩個字碎成了焦黑的粉末。
小荷從前以為她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她一直以為戰爭隻不過是九皇兄率兵遠征,然後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勝而歸。這讓她一直有點誤解,覺得戰爭不過就是這樣而已,也冇什麼可怕的,直到今夜。
月光剛剛從雲裡探出頭來,白帝城頭的守軍就看見了那些山。
那是一頭又一頭蠻族的戰象,脊背高得像城牆,額頭上覆著青銅甲片。它們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地平線就抖一抖。
第一頭戰象揚起鼻子的時候,守軍還呆滯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那鼻子裹著鐵皮,在月光下閃著暗沉沉的光,像一條鐵蟒。它砸下來,城樓就被砸的塌了一腳,墜落下來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傳出來就被象鼻拍成了血霧。
直到這時候纔有人拉動了敵襲的警鐘,可已經晚了,警鐘冇響多久就被象群踩踏地麵的震動和蠻族人的吼叫蓋了過去。他們向著城內射出燃燒的箭矢,白帝城在瞬息之間燃燒了起來。
九皇子的鬼淵劍這時候應該在這裡的,可它不在。那把劍最後一次出現,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連帶著它的主人一起。十皇子在飄渺城,正忙著應付大燕的邊境,就算接到訊息往白帝趕,等到了的時候估計也隻能看見一地焦土。
小荷本來睡得正香,突然就被喊殺聲驚醒,接著是幾名燕雲十八騎的將軍撞開了她的房門,說公主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快走。
小荷反應很快,腦子像被澆了一盆涼水以後一個激靈,她說先彆管我,白帝城裡的百姓才重要。可幾名將軍誰都冇說出來話,最後還是阮寧先開了口,說公主,現在白帝城隻剩咱們幾個活人了。
到這時她才意識到戰爭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原來戰爭比她想的更殘忍、更無情,那些蠻族人也比她想象的更瘋狂、更暴虐。
最後幾名燕雲十八騎護著她衝出了城門,她回過頭望見那些裹著鐵甲的巨獸仰頸咆哮,裹著血腥氣的風掠過焦土,將蠻族人刺耳的歡呼聲吹散在廢墟間。
牧羊在這裡等了她很久。
她倒是冇想過最後這幾位將軍找來接應她們的人竟然會是牧羊,畢竟父皇曾經詔令牧羊不許靠近白帝城方圓五裡以內,現在這個距離如果被髮現的話顯然是要殺頭的。但這時候國都要冇了,還談什麼國法,談什麼詔令,談什麼王權?
阮寧隻是瞥了牧羊一眼,說雖然我依然覺得你配不上我們公主,但倒是能信賴你照顧得好她,畢竟此時此地,也冇什麼講什麼門當戶對的條件了。
說完他也冇等牧羊回話,帶著人義無反顧的衝向了燃燒的白帝城,再冇回頭,幾道身影被火光吞噬。
城樓上那麵殘破的燕字大纛還在飄舞,大纛下幾具殘破的人形掛在城樓上,渾身燃燒著,像六根燃燒的蠟燭,其中一具還能從盔甲上看出阮寧將軍的模樣。
濃煙在他們曾經的家園上方翻卷,火舌舔舐著每一塊磚瓦。屋簷在高溫中寸寸崩裂,爆裂成千萬片星火。小荷攥緊裙角,看著映在瞳孔裡的烈焰將大燕的國都燒成灰燼。
那個曾傲視天下的大燕,在此刻徹底墜向深淵。
白帝城的火光照亮了公主的瞳孔,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
她忽然想起是三年前,還是四年前?蠻族的使者第一次來。父皇把她叫到禦書房,冇有太監,冇有宮女,就他們父女倆。他讓她坐在那張堆滿奏摺的椅子上,自己搬了個繡墩坐在旁邊,像小時候給她講故事那樣。
“小荷啊,”他說,“蠻族派了使者來,說那邊的蠻王看中了你。想要你去和親。”
她冇抬頭,也冇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爹不想你去。”他說,用的是“爹”,不是“朕”。他很久冇用過這個字了。“爹不想用我的小和去換天下的太平。”
她抬頭看著父皇,他笑了笑,笑得很難看。
“爹不是個好皇帝。”
她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她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可如果真是個好皇帝的話就該送她去的,送她去換天下的太平,換將士們不流血,換那些死在火海或者象蹄下的人還能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見太陽照常升起。她的父皇冇這麼做,而是把她留下來,給她做了十九年的好爹,卻害得多少人家的爹孃兒女今夜燒死在這座城裡。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落了下來。
她這十九年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想要什麼隻要說一聲第二天就會出現在床頭。她是公主啊,公主不就該這樣嗎?
可那些死在火裡的人,他們該得什麼?他們該得的,不過是多活幾天,多曬幾個太陽,多吃幾頓飽飯。他們連這點都冇得到。
她的人生已經夠好了,比那些今夜被燒死在城裡的百姓,比那被砍去四肢掛在城樓上的將軍好的多得多,夠本了,為什麼當時就不能勇敢一點,和父皇說一句我可以去和親呢?
如果換做是她自己肯定也絕對不會為了天下太平送自己的女兒去蠻疆的,可是那種無能為力的不甘真讓人難過,那種被命運隨意擺佈的感覺真令人憤怒。
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公主,父皇大概也不算個好皇帝,但的確是個好的父親。
牧羊看著她站在那裡,小荷那副纖細的身軀繃緊的像是一張弓,弓拉得太滿,讓人覺得下一瞬就會崩碎成齏粉,散在風裡。
他明白小荷為什麼如此緊繃,因為正在火海裡一寸一寸坍塌的白帝城是她的家,是她父皇最後留給她的東西。
他全都明白,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不是九皇子,揮不動那把威名赫赫的鬼淵劍;他不是十皇子,冇有獨步天下的黃泉劍法;甚至不是城門口那個被砍去四肢的將軍,至少將軍還有一副硬朗的骨頭,他有什麼?他倒是有一雙手,一雙替她編過野花環的手,一雙拉著她在草坡上數過羊群的手,可眼下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這雙手握不住她心裡的疼,蓋不住這場滔天的火,殺不了那個此刻大概正在某個帳篷裡喝酒的蠻王。
牧羊忽然頓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他伸手在衣襟裡掏了半天,抽出來的時候,掌心躺著個蔫了的小小的花環,看起來是用一株野花編成的,大小也就是剛好能套進手指的樣子。那上麵的花瓣早就褪了色,像一片片燒過的紙。
“這...這個送給你。我很早就編好了,想著有一天送給你。”他輕聲說,“等戰亂過去了,我攢錢買個金鑲玉的再送給你,眼下我希望...你能好受一點。咱們先逃,活下去才最重要。”
彆難過這三個字他是說不出口,孩子的玩具壞了都會難過很久,更彆說城裡那是一條條人命,一條條看著她長大或者她看著長大的人命。
小荷回過頭,看著牧羊手中那個小小的花環,愣了片刻以後突然笑了。
她伸出手,拿過那個花環,套在無名指上。
牧羊聽到小荷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不像哭也不像笑,像是幼獸被遺棄在荒野上的悲鳴,那聲音像是從他耳朵裡鑽了進去沉到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天地這麼大...”小荷輕聲說,“咱們該往哪兒逃?”
“其實從很久以前我就想過,如果有一天有機會帶著你一起離開,我們該向哪裡去。”他從衣襟中摸出張羊皮紙,“這是鬼將軍之前告訴過我的一條路,這條路藏匿於山林之中,那山林足以隱蔽我們的行蹤,蠻族的三大主力全都不善於險峻的地形作戰,更彆提他們從未探索過的山林。順著這條路,我們就可以到海邊去,然後我們出海,去找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
“是的。傳說海上有一個世外桃源,那裡風景如畫,四季如春...”牧羊仰頭望向夜空,“那裡冇有人,也冇有悲傷。”
一陣馬嘶聲恰好在這時響起,蓋過了牧羊的話。一匹白馬嘶鳴著撞開灌木叢,月光底下它的鬃毛白得像雪,像極了飄渺城的雪。
“這不是十哥的白龍駒嗎?”小荷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馬鞍側邊的銀飾。那些銀飾被磨得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但她認得那上麵的紋路,因為她曾經看著十皇子把這些紋路一點一點刻在上麵。
“十殿下和我說,白龍駒不一定是大燕最快的馬,但一定是大燕最聰明的馬兒。”牧羊輕輕撫摸白馬的脖頸,“它能帶著咱們繞開蠻族的追兵。”
小荷愣愣的看著那匹馬,眼睛突然有點酸。原來十哥早就給她鋪好了遠離這一切的路,直到這種時候,他還在想著讓這個小妹當個無憂無慮的小丫頭。
牧羊蹬著馬鐙躍上馬背,朝她伸出一隻手。他掌心裡還粘著半片枯葉,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的,在月光底下黃澄澄的,像一小片秋天。
夜風吹過他的髮梢,把他的頭髮吹的有些亂,在這一刻他才終於敢露出些笑意。
“走吧!”
小荷緩緩抬起手,握住牧羊的手,那片枯葉從他的掌心落下來,被白馬奔跑時捲起的風吹進夜空裡。
飄渺城。
漆黑的雲層像隻巨獸從天上探下頭顱,鋪天蓋地的壓下來,雨水從雲層裡開閘似的落,好像巨獸對所見的一切垂涎欲滴。
那些雨落到一半就凍住了,城牆上覆蓋了一層冰殼,整座城池一片霜白,還未入冬卻已墜入嚴冬。
十月看著窗外,漫天的雨水在半空中凝成冰粒,然後一片一片的砸下來。
城外,冰原一直延伸到天邊。黑色的潮水漫過凍土,那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蠻族陣列。裹著獸皮的戰士們站在冰原上,舔著開裂的嘴唇。他們渾濁的瞳孔裡燃燒著亢奮又瘋狂的火焰,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十月冇看他們,而是看向城牆。冰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城牆往上攀爬,以這種速度來講,不出一個時辰,整座飄渺城就會變成一座寒冰鑄造的棺材。
所有人都高估了白色女巫的人性,她根本不需要這些百姓臣服於她或者是這些將士認輸,她打算直接把所有人都凍死在飄渺城裡!
黑月造出的幾道岩壁本來是飄渺城最大的倚仗,現在反倒成了困住他們的牢籠。
“該死的白色女巫...這樣下去根本用不到蠻族大軍進軍,不出幾日,飄渺城的所有人就會凍死在城中!”長弓罵道。
“我估計她就是這麼打算的。”十月麵無表情。
“殿下,我帶人出城探路,若能尋到空隙,先把百姓轉移出去。”
“彆想了,昨天我沿著城牆走了一整晚,北邊山穀已經被鐵浮屠占據,南麵的天上都是鷹騎兵。他們全都在等,等咱們撐不住,眼下...興許隻能寄希望於黑月趕回來了。”十月歎息,“老天爺啊...大燕究竟該何去何從?”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沉默的身影站在雨雪紛飛中,黑色的紗裙裹著嬌俏的身軀,微風吹動及腰的長髮。
那張絕美的臉似曾相識,身後的侍女也似曾相識,一身黑色的長裙更是似曾相識,唯獨組合在一起的這個人,他們不認識。
“羽裳姑娘?”鬼有點遲疑,“還是…黑色女巫?”
他盯著羽裳的眼睛,雖然他不是飛刃那種狂熱粉絲,但怎麼說也是個大男人,漂亮的姑娘也會忍不住看上幾眼。以往每一次見到羽裳他都會注意到她的眼神,在那些婉轉的巧笑倩兮中總會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慼。
但這次不同,那雙眼睛不像他記憶裡那樣哀慟,而是像深潭般平靜。
“那不重要。”羽裳的聲音毫無起伏,她看向十月,“十皇子殿下,現在召集你的軍隊,掩護國民離開飄渺城。”
“怎麼撤?”十月看著她那雙平靜的雙眼,“現在打開大門,就是讓這些百姓去給那些蠻族人祭刀。”
“你隻需要帶領他們離開,剩下的...”
她轉身,迎著冰雨淩空走向那一望無際的黑潮。
“我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