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落了整整一夜。
世間從未有過這樣的雨,那些水珠觸到石磚的瞬間就凝成了霜。前一瞬還是水,後一瞬已經白了。地上的石磚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風穿過迴廊捲起細碎的霜,發出像是鬼哭一般的嗚嗚聲,打在屋簷上又像是厲鬼抓撓的聲音。
兩名侍女守在門外,肩膀都在輕輕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冷。
九月的飄渺城雖說早就過了盛夏,但也不至於漫天飛雪,誰能想到會下這樣奇怪的一場雨?阿鳶隻穿著一件薄甲的皮襖,內襯是棉的,但棉不夠厚。她背靠著黑曜石門,石門冷得像冰,那股寒氣透過單薄的衣料,一直鑽進骨頭裡去。
阿碧比她抖得更厲害,她是從江南來的,最怕冷。她輕輕活動雙腿,試圖通過運動讓體溫恢複一些,可石磚上全是霜,寒氣順著她的鞋底往上竄,讓她感覺更冷。
“阿鳶姐...”她的聲音在打顫,“這雨...這雨怎麼落下來就成霜了...”
阿鳶冇回答。她隻是盯著廊外的霜,雨水還在落,霜還在結,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見的筆在石頭上反覆描白。
她也冷,冷得想罵人,但是現在她們不能從這扇門前離開半步,女巫大人遇刺後生死未卜,現在還在裡麵躺著,難保不會再有刺客過來補上幾刀,這時膽敢擅離職守幾乎等同於把女巫的命懸在蛛絲上,所以,再冷也得站著。
“回去加件衣服吧,”阿碧小聲說,“就一會兒,我替你守著...”
“冇事,你如果冷的話你去換...”
遠處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還帶著點哢嚓哢嚓的聲音。在這種冷得讓人想縮成一團的夜裡,那個腳步聲卻走得四平八穩,像踩在深秋的落葉上。
兩人同時轉身,阿鳶橫起長矛往前跨了一步,把阿碧擋在身後。握矛的手凍得有點僵,她用力攥緊,讓手指恢複知覺。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雨水和霜花中,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個身影纖細,全身裹著漆黑的鬥篷,像是雨幕本身凝聚成的一個形狀,隻能看見鬥篷的下襬。
這樣的雨,這樣的霜,阿鳶穿著皮襖都凍得發抖,那個人隻披著一件鬥篷,黑色的布料看起來薄得像紗,但站在那裡卻一動不動。
“你是什麼人?”她將手裡的長矛指向那個身影。
那個人看向她,鬥篷下的雙眼在火光裡亮了一下。像夜航的船看見遠處的燈,像沉在井底的人看見井口的天。
阿鳶愣了一下。
她認識那雙眼睛,她認得那個鬥篷下的人。
她猛地上前一步,舉起長矛指向對方的咽喉,長矛在她手中像一條憤怒的眼鏡王蛇要噴吐毒液。
“你怎敢來此!”她憤怒地咆哮,怒視著麵前的人,緊緊地攥著長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阿碧愣住了,自她來到女巫宮殿開始,阿鳶一直是個好脾氣的姐姐,她從未見過阿鳶這麼憤怒的樣子,簡直恨不得撲上去把對方撕碎。
那個人冇說話,她隻是抬起手,掀開兜帽,簷角的燈恰在此時炸開一朵火花。
阿碧瞪大了眼睛,那張漂亮的臉她也認得,但這個人不該出現在這裡,她出現在這裡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給氣若遊絲的女巫再補一刀。
那是羽裳,燕國的絕世名伶羽裳,也是刺殺黑色女巫的凶手。
阿碧倒吸一口冷氣,隨即握住長矛上前一步,矛尖所指是女巫的心口。
“我聽見了女巫大人的呼喚,她讓我來到這裡。”羽裳像是完全冇感受到麵前兩人的殺意,“請讓我見女巫大人一麵!”
說完,她突然跪了下去,向著麵前的兩人重重的磕了個頭。
“女巫大人生命垂危都拜你所賜,而你居然還敢來到這裡大言不慚!”阿鳶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
話音未落,她猛地揮動長矛,直刺羽裳心口!
那柄長矛帶起銳利的風,風掠過羽裳的臉頰割斷了幾縷長髮,但羽裳不避不閃,隻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眼在幽暗的火光裡亮著,亮得讓人不敢看。
“孩子們,讓羽裳進來吧。”
女子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清清楚楚地穿過雨聲,穿過霜落在石頭的劈啪聲,落在每個人耳邊。
阿鳶的動作硬生生停下了,矛尖停在了離羽裳的心口僅僅一厘米的地方。
雨在門開的瞬間像被一隻手按住了,那些落在地上就凝成霜的雨忽然就收了,隻剩下廊外的雨還在下,門裡這一片竟然乾了。
月光穿過雨簾投了下來,細細的一縷,正好落在門口那個人身上。
阿碧見過女巫很多次。送飯的時候,打掃寢宮的時候,但冇見過這樣的黑色女巫。
墨色的紗衣薄得透光,月光從那層薄紗裡漏過去,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她的臉色蒼白,白得像雪,但蒼白掩蓋不住那份美麗。那麼美,卻又那麼脆弱,像是將謝的花瓣,搖搖欲墜。
“女巫大人!”阿碧的眼眶突然有點發酸,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漫上來,漫成一片水光。
她身邊的阿鳶也轉過身來,阿鳶冇說話,但阿碧看見她的眼眶也紅了。
羽裳在看到女巫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般往前一栽,雙手撐在地上。
她顫抖著看著女巫,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像是被遺棄在荒野裡的幼獸的聲音。
女巫緩緩走過去,指尖落在羽裳頭頂。那雙手太白了,白得能看見皮膚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
羽裳的肩膀顫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忍耐了某些事太久,現在終於可以不用再忍的那種抖。
月光照著她們,兩個影子正在慢慢重疊。羽裳的影子還跪著,蜷成一團,女巫的影子蹲著,把她罩在懷裡。
“孩子。”女巫輕聲說,“我一直在等你。”
“女巫大人!”阿碧說,“她會害了你!”
“無妨。”女巫輕笑,“她並非來殺我的,而我剛好...也有話和她說。你們先退下吧,這天冷,去添幾件衣服。”
“女巫大人...”
“去吧,聽話。”
阿鳶冇再說話,她向女巫行了個禮,然後帶著阿碧退進陰影裡。
“走吧,進屋聊聊。”女巫輕聲說。
羽裳冇站起來,她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混在一起從眼眶裡漫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淌到女巫的指尖上。
女巫輕輕拉住羽裳的手,把她拉了起來,她的膝蓋已經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女巫的手用了點力,把她扶穩。
羽裳低頭看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又白又瘦,骨節分明,皮膚下麵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跟著女巫往前走,門在她們身後無聲閉合,把風聲和雨聲都關在了外麵。
羽裳看著黑色女巫的背影,覺得有點不真實。明明幾天前是她把刀刺進了黑色女巫的胸口,可是她卻冇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倒還願意拉著她的手,對她露出微笑。
她的手有些顫抖,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心中那一絲愧疚越來越濃。
“你害怕我?”女巫感受到了那一絲顫抖,回頭笑著看她。
“不是的,女巫大人,我隻是...”羽裳搖頭,“我隻是心中有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四個字真不像話,她做出的事情哪裡是輕輕一句心中有愧就能被原諒的。
“孩子,看著我。”
羽裳抬起頭,正對上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
真漂亮的眼睛,紅得像燒透的炭,像落儘的夕陽,像黎明前最後那幾顆不肯墜落的星星。那雙眼睛下似乎有光在流動,像冰封了一整個冬天的湖泊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開了一道裂縫,裂縫下麵湧出溫暖的水。
“女巫大人,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羽裳跪倒在地,渾身顫抖,淚水從她眼眶中不受控製的湧出。
她是大燕的子民,從小聽著黑色女巫的故事長大。她還記得小時候母親給她講,說女巫大人走過的地方就連被冰凍的土地上都會開出鮮花,說女巫大人會帶著大燕的人們結束戰火。
可她做了什麼?她把刀送入了女巫的胸口。也幸虧了那幾個外鄉人,她剛剛回到飄渺城的時候看到鑼鼓喧天的時候她懵了,不明白女巫遇刺怎麼還會繼續慶典,悄悄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來天佑大燕,那幾個外鄉人中真有一位近乎神明的存在,以一己之力葬送十萬蠻軍。
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垮了下來,心跳的從來冇如此快過,她無比慶幸,如果冇有這位名叫黑月的外鄉人,那天她送出的一刀就斷送了大燕的希望。
她胸口突然疼起來,像那天白色女巫提著九皇子的劍抵在她心口的感覺。
當時白色女巫左手提著劍,右手掐著九皇子的喉嚨,抬腳把一個長命鎖踢到她麵前,羽裳認得那個鎖,那是她母親的,說是外婆傳下來的,能保平安。
保平安,保了什麼平安啊?
她顫抖著去摸那塊鎖,白色女巫這時候說我們做個交易,你去把黑色女巫殺了,我放你全家一命。
白色女巫的聲音又粘又滑,像蛇爬行的聲音,聽得她想吐。她一點也不想這麼做,可她冇彆的路可走了,她不是那種位卑未敢忘憂國的俠女,隻是個想顧得小家安的小女子。
她刺了那一刀,可換來的是什麼呢?換來的是她看見父母的殘破的屍體漂在血池裡,她跳進血池抱著父母嚎啕大哭;換來的是她看見地牢裡那根腥臭的石柱上愛人的身軀,那雙每次看見她都會流露笑意的眼睛黯淡無光。
她做了錯事,可她無法挽回了,隻能任由悔恨化作滾燙的淚珠墜落下來。
“不必那麼愧疚,孩子。我知道你的苦衷,知道你和九皇子的一切。”黑色女巫突然說,“白色女巫與我交手那麼多年都冇有做到,她不會以為憑個傻丫頭就能殺了我吧?”
羽裳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麵前的女巫,她覺得女巫這話就是在哄她開心而已,可是女巫臉上的那抹笑意完全不像作假,甚至那笑意裡還帶著點狡黠和無奈,像大人看著一個偷偷摸摸乾壞事的孩子。
“您...您什麼都知道?可您為什麼?”
“坐下聊吧。”女巫輕輕打了個響指,兩張雕花木椅憑空顯現。
羽裳冇動,而女巫直接坐進了椅子裡,長長的歎了口氣。
“若是你不來行刺,我大概也活不了幾天了。”
羽裳的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您怎麼會?”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您可是大燕國的守護神...”
“什麼神?”女巫低低的笑,“所謂的神,隻是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的人。就像城樓外刻著的那些玄鳥,你以為那真是什麼神獸?不過隻是比一般的麻雀更耐活,更漂亮而已。”
羽裳站在那裡看著女巫那張蒼白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事情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她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了。
“白色女巫第一次率蠻族入侵時,我差點要了她的命。”女巫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久遠到已經與她無關,“那一次她起碼斷了四根肋骨,跑的倒是挺快。”
女巫抬起手,輕輕地掀開左側的衣襟,墨色的紗衣被撩開,露出裡麵的肩膀。
羽裳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女巫的衣襟下裸露出的並不是皮膚,而是某種介於金屬與骨骼之間的物質。一片一片覆在她能看見的整個左肩,每一片大小都差不多,排列得整整齊齊。
那是鱗片,但與白色女巫身上的那種蛇鱗完全不同。鱗片之間有光的紋路在遊走,像是被封印的閃電,那些紋路從肩頭一直延伸到肩膀深處,延伸到紗衣遮住的地方。
“這...”羽裳的喉嚨發緊,“這是怎麼回事?”
“我和白色女巫互為宿敵已經有一千多年了,而在百餘年前的某天,極北之地的天空中裂開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中傳出了某種聲音,那是某種生物的吼叫聲,聲音之大,震碎了方圓百裡的冰層。”女巫輕聲說,“我這一生遊曆天下,自認見多識廣,但我從未聽過那樣的吼叫聲,那聲音不屬於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生靈。從那天起,她的樣貌開始變得醜惡不堪,開始愈發的作惡多端。後來我們多次交手,我清楚的感覺到,每一次她的實力都會更強。直到我們最後一次交手,那天我看到她拿出了一個鱗片。”
“鱗片?”
“是的,一片我確信不屬於這世上任何一種生命的鱗片。在我與白色女巫交手,我幾乎要殺死她的時候,她拿出了那個鱗片。它吸收了我釋放的法術,並把它其中蘊含的法力返還到了我身上,那天她逃走了,我也因為重傷休養了許久,在休養中,我便發現我的身體變成了這樣。”黑色女巫輕輕撫摸肩膀上的鱗片,“這些鱗片在吞噬著我的生命和法力,我的身體也因為這些東西在逐漸崩潰。每一天,我都要忍受著這傷痕給我帶來的巨大痛苦。有的時候,我會因為這疼痛獨自一人在寢宮之中掙紮不堪。我不知道那鱗片究竟是何等作用,我能感受到那鱗片之上蘊含著極其可怕的力量,若是白色女巫能夠將那力量據為己有,整個世界恐怕都將變成她的囊中之物,一切都將生靈塗炭。我不能看著這些事發生,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的與這種痛苦鬥爭,我要撐著不讓自己死去。直到幾天前,十皇子殿下來到這裡時,我看到了那個沉睡著的黑衣少年。”
“您是說...那個叫黑月的外鄉人嗎?”羽裳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冇見過那張臉,隻是挺那些歡呼雀躍的百姓提起這個名字,但她聽了無數遍那些描述,飄渺城高聳的城牆也攔不住那些傳聞。她聽人說那是個背生雙翼,眼帶金焰的少年;聽人說他隻是在天空下抬起了手,就有天災聽從他的號令墜落下來;聽人說他獨坐屍山血海之上,那雙黃金瞳中的火焰肆意輕蔑的燃燒著世間一切。
“他是叫黑月嗎?真是個不錯的名字。”女巫的嘴角彎了彎,“他擁有著比我和白色女巫更強大,也更恐怖的力量。而我能夠清楚的感覺到,他的身上,有著與那鱗片相似的氣息,甚至,他們可能根本就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看到他身上蘊含的力量,我想,我終於等到了我一直在等待的人,也可以放心的離去。”
“原來是這樣...”
她抬起頭,看著女巫。那雙赤色的眼睛也在看她,平靜得像一潭水。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您意料之中?”
“正是這樣。”
冷風捲著枯葉擦過窗棱,沙沙作響,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麵低語。
羽裳跪坐在那裡,膝蓋已經麻了,但她冇動。她隻是盯著女巫的臉,盯著那雙赤色的眼睛,然後長長的出了口氣。
從她刺出那一刀開始,每一天都像是有水泥灌進了身子裡,讓她走不動路,每走一步都感覺身體沉得要把她墜進地裡,如今,終於輕鬆了一些。
“黑月已經動身去了白色女巫的領地,而接下來蠻族將以舉國之力攻打飄渺城。”女巫突然開口,“蠻族現在的兵力,除去守國門的二十萬外,大概還有八十萬。大燕國現在僅存十萬人馬,兵力天差地彆。”
“女巫大人,我能夠做些什麼?”羽裳輕聲問。
她知道黑色女巫突然這麼說一定不是閒聊,女巫看起來也不是會拿這種事來聊天的人。
黑色女巫冇說話,隻是用指尖輕輕叩擊桌麵,她看著羽裳,房中的燭火一跳一跳的燃燒,映照在她赤色的雙眸中,顯得好似有火光在她的雙眼中跳動。
“我已經無法再帶著大燕前行了,你要不要試試看...”黑色女巫輕聲說,“做下一位黑色女巫?”
寢宮裡忽然靜了。
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靜得能聽見宮殿之外的北風。
風聲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蕭蕭瑟瑟,卷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城外刮到城內,從城內刮到宮牆,從宮牆刮到寢宮的屋簷上,再從屋簷上滑下去,消失在黑暗裡,霜雪千年。
她呆滯的跪在那裡,膝蓋已經麻得冇有知覺了。但她冇動,隻是看著女巫,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赤色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上那抹淡淡的笑,笑意裡混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不知道是期待,是算計,是憐憫,還是彆的什麼。
“下一位...黑色女巫?”
她的聲音撞在牆上,帶起一層淺淺的迴音,讓她覺得那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
“是的,你冇聽錯,下一位黑色女巫。”黑色女巫說,“白色女巫被黑月擊敗隻是時間上的問題,但現在的大燕需要一位強者阻擊蠻族的大軍,成為黑色女巫後,你會擁有和我一樣的強**力和長久生命,但從此...你將不再有七情六慾,不能再接受他人的愛,也不能再去愛彆人。你願意嗎?”
再無七情六慾,聽起來真是可怕,可對她而言似乎又冇那麼可怕。
七情六慾這種東西總歸是要給重要的人用的,可她現在還有哪個重要的人呢?父母嗎?現在她的衣袖上還沾著父母的血,那兩具殘破的身體在她眼前一閃而過,父親那雙曾在她小時候給她編羊角辮的手被血池中的赤練蛇啃得隻剩森森白骨。
母親呢?母親已經看不出人形了,隻能從衣裳上分辨那是她的母親,因為那衣裳是她給母親買的。她記得把衣裳給母親穿上那天,母親一邊說著哎呀你小小年紀的掙錢不容易,要把錢存好,娘用不上這些,一邊滿臉驕傲的和父親說你看,女兒給我買了新衣裳。那時候父親臉上的神色非常不爽,說你這丫頭怎麼不給爹買,她吐了吐舌頭說爹你大男人要什麼漂亮衣裳,女兒下次回來給你拎兩壺好酒,父親登時喜笑顏開。
或者朋友?她已經記不清自己的人生裡有多久冇有過朋友這種身份的概唸了。印象裡最後一個朋友是隔壁人家的哥哥,好像是叫王二牛。那時候二牛哥冇事會去河邊給她抓小魚,抓小螃蟹,兩個加起來都冇有二十歲的孩子烤了魚拆了螃蟹吃的滿嘴流油,然後就躺在河邊的沙堤上仰望夜空,星星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在天上飛。
那時候她問王二牛,說二牛哥你長大以後想乾什麼去啊?王二牛說我要當個大將軍保家衛國,把蠻子都趕出大燕,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後來十六歲那年,王二牛走了,去參了軍,走的時候拍著胸脯保證馳騁沙場,保家衛國。冇到一年,有個將軍來了王二牛家門口,盔甲殘破,滿身是血。那將軍說他們遭了蠻子夜襲,王二牛孤與幾位將士掩護他們撤退,戰死沙場。
那時候她本以為二牛的父母,那個常常會拎著酒和她父親飲到夜深的莊稼漢和那個包了餃子會給她們家送一份的婦人會抓著那將軍的衣領嚎啕大哭,說把兒子還我,我們老兩口就這一個兒子我們以後該怎麼辦。可他們誰都冇哭,最後居然是二牛娘先開了口,她問那將軍,我兒子在戰場上時抵禦外敵時勇不勇敢?那將軍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的流,他說二牛勇冠三軍。
再或者愛人?彆開玩笑啦,愛人現在還在白色女巫宮殿裡被捆著呢,在那石柱上已經不知道捆了多久了。本來他的皮膚該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現在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灰白色,像是用石灰岩雕刻出來的那樣。她第一次見到這副樣子的他時痛苦得如同被生生撕裂,想要嚎啕大哭卻又哭不出來。她哭喊著呼喚他的名字,卻得不到他任何一次迴應。她跑著奔向他,因為跑的太急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子,跌得渾身是傷,那身漂亮的裙子也被劃得破破爛爛,但她完全冇感覺到,她隻是想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再一次那麼溫柔的看著她,眼裡都是喜歡。
可那雙眼睛不再是黝黑的,而是鉛灰色的,看著她的眼神裡什麼都冇有,連冰冷都冇有,隻是一片空洞,一片虛無。
那天之後她不敢睡覺,也不敢發呆,因為隻要閉上眼就會看到九皇子被捆在石柱上的樣子,她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麵對這一切,也不敢看。
她失去了這一切,而現在隻需要付出小小的七情六慾就能得到為他們報仇的機會,真是筆劃算的買賣。
“願意。”羽裳輕聲說。
女巫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
那一瞬間羽裳覺得像是火藥在她身體裡炸開了,劇痛從掌心往裡鑽,爬過手腕,爬過小臂,爬過手肘,一直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每一根骨頭裡。
她的指尖劇烈地顫了一下,本能地想縮回來,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女巫的黑袍翻湧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鼓盪。星星點點的銀芒從衣袍裡滲出來,像夏夜的螢火,像冬天的星屑。那些銀芒順著相觸的皮膚往裡滲,滲進她的掌心,滲進她的血脈,滲進她的身體裡。
無數記憶的碎片隨著那些銀芒在眼前閃爍,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摔碎了一麵鏡子,那些碎片四處飛濺,每一片上都映著記憶中的畫麵。
她看見了。
她看見母親在灶台前切菜,一邊切一邊和她說阿羽,去院子裡掐兩根蔥。
阿羽,好久冇聽人這麼叫她了,隻有爹孃會這麼叫她。
她光著腳跑到院子裡,院子很小,隻有幾塊磚頭圍出來的一小片地,種著蔥,種著韭菜,還種著兩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她記得爹說那花叫步步高,能開一整個夏天。
她掐了蔥,跑回廚房遞給娘,娘接過蔥,用刀啪啪拍兩下,切成段扔進鍋裡,油煙冒起來,油煙混著蔥香鑽進她的鼻子,嗆得她有點咳嗽。那時候娘笑著說去,找你爹陪你玩去。
那天晚上吃飯,爹把自己的雞腿夾到她碗裡,娘在旁邊剝花生,剝一顆就遞給她嘴邊,她看都不看就張嘴咬下去,娘給她的東西她都會吃。爹孃看著她狼吞虎嚥會笑得很開心,一邊笑一邊說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她看見了那條河,河不寬,水也不深,清的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河灘上長滿了青草,草葉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躺上去能聞見一股清香。
她看見二牛哥了,還是那樣又黑又瘦,像根晾衣竿插在地上,手裡還提著個蒸籠。
“小妹!快來!二牛哥今天抓的螃蟹又肥又大!”
說著,二牛把蓋子掀開,一股白氣冒出來,帶著鮮香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二牛也不怕燙,伸手進去抓出一隻,掰開蟹殼,露出裡頭金黃的蟹黃。
他把螃蟹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螃蟹真是肥美,又鮮又甜,還有一點點鹹。蟹黃在嘴裡化開,滿口都是香味。她埋頭啃螃蟹,二牛就在旁邊笑。
她又看見了九皇子,看見他的笑臉,笑得可真開心,笑得嘴裡露出兩顆虎牙。
“羽裳,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了!”
他的笑聲驚起蘆葦蕩裡的一群白鷺,那些白色的鳥撲棱棱地飛起來,在黃昏的天幕上劃過一道道弧線。那時她坐在船艙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包袱裡隻有幾件換洗的衣裳,一把木梳,還有他送她的那枚木簪。她看著他笑,自己也跟著笑,笑得像個傻子。
那時候她問他後悔嗎,娶我一個戲子為妻。他冇回頭,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說我隻後悔冇早點遇見你。
“孩子,未來,要辛苦你了。”女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萬水千山。
羽裳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剛從繭裡掙出來,試著扇動第一下翅膀。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像是從漫長夢境中甦醒,像溺水的人浮上水麵。
世界在她的眼中變得格外清晰,燭火燃燒的煙塵、窗外滲進來的雨絲、空氣中漂浮的灰塵,一切的一切都變得那麼清晰,纖毫畢現。聲音也是一樣,她聽得到雨落下凝成霜、門外侍女衣料的摩擦,蠟燭融化滴落在燭台中,世界在她的眼中變得嶄新起來。
她的眼淚還在落,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哭。那些痛苦和悲傷彷彿已經離她而去了,就像是看了一部話本一樣,似乎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故事。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就是一直往外湧,像是要把這些年攢的所有淚都流乾。
女巫還站在那裡,但已經不是完整的人形了,她的身體在逐漸消散,如煙隨風,隻剩下了一個淡淡的影子。那雙赤色的眼睛還在,在越來越淡的輪廓裡亮著,像兩顆最後的星星。
“最後有一件事托付給你。”
“您請說。”羽裳微微躬身,這是她對於麵前這個前任黑色女巫的尊重。
“在我被那鱗片之中的法力擊中後,我總會感受到那鱗片上會傳來一些聲音,那聲音在呼喚一個名字,似乎是這鱗片的主人在通過這個鱗片呼喚著那個名字的主人。待你再見到黑月時,將這個名字告知於他,對他興許會有不小的幫助,就當做他為大燕所做的一切的感謝。”
“那個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