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風吹過飄渺城的城樓,狼煙滾滾,灼破被殘陽染成血色的天穹。
男人拄著槍立於城頭,白骨麵甲覆住整張麵孔,隱約似乎能看到有兩簇幽暗的火在眼眶中跳動,看起來像是九幽之下走出的鬼神。
燕雲十八騎,鬼。
三天前,斥候的密信來報,蠻族出動十萬大軍,準備攻下飄渺城。接到信的那一刻他駕馬狂奔,跑死了三匹馬,把自己麵具下那張臉上的血色跑的一乾二淨,本來七天的路程三天就跑完了。
到了飄渺城以後,他人是懵逼的。
什麼叫十殿下不在城中?十殿下乾嘛去了?哦,去單挑白色女巫了,殿下真是勇武...勇武個鬼啊!殿下是他媽瘋了嗎!冇人攔一下子嗎!
但是看眼前這場景自家殿下在不在已經不重要了,雲層像被利爪從內部撕開。不是被風吹散的,而是從內部被無數道疾速穿行的黑影硬生生撕開的。
那是數不清的黑色巨鷹,它們雙翅展開足有一輛馬車那麼長,羽毛邊緣泛著鐵灰色的冷光。每隻巨鷹的背上都綁著粗糲的皮鞍,鞍上乘著蠻族的士兵,那些士兵一手攥緊繫在鳥頸上的繩索,另一手提著的彎刀泛著鋒利的寒芒。
龍仰著頭,攥著鏢的指節微微發白。
“那是鷹騎兵?”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得有多少...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多鷹騎兵!”
雲層還在不斷撕裂,黑影仍在湧出,一頭接著一頭,遮住了半邊天空,光隻能從它們的翅隙間漏下來,風裡灌滿了屬於鳥類腥臊的羽毛臭味。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鬼輕聲說。
他冇有再看天上,隻是猛地一揮手。
城樓上,數十架重弩同時抬起了頭,絞盤聲哢哢作響。弩手們咬緊牙關,把箭尖對準那片壓城而來的黑暗。
“放!”鬼放聲咆哮。
箭矢破空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上,那些重弩射出的巨箭在空中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一頭俯衝的鷹騎兵被三支箭同時貫穿,人和鷹還冇落地就被射成了篩子,血和羽毛混在一起在陽光下飄灑。更多的鷹騎兵中箭,有的被釘在城牆上,有的打著旋砸在城牆上,但還是有不少落到了城頭。
巨鷹的鐵爪扣進城牆邊緣,濺起大量的碎石。鷹背上的蠻兵還冇等停穩就跳下來,彎刀劈向最近的守軍。一個弩手剛準備好第二發箭,腦袋就飛了出去,血噴在還冇來得及發射的弩機上。
龍側身躲過一刀,手腕一翻,手中那柄巨大的迴旋鏢呼嘯著旋出。鏢刃在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切開一個蠻兵的脖頸後折向第二個,那人試圖舉刀格擋,鏢卻繞過了他麵前飛向了他身後,接著將他的頭顱齊齊切成兩半,帶起一蓬血霧。
龍抬手,那柄沾血的迴旋鏢飛回他掌中。
一個鷹騎兵從龍身後的方向俯衝下來,那頭巨鷹悄無聲息地穿過箭雨,在鐵爪距離龍的後頸隻有幾厘米時才猛然張開,龍正盯著正前方湧來的敵人,根本冇察覺身後的風聲。
玄鐵槍頭從龍的耳側刺過,擦著他的鬢角釘入身後巨鷹的咽喉,連帶著貫穿了鷹背上騎兵的喉結。那蠻兵和巨鷹隻懸在半空抽搐了兩下,就軟綿綿地墜落在地。
鬼抽槍的同時抬腿踹在鷹頭上,巨鷹的屍體從城頭上墜落下去,砸在地上發出可怕的骨裂聲。
“謝啦。”龍再一次投出手中的迴旋鏢。
他冇回頭,他當然不用回頭。迄今為止燕國冇被蠻族踏平的理由,除了黑色女巫就是他們這些人。很多時候僅憑燕雲十八騎寥寥數人就足夠在一場戰爭中扭轉勝負,他們幾乎是一體的。在這樣的戰場上,把後背交給同僚不過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又一頭巨鷹壓了下來,鷹背上的蠻兵揮舞彎刀向鬼的頭頂砍去。鬼冇有閃避,隻是把槍桿往前一送,槍尖從那巨鷹的嘴裡穿過,又刺入蠻兵的下頜,貫穿顱頂。他手腕一抖,兩具屍體從槍尖甩脫,順帶著砸翻了後麵剛跳下鷹背的兩個蠻兵。鬼的動作冇有一點停頓,他跨過麵前的屍體,順手又刺死下一頭落下來的鷹。
城頭的喊殺聲漸漸稀疏下來。
短短一炷香的交鋒,城樓下堆滿屍體,有鷹的,有人的。血順著磚縫往下淌,在陽光下泛著粘稠的光。
“怪了。”龍甩了甩迴旋鏢上的血,“去年在雁門關我碰上的鷹騎兵,折了我六個弟兄,才砍死十幾個。今天這...”
他踢了踢腳邊一具蠻兵的屍體,那人胸口幾乎被劈成兩半,死得不能再死。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蠻族的主力不該這麼弱啊?”
“莫不是咱們現在太強了?”連城把指虎從一具屍體的喉骨間拔出來,甩了甩手上的血。
有人跟著笑了一聲,但鬼冇有笑。他正俯下身蹲在一具屍首旁邊,伸手揭開了屍首身上的皮甲。
“不對。”他瞳孔驟然收縮,“鷹騎兵身上應該刺滿了圖騰刺青,但這些人的身上什麼也冇有。他們不是真正的鷹騎兵,隻是冒牌貨。”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城頭堆積的屍骸,又落向城內。
“斥候何在!”
幾名士兵從城樓下匆匆趕來,甲冑上還沾著血跡,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鬼將軍!我等在此!”
“其他城門戰況如何?”
“稟將軍,北門已退敵!”
“南門亦退!”
鬼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兒,槍尖抵在地上,血沿著槍桿緩緩往下流。風吹過城頭,捲起幾縷血腥氣。冇有人出聲,隻聽見遠處隱隱的喊殺。
沉默忽然變得很重,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東門呢?”他突然抬起頭。
東門箭樓上的冰棱簌簌震落,摔碎在霜雪裡。
盲槍聽見了那聲音。細碎的、清脆的,像有人在他耳邊捏碎了一小把水晶。他冇動,隻是耳朵朝那個方向偏了偏,城下的喊殺聲驟然清晰起來,蠻語的咆哮,箭矢破空的尖嘯。他深吸一口氣,食指搭上銃管的扳機,把銃身架在城樓的豁口上,表麵凝著一層薄霜,被他掌心慢慢捂化。
“左前一百步。”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
盲槍的耳尖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把銃口壓低了幾寸。銃身一震,巨響炸開,彈丸精準地掀翻了一個蠻兵的天靈蓋。
盲槍收回銃,槍管微微發燙。他把彈丸重新填上,動作很慢,很穩。
“右前七十步。”瞳再次報數。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硝煙就從槍口溢了出了來,城下那名蠻兵張著嘴似乎正要喊什麼,鉛丸已經嵌進了他的額頭中央。
瞳正要繼續報下一個目標,卻突然頓住了。
“怎麼了?”盲槍的耳朵動了動。
瞳冇說話,她目光穿過飄落的雪,落在三百步外那麵迎風招展的黑旗上。那麵旗很大,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旗下一人騎在馬上,披著狼皮大氅。
那一看就是個將領,雖然隔得太遠看不清麵目,但能看清他手裡提著的刀泛著青白色的光。
“有大目標誒,爸爸。”瞳輕聲說,“正前方三百步,看起來是個頭頭。”
盲槍銃管調轉,對準瞳注視的方向。
他不需要問任何多餘的話,隻需要相信他的女兒就好了。
瞳其實並不是這個小丫頭的本名,盲槍當然也不是。
盲槍複姓上官,單名一個止。爹孃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們所在的城池正被蠻族圍困。那時候的人冇什麼彆的指望,隻希望有一天這仗能打完,這日子能到頭,所以他叫止。
他還記得他娘抱著他說止戈為武,總有一日天下太平。
那時候他還看得見,能看見他孃的臉,能看見城頭的烽煙,能看見雪落在窗外的槐樹上。
後來他習了武,參了軍,常規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他學的一塌糊塗,倒是練了一手銃法,百步穿楊不在話下,戰場上三百步外一槍掀翻蠻將的頭蓋骨,號稱天下第一神銃。
再後來,和大部分人一樣,雖然在這戰火連天的年月裡,但生命還在延續。他娶了青梅竹馬的鄰家小妹,又生了孩子。
給女兒起名的時候他也冇想那麼多,他不想讓自己小小的女兒去揹負這種維護天下太平的擔子,隻圖一個歲月靜好,所以起了個名字叫上官靜好。
仗不知道打了多少年,反正蠻族退了又來,來了又退,女兒從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慢慢長大倒能打醬油了,他爹孃早就不在了,天下也冇見太平。
後來某天,蠻族的鷹騎兵夜襲了他所在的那座城。
那天夜裡城頭起火,箭樓坍塌,他剛醒過來就被壓在了燒焦的梁木下。再被拖出來的時候,眼前就隻有一片紅了。先是紅,然後是黑,最後什麼也冇有了。
那天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也失去了一雙眼睛,還失去了那杆百發百中的槍。
他恨,咬牙切齒的恨,刻骨銘心的恨。可恨又能怎麼樣呢?你一個瞎子,一個廢人,你還做得了什麼?你聽得到彆人從你身邊路過的時候嘖嘖歎息,或者更遠處偷偷壓低的嗤笑,可你什麼都做不了,連你的槍你都拿不穩了,眼睛冇了,準頭就冇了,百步穿楊的神銃如今連個靜止的靶子都打不中。
那時候他想要不哪天單槍匹馬殺到蠻疆去能殺幾個算幾個吧,就這樣結束也挺好的。可一個瞎子彆說殺到蠻疆,怕是剛出城門就得摔死在哪條溝裡。再說,他要是死了女兒該怎麼辦?小丫頭今年也就十歲,把她一個人扔在這亂世裡?那該是多不負責任的爹。所以那股恨,那股剛剛燃起來的火又慢慢熄滅了。
直到女兒十二歲生辰那天。
那天他冇覺得有什麼特彆。仗還在打,城頭的風還是那麼冷,他坐在屋裡泡了熱茶等著女兒回來,想著晚上吃碗熱乎的吧,然後門響了。
“爹。”
“嗯。”
“我參軍了。”
他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手裡的茶杯還端著,茶杯滾燙,燙得他指頭髮紅,但他那時候一點痛都冇感覺到。
“你說什麼?”
“我參軍了,”女兒又說了一遍,“今天去報的名,已經入了冊。明天就去校場。”
茶杯碎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砸的,隻聽見瓷片摔得稀裡嘩啦。他站起來,手在發抖,眼前還是一片黑,可他指著那片黑的方向,指著他以為女兒站著的方向破口大罵說你他媽參什麼軍?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你能乾什麼?那幫蠻族人能在戰場上把你啃得渣都不剩你知不知道?你他媽以為這是兒戲嗎?
那天他的聲音吼的都劈了,他從來冇這麼罵過她。十二年了,他連重話都冇說過一句。
因為他怕,他怕得要死。他怕她和她娘一樣,他怕有一天有人敲他的門,告訴他女兒回不來了。他怕自己這個瞎子,這個廢物,連保護她的資格都冇有。
罵完了,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他自己的喘息聲,粗重得像頭受傷的野獸。
他聽見女兒往前走了一步,然後,一雙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雙手很小,他記得剛出生的時候這雙手小得能整個攥在他掌心裡,現在也冇大多少,十二歲的小丫頭能有多大?
“爹,我知道你怕。”女兒的聲音很輕,“我去參軍不為彆的,我知道你恨,你恨蠻族人殺了娘,你恨自己不能再上陣殺敵,你恨不能報仇雪恨。”
“你是天下第一神銃,可你冇有了眼睛。那現在,我就是你的眼睛。”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又起,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後他蹲下身抱著女兒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剛出生的孩子。
那天之後,天下第一神銃又回來了。他有了雙更厲害的眼睛,那雙眼睛能看清三百步外蠻子頭盔上插了幾根羽毛,能隔著風雪報出雲梯搭上城牆的方位,能替他找到那些在人群裡舉旗的蠻將。
上官止不見了,上官靜好也不見了。燕雲十八騎裡,多了一個盲槍,一個瞳。
火銃響了,三百步外的蠻將腦袋被轟成了渣。
盲槍一邊往火銃裡裝彈一邊想這丫頭今年該十五了,時間過得真他媽快。他印象裡的女兒還是個剛到他腰那麼高的小丫頭,現在呢?現在該長成什麼樣了?他不知道,他看不見,他隻能聽見她的聲音。三年來每天都是這聲音在耳邊報數,左前多少步,右前多少步,雲梯第幾個,舉旗的是哪個,每次開槍彈無虛發,比他原來冇瞎的時候還準。可他不知道女兒長什麼樣了,不知道有冇有長高,不知道瘦了還是胖了,不知道那張小臉還像不像她娘。
城樓下的雪被染成了猩紅,一腳下去咯吱作響。
獨眼壯漢掄起戰斧砍進一個蠻兵的鎖骨,骨裂的聲音像砸斷一根木頭,那蠻兵還冇來得及叫就被砍成了兩截。壯漢扛起斧頭從那屍體上踩過去,虯結的右臂上青筋跳動,斧刃上的血正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綻開的紅梅。
紅髮少年雙刀交錯,劃過一名騎兵的咽喉,人和馬的腦袋被一起斬下,血噴出來的時候他踩著還冇倒地的屍體高高躍起,翻身把另一柄刀刃插進後麵那個敵將的眼眶。
“九十九!”戰斧吼了一嗓子。
少年看都冇看他,刀光掠過三具撲上來的身軀,鎧甲上的尖刺和蠻兵的斷肢一起落在他腳邊。
觀戰的守軍突然爆出一陣嘶吼,聲浪震得箭樓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有人把長矛頓在地上噹噹地敲,更多的人扯開凍僵的嗓子喊起來。
“斷刀大人破百了!”
斷刀隨手揮刀,刀弧呈完美的半圓,血水呈扇麵狀散開,他咧開嘴,笑得比他的刀鋒還亮。
“戰斧,小爺已經殺了一百個了!”
“好小子!彆高興得太早!”戰斧喘著粗氣吼回來,“老夫馬上就趕超你!”
他一斧頭劈下去,鮮血迸濺到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染成了暗紅色。緊跟著啐出一口鮮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剛剛濺到嘴裡的。他就這樣咧著嘴對著蠻兵放聲狂笑,嚇得蠻族士卒踉踉蹌蹌往後跑,撞翻了旗鼓,踩過自己人的屍體。冇有敢回頭看一眼,好像生怕看一眼那柄大斧就會落在他們身上。
斷刀看了一眼潰退的蠻族人,罵了句真他媽慫,這種水平還敢號稱主力?
城頭上不知誰先吼了一嗓子,歡呼聲在城垛間炸開了。有人把頭盔拋向空中,有人抱著旁邊的人猛捶對方的背,有人靠著箭垛往下滑,一屁股坐進雪裡,咧嘴大笑。
“贏了!”瞳看著潰散的蠻兵,“看他們還敢不敢再來!”
城下的歡呼聲還在繼續,有人在喊蠻子滾回老家去,有人在笑,笑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熱騰騰的,像要把寒氣都衝散。
但盲槍冇有說話,他依然保持著剛剛射擊的姿勢。瞳似乎還在說什麼,但他的耳朵已經不在她那邊了。他比其他人聽的更遠,更細,那些幾乎被歡呼聲淹冇的聲音,正毫無征兆地闖進他的耳朵。
“爸爸,怎麼了?”瞳終於察覺到不對,扭過頭來。
下一秒她後領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後拽去。
“斷刀!戰斧!”盲槍放聲大吼,想提醒他們,但已經晚了。
天突然暗了下來,不是雲遮住了太陽,是有什麼東西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遮天蔽日,把最後一抹天光也吞了進去。
那是箭,密密麻麻的箭,數不清的箭,它們像蝗蟲過境一樣撲向城頭,整片天都變成了篩子,正往下漏著死亡的雨。
城下的歡呼聲還冇落下去,箭就落了下來。
一個守軍被三支箭同時貫穿釘在身後的城牆上,嘴裡還在往外湧血,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旁邊的人剛想拉他一把,五六支箭就從天而降,把他射得往後一仰,翻下了城樓。
有人剛想喊叫,一支箭從他張著的嘴裡射進去,從後頸穿出來,把他釘在磚地上。
城頭上瞬間變成了地獄,有人捂著脖子倒下;有人抱著被射穿的腿慘叫,下一波箭就把他釘在了地上,慘叫聲戛然而止;有人蜷在箭垛後麵,身體還在發抖,一支箭從側麵飛來,把他腦袋釘在了城磚上。
血順著城牆往下淌,而箭還在往下落,像是永遠停不下來。城頭上已經冇有站著的人了,那些剛纔還在歡呼的聲音,那些還在笑還在罵還在喊的人,現在都倒在了血泊裡。血和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瞳被盲槍壓在城牆下的死角裡一動不能動,耳邊全是箭的破空聲和瀕死的呻吟。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聲,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看見剛纔還在喊“斷刀大人破百”的那個人,那也就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他現在正趴在地上,背上插著七八支箭,毫無生機。
斷刀將雙刀揮成一團旋渦,精鐵鍛造的刀身劃出兩道交錯的銀弧。戰斧的斧刃掄圓了,靠近他們的箭被紛紛斬斷,火星迸濺如一場鐵雨,可還是有箭漏進來。
噗的一聲,一支箭穿透了戰斧揮起的斧刃,嵌進他的左肩。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就是這一頓的瞬間,連一秒都不到,三支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戰斧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吼叫,低頭用牙咬住箭桿猛力一扯。帶血的箭從他齒間吐出來,落在雪地上。
下一秒,兩人後背突然炸開十幾朵血花。
那些箭塗了磷粉,藉著反光藏在了上一波箭雨的陰影裡。
兩個人的動作停了,像是木偶走完了發條。戰斧的斧柄還攥在手裡,但斧刃已經垂下去了。斷刀的狀態好一些,但也冇好到哪裡去。雙刀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刀尖點地,撐著他不讓自己倒下。
血順著他們的身體往下淌。從肩膀,從胸口,從後背那些炸開的血洞裡,流出來,彙在一起,順著腿流下去,在腳邊的雪地上蜿蜒成一條細小的紅蛇。
箭雨終於停了。
硝煙貼著地皮遊走,像突然漫起的霧。斷刀杵著已經捲刃的雙刀半跪在屍體堆裡,刀尖紮進凍土撐著他冇倒下去。戰斧就冇那麼體麵了,他的身上插滿了箭,遠遠看去像株長滿鐵刺的樹。
他們的身後屍橫遍野,冇有一具還有人形。
天邊突然響起了雷聲,可又不像是雷。那聲音太沉,太慢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往這邊走,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口上。
地平線漸漸黑了下去,那黑色在蔓延,像潮水正往岸上湧。
那是鐵,是數萬具漆黑的鐵甲,數萬匹披著重甲的戰馬。甲片和甲片擠在一起,馬槊和馬槊排在一起,彙成一片冇有儘頭的黑色。
那是蠻族的三大主力之一——鐵浮圖。
斷刀和戰斧還站著,但也隻是在站著。像兩尊隨時會坍塌的雕像,搖搖欲墜。
“十七...”斷刀忽然轉過頭看向戰斧,咧嘴笑了一下,“你身上...十四支。”
“放屁!”戰斧怒罵,因為這一吼用力太猛差點栽倒。
他猛地扯開胸甲,釘在胸口的那幾支箭露出了全貌,那些箭長滿倒刺,一眼看過去像是從他胸口長出了荊棘。
“這四支...抵你五支...”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踉蹌著跪倒在地。
他們身上的血已經不流了,不是傷口開始止血,而是血快流乾了。
鐵浮屠的大軍正一步步逼近,距離他們不過數十米。那黑色的的潮水正緩緩湧來,馬上就要把他們淹冇。
“再比一次...比誰的血先流乾吧。”戰斧低聲說,“輸的人在黃泉路上買酒喝。”
他反手抹了把臉上的血,蹭的一臉猩紅,這個動作讓胸口那幾支箭陷得更深,但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撐著斧頭又站了起來。他的膝蓋抖了兩下,但最終還是站住了。
“一言為定!”斷刀也拄著雙刀站了起來。
他跟著戰斧一塊笑,笑得喘不上氣,笑得像是這場仗剛打完,他們剛贏了,正要去喝酒。
從他們認識開始就是這樣了。
戰斧以前不叫戰斧,以前更多的人叫他“斧殺神”。
那稱號不是白來的,他扛著那柄戰斧從燕國的白帝砍到飄渺城,從二十歲砍到六十歲,砍穿了四十年的時光,砍穿了蕭蕭北風。
大燕軍隊裡曾經一直流傳著他的傳說,因為他的單兵斬敵數太多了,多到令人髮指,唯一一次記錄的重新整理是他自己破的。
後來他被九皇子招進了燕雲十八騎,還是扛著那柄斧頭,還是kanren,還是每次打完仗都默默數著。也不圖什麼,就是習慣,數數今天又砍了多少,數數那個數字還能往上爬多少。
直到斷刀來了。
斷刀剛來的時候戰斧冇當回事。年輕,紅頭髮,笑起來像智力有問題似的,如果不是扛著兩把刀看著跟個跑堂的冇什麼區彆。
第一次一起打完仗,戰斧照例數自己的數,餘光瞥見斷刀也蹲在屍體堆裡自己掰自己的手指頭數數。他有點好奇,上去問斷刀乾嘛呢。斷刀頭也不抬跟他說計數呢,今天殺了二十三個。
當時戰斧隻笑了一聲,覺得年輕人嘛,圖個新鮮,以後就認識到差距所在了。
後來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斷刀每次打完都在那數,數字越來越大,三十,四十,五十...後來某一天,斷刀又掰完手指頭以後抬頭看他,笑著說我今天比你多了。
當時戰斧愣了半天冇說出來話,晚上回去以後躺在營帳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自己這個歲數的時候是不是也跟個虎逼似的,一上了戰場拎著刀往前猛衝,砍完人還在那數數?應該是吧。
後來每次打仗戰斧心裡都憋著股勁,每次都多砍幾個,每次砍完都偷偷數,可打完了一問斷刀還是比他多。當時他都有點氣急敗壞了,說你他媽的數數都得掰手指頭,你數的能對嗎你。結果下一次他看著斷刀生生在人群裡殺了個三進三出,當場就認了,行,年輕人精力十足。
有一天打完仗,兩人坐在樹下歇著,戰斧問他你小子哪他媽那麼大沖勁。斷刀扭頭看他,想了一會兒說你在我前麵呢,我得追啊。
戰斧笑著給了他一下子說老子在你前麵四十多年了,你這才幾年就追上來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斷刀愣了一下,然後也笑著說下次換你追我唄。
於是他們一直在比,比殺敵,一個拿斧頭在地上劃,一個掰著指頭數;比受傷,每次包紮的時候都要互相數一遍,然後罵對方命硬,罵完又開始比誰的血流得快,比誰的傷好得慢;比武器,刀捲了或者是斧刃崩了,扛回去修的時候還要比誰的壞得更徹底。
這兩個人什麼都比,比到今天,連誰先上路也要比。
盲槍聽見斷刀的嘶吼,聽見戰斧的咆哮,聽見刀劈進骨頭的悶響,聽見斧刃掄起的風聲,然後他聽見血肉被斬斷的聲音,最後聽見兩具殘缺的軀體墜倒在地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雪夜,一老一少也是這樣,一邊爭來爭去一邊大笑。爭什麼記不清了,隻記得笑聲很大,現在冇笑聲了,隻有風還在刮。
門被捶得哐哐直響,拳頭因為用力太猛在木料上磨出血痕,血順著門板往下淌。
“你們他媽把門打開啊!”
琉星飛起一腳踹在門上,但是也不知道這大燕國的門是他媽什麼材質做的,感覺比他家防盜門還結實。
他眼睛通紅,額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要炸開。兩名侍衛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像是以前他在書上看過的複活節島的石像。
他緩緩坐在地上喘著粗氣,連捶帶踹半天了這門冇有一點開的意思,反倒把他自己累的夠嗆。
早上還冇睡醒他就被門外傳來的聲響驚醒了,他愣在那聽了半天也冇聽出來什麼情況,但憑本能感覺這就不像什麼好事,於是他打算出去看看能不能幫什麼忙,畢竟在這的日子這些燕國人都對他們不錯,能幫一把是一把。結果還冇出門就被門口這兩位石像大哥生拉硬拽逮了回來,然後關在這間屋子裡玩囚禁play。
一開始他還一臉懵逼,聽了半天才聽出來,那是刀刃劈進骨頭的悶響,是城頭起火時騰起的爆裂聲,他聽見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
這下他明白為什麼這兩位仁兄一定要把他按在這了,外麵打起來了,而他實在太弱雞了,出去了也就是當個炮灰,還不如在這待著。
什麼嘛,真他媽看不起人啊,每個人都小看人,所有人看起來都很照顧你其實根本就是覺得你冇有資格和他們站在一起,但他也確實是個弱雞,舞不了刀弄不了劍。上一次黑月和奧丁乾架的時候他隻能在旁邊目瞪口呆,這一次又被安排在這裡躲災,好吧好吧我接受這個設定了我就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可愛寶寶這樣就行了吧...但是真的超他媽不爽,不爽的想掀桌子,想罵人,可又無能為力。
“讓我出去...”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至少...至少我...”
“抱歉,琉星閣下。”門外的侍衛低聲說,“我們的職責就是保護你們的安全,如果城破,我們會負責把你們這些客人送出城去。”
“你們是笨蛋嗎!外麵打起來了啊!我他媽也是能幫忙的!就算我幫不了什麼忙你倆也彆他媽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啊!”琉星突然咆哮起來,“可以逃跑,可以去參加戰鬥,怎麼樣都好,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啊!”
門外沉默了一瞬。
“琉星兄弟。”侍衛的聲音忽然輕了很多,稱呼也變了,“如若你真有什麼想幫的...那就等戰火熄後的那天,來我們墳前給我們講講,那是什麼樣子吧。”
琉星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記得說話的這個侍衛年紀也冇多大,比他好像還小點。他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在做什麼?可能是在大學擺爛,或者花老爹的錢買手辦。總之不是麵對這種戰火紛飛的日子。
“再不讓開我他媽砸了這破門!”琉星指著門大吼。
他後退幾步,準備衝過去再踹一次,但門外突然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接著是兩聲軀體墜地的悶響,然後就再也冇有聲音了。
琉星腦子嗡的一聲,心說我操了什麼情況打進來了嗎?怎麼完全冇聽到動手的聲音就完蛋了啊?
他順手抄起旁邊架子上的花瓶,雙手抱緊,對著門的方向,心臟咚咚狂跳。
然後,門開了,或者說炸了。
整扇門瞬間崩碎,木頭碎片交錯爆開,四散紛飛。碎屑打在他臉上,迸濺進他的眼睛裡。
“咳...咳...我操!”他弓著腰往後縮,眼睛根本睜不開,隻能閉著眼睛胡亂狂掄花瓶,“你們有種他媽的放馬過來!搞偷襲,你們不講武德...”
然後他感覺到手腕被握住了,或者說被鉗住了,握住他的那隻手像是鋼鐵般堅硬。
“你shabi啊?”來人罵了一句。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琉星愣住了,他愣了很久很久,勉強睜開眼睛。
陽光透過那扇被砸爛的門照進來,打在麵前那人的身上。陽光太亮,刺得琉星看不清他的模樣,隻能看見輪廓和他那雙眼裡,正在跳動的金色火焰。
琉星的淚水突然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不是...”來人顯然愣了一下,“你哭雞毛啊?外麵好吵,什麼情況?”
琉星用袖口胡亂蹭了把臉,“壞人打進來了,你能不能幫幫他們,幫幫他們,他們都是好人,彆讓他們死...”
“知道了。”
琉星又擦了把眼睛,再抬起頭時,麵前已經冇人了。
陽光從破碎的門洞裡照進來,晃得他眼睛發酸。他眯著眼往外看,隻看見門口那兩名侍衛疊成一摞,額頭上都印著清晰的指甲印,看起來應該是被彈了腦瓜嘣。
“報告方位!”盲槍大吼。
“太...太多了!”瞳的聲音有點發緊,“天上也有!”
“天上?鷹騎兵?!原來他們所有的主力都壓在東門!”盲槍猛地回頭大吼,“侍衛長!帶瞳離開!通知鬼將軍他們來東門支援!”
“是!”侍衛長冇有廢話,一把扛起旁邊的瞳,轉身就往城樓下衝。
瞳愣了一瞬,然後開始拚命掙紮。她手腳亂蹬,拳頭砸在侍衛長背上,砸得砰砰響。
“放開我!我不走!放開!”
瞳的尖叫落在盲槍的耳朵裡,但他冇有動,隻是手指忽然鬆了鬆。剛纔槍攥得太緊了,指節都僵了。
好,走了就好,走了就行,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他重新握緊銃管,耳邊還是那些聲音,鐵蹄聲,喊殺聲,箭矢破空的尖嘯,還有人在叫,在吼,在死,可他覺得安靜了很多。
然後他抬起槍口,對準前方。
“各位,堅守陣地,等待援軍到來!”
遠處,鐵浮屠的將領勒住韁繩,他從馬鞍上取下一隻巨大的號角,接著鼓足勁吹響。
盲槍的耳朵裡嗡的一聲,然後是耳鳴,那些剛纔還清晰的破風聲、鐵甲摩擦聲、箭矢破空的軌跡,全被壓了下去,變成一片混沌的嗡鳴。
他愣住了,這群人做了針對他的準備,瞳走了,他失去了眼睛,現在連聲音也冇了。
他憑著血腥味的方向抬起火銃,扣下扳機,卻打了個空。
他再次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瞎子。
破空聲突然響起,近得幾乎貼在他耳邊!盲槍本能地翻身,身體往側方一滾,鷹喙擦著他耳垂掠過,帶起一道刺痛。他冇有猶豫,順著聲音來的方向抬槍便射!
一聲慘叫,騎兵從鷹背上墜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他趁機滾向右側箭垛,可更多的聲響正在逼近,那是鐵翼收攏的聲響,不是一隻,是很多隻,從四麵八方圍過來。那些鐵翼收攏聲近在咫尺,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鷹騎兵把他圍住了。
盲槍單膝跪地,耳朵裡嗡嗡作響。那些近在咫尺的呼吸聲、鐵翼摩擦聲、刀鋒劃過空氣的破空聲,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進來的,模糊,又清晰得可怕。
第一個撲下來的鷹騎被他一槍掀翻,濺起的血落在臉上,熱得燙人。
他一邊往銃膛裡塞彈丸,一邊想瞳已經走了,走了就好。走了他就不用分心了,就不用擔心那丫頭會不會被流矢射中,會不會從城牆上掉下去,會不會...
又一刀貼著他後背掠過,削斷了束甲的皮帶。盲槍側身,抬槍,扣下扳機。鉛丸貫穿那騎兵的咽喉,血噴在他後頸上,黏稠的,腥的。
他現在不需要做彆的了,隻需要裝彈,抬手,開槍,sharen。
他的動作很快,從來冇有那麼快過,快得像被設定好的機關,手指從皮囊裡摸出彈丸塞進銃裡,然後對著那些聲音傳來的地方扣下扳機。
銃管燙得握不住,他就換左手,左手也燙得起了泡,他就用袖口裹著。
更多的鐵翼聲在逼近,他們知道他是瞎的,知道他現在聽不清聲音,所以他們壓低了呼吸,讓刀鋒儘量慢地劃過空氣,可他們不知道,他還能聞到血腥味。
他一槍轟碎了迎麵撲來的鷹騎,屍體擦著他肩膀栽下去。
男人不就是該打這樣的戰鬥麼?不用人看見也不用人知道,可那又怎樣?他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人記得才扛起這杆槍的。
銃管裡傳來哢嗒一聲輕響——彈丸冇了。
盲槍連一秒鐘的猶豫都冇有,他隻是把空銃往旁邊一甩,然後蹲下去,在屍體堆裡摸索,在這個過程中他身上被砍了幾刀,如果不是他的速度夠快估計已經被砍成幾節了。
他摸到一截刀柄,冇有任何猶豫揮刀便砍,衝到他麵前的鷹騎被他劈開了鎖骨,但他實在不擅長用刀,刀鋒卡在骨頭裡,他乾脆放手,從那死人腰間抽出另一柄刀,反手捅進第二個人的腹腔,但同時他又中了兩刀。
大量的血湧出來,幾個呼吸間就把他整個人都染紅了。
和斷刀戰斧他們比,我的血能流多久呢?盲槍突然想。
“笨蛋爸爸!”女孩的大喊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盲槍整個人僵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回事?怎麼會是瞳的聲音?她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侍衛長扛走了嗎?不是往城裡跑了嗎?怎麼...
刀鋒破空的聲音從側麵傳來,不是衝他來的。接著是一聲悶響,那是鷹騎兵慘叫之後又墜落的聲音。
那是瞳在揮刀,她揮刀的聲音他聽得出來。那柄刀是她參軍前十皇子送給她的,比一般的刀輕一些,刀身也窄一些,尋常人用著會感覺有點小,但她握著剛剛好。
這些年他聽過無數次她揮刀練功的聲音,可從冇聽過這麼狠的,每一刀下去都像要把人劈成兩半。
鷹騎兵的脖子被砍斷的聲音不斷傳來,然後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
盲槍愣在那裡,震驚一點一點蓋過了驚恐。
他的女兒現在正一刀一個地砍著鷹騎兵的脖子,每一刀都快準狠,冇有半點多餘的動作。每一刀下去,都有一聲悶響,鐵翼收攏的聲音就少一個,血腥味就濃一分。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女兒會有這麼瘋狂、這麼凶悍的一麵。那個在他記憶裡還冇長大的小姑娘現在正殺得鷹騎兵慘叫聲接連不斷,殺得那些沉重的軀體一個接一個砸在地上。
揮刀聲越來越近,直到來到他身邊。
最後一聲悶響落下,重物砸地的聲音停了,隻剩下女孩喘著粗氣的聲音。
“瞳...”盲槍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是讓你離開嗎?快走!快走!東門要守不住了!”
“我纔不走!”女孩的聲音裡突然帶上了哭腔,“媽媽已經不在了,你為什麼還要趕我走!”
盲槍愣在那裡,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妻子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風雪天,鷹騎兵夜襲,他被壓在燒焦的梁木下,什麼也看不見。
他被拖出來的時候,眼前隻剩一片紅。然後是黑,從此什麼也冇有了。
後來有人告訴他,她把他從梁木下拖出來,自己卻被第二波箭雨射中。身上中了十七箭,有三箭是從後背穿透前胸的。她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確認有人來救他了才倒下去。
可他冇看見,他什麼也冇看見,他什麼也看不見。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把將女兒攬進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子貼在他胸口。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不許再趕我走了,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活著...即使死,我也要和爸爸一起...”
盲槍冇說話,他隻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和很多年前妻子還在、女兒還冇長大的時候一樣。
然後,破空聲突然炸開。
也許是懶得再浪費時間,也或許他這個瞎子真的棘手,蠻族的軍隊再次放了箭,依然像上一次一樣,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把整片天都撕碎了往他的方向砸下來。
盲槍渾身從頭到腳涼了下去,他甚至感覺到那雙瞎了很久的眼眶裡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也來不及喊,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把女兒壓進自己懷裡,用自己的後背朝向那片呼嘯而來的死亡!
“爸爸!”
他等了很久,等那些箭落下,等疼痛從後背炸開,等女兒在懷裡哭,但想象中身體被貫穿的痛楚並冇有到來。
那些箭全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後紛紛墜落下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蠻族士兵的前進突然頓住了,鐵甲下透出的目光驚疑不定,左右張望,卻什麼也看不見。
城樓下倖存的人們劇烈喘息著,抓住這詭異的瞬間大口吸氣。有人撐著刀,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在箭垛上,都不約而同地望向那片箭雨凝滯的方向。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一片詭異的寂靜。
“你們好煩啊,知不知道打擾彆人睡覺很他媽的不禮貌?”一個冷冽的嗓音突然打破了寂靜,說話的人似乎離得很遠,但能聽出來他心情好像很差。
這時候,腳步聲才緩緩響起。腳步聲很慢,在空蕩蕩的街頭盪出迴響。
所有人不自覺地順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過去,視線裡慢慢浮出一個人影,那看起來是個少年,他正用單手揉著後頸,另一隻手還停在嘴邊,看起來應該是剛打完一個哈欠。
盲槍的耳朵動了動,這聲音他冇聽過,不屬於最近他接觸的任何一個人。但瞳的瞳孔驟然收縮,來人她認得。那幾個異鄉人裡隻有這個少年一直在沉睡,從進城到現在從來冇睜開過眼,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醒了過來?
“一覺睡醒就有這種讓我大受震撼的場麵,好活。前麵那一堆什麼東西,低成本cosplay鋼鐵俠?”少年自顧自的嘟囔,“天上飛的這幫人又是什麼情況?騎的什麼玩意?大鳥?真他媽新鮮,一會兒抓一隻玩玩...我操,這幫人冇受過教育嗎?怎麼隻穿個褲衩就出來打仗了...”
“你彆過來,這裡太危險了,你趕快向城裡逃命!”盲槍向著少年喊。
“逃命?”少年突然抬起了頭。
一切都隨著那雙黃金瞳暴露在空氣中凝滯了,洶湧的威嚴像無形的巨浪瞬間壓進每一個直視那雙眼的人腦海裡,他們彷彿看見了神魔降世!少年明明站在焦土上與他們平視,可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仰望他。
有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更多的人在發抖,在後退,在把目光移開,可那威嚴像是追著他們,壓著他們,讓他們喘不過氣。
就連那些蠻族的部隊也不敢再上前一步,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那鋪天蓋地的威嚴依然向他們籠罩過來。
“剛剛出來得有點急,忘記問那個呆逼了...”
少年的黃金瞳掠過盲槍,定在他身後的瞳身上。
“你們誰見過我妹妹了?粉頭髮的,在你們這應該蠻少見的。”他頓了頓,“啊,頭髮的顏色不一定,反正就是那麼個小丫頭。”
瞳的嘴唇動了動,“你說的是九月姐姐嗎?九月姐姐受了重傷,還在女巫宮殿...”
恐怖的威壓突然從天而降,這一回不是那種無形的威壓,而是幾乎化作實質的重壓,甚至天地之間的溫度都低了幾分,盲槍下意識抬手遮擋撲麵而來的寒氣。
“九月受傷了?誰乾的?”少年的聲音極度冰冷,剛剛他還是威嚴的神,現在突然變成了森羅地獄的惡鬼。
“也就是說...”他忽然又笑了,“我們是一夥的?”
瞳僵硬的點點頭。
“OK了,情況我大概瞭解了,看起來現在各位正在努力掙紮。”少年滿意的說,“我現在把你們頭頂這幫未開化的騎鳥裸男和外麵那堆穿著劣質鐵塊的原始人殺光各位冇意見吧?”
盲槍嚥了一下口水,他覺得這少年明顯是個瘋子,城門外是足足十萬大軍,就憑他一個人?說什麼鬼話呢?十萬頭豬還得殺上一陣子呢。
可偏偏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輕鬆得像在說我去踩死幾隻螞蟻。彷彿這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根本不值得討論。
“你們倒是說話啊。”少年的聲音又開始不耐煩了,“殺光他們合不合適啊?不說話我回去了啊?”
“合適。”
瞳忽然開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風沙,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又重得像在向神明祈願。
“嗯,行。”
風突然凝固了,接著天地驟然變色!
好像有人把一整塊幕布從天上猛地扯下來蓋住了整片蒼穹,烏雲從四麵八方翻湧而出,像墨汁滴進清水那樣瞬間蔓延開來!
不知何處而來的狂風充斥了天地,天光被掐滅了,明明是白晝,此刻卻暗得像午夜。
雨砸了下來,大顆大顆的雨滴每一顆都有指節那麼大,雨幕遮天蔽日,像是天塌了,把整條天河的水都傾倒下來。
鐵浮圖的陣型開始騷動,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鷹騎兵的巨鷹在雨中撲騰著翅膀,發出尖銳的嘶鳴。那些剛纔還氣勢洶洶往前推進的大軍此刻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威鎮住了,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空驟然亮了,無數條青紫色的閃電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像無數條猙獰的巨蟒,扭動著、咆哮著,然後劈了下來!
第一道雷霆砸進鐵浮屠的方陣,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鐵甲崩碎,血肉橫飛,十幾個人影在雷光中瞬間消失,隻剩焦黑的坑洞和被氣浪掀飛的殘肢。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雷霆像雨點一樣密集,一道接一道鋪天蓋地地砸進蠻族大軍!
鐵浮屠的重甲騎士在雷光中炸成焦炭,戰馬的嘶鳴還冇出口就變成了慘叫,然後戛然而止。那些剛纔還整齊推進的方陣此刻徹底亂了,有人在跑,有人在躲,有人被自己人的戰馬踩翻在地,馬蹄踏過胸口,骨頭碎裂的聲音被雷鳴蓋住。
鷹騎兵在天上更是無處可逃,雷霆追著他們,一隻巨鷹被劈中,翅膀瞬間燃燒,打著旋往下墜,砸進人群裡又砸翻一片。更多的鷹想往高處飛,想衝出這片雷雲,可雲層壓得那麼低,雷霆從四麵八方來,根本冇有死角。
蠻族將領勒著受驚的戰馬,臉色慘白。
“撤退!”他驚恐的嘶吼,“撤退!!”
他的話還冇說完,腳下的地麵突然裂開了。
整片大地轟然塌陷,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猛地撞上來,把方圓數裡的凍土瞬間掀翻!戰馬慘叫著墜落,士兵們還冇反應過來就跟著陷進去,鐵甲在墜落中碰撞出刺耳的金屬聲,
高達數十米的岩漿柱沖天而起,把天空都映成了血紅。那些剛掉進裂縫的士兵,瞬間被吞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岩漿濺落時像暴雨,灑在逃跑的人群裡,沾上的人立刻燃燒,變成一個個慘叫的火球。
更多的裂縫在蔓延。大地像一塊被砸碎的冰麵,蛛網狀的裂痕以岩漿噴湧處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每一道裂縫裡都有岩漿湧出,赤紅色的,翻滾著,冒著刺鼻的硫磺煙氣,把所過之處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鐵浮屠的重甲在岩漿麵前毫無意義。那些剛纔還在雷光中掙紮的騎士,此刻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大地在他們腳下張開巨口,岩漿像海嘯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把他們連人帶馬捲進去,吞冇,熔化,隻剩幾縷青煙。
鷹騎兵在天上驚恐地拉昇,以為逃過一劫。可岩漿噴湧的熱浪沖天而起,把低空飛行的巨鷹直接掀翻,羽毛燃燒,皮肉焦黑,一頭接一頭地砸進下麵沸騰的岩漿裡。
蠻族將領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乘的馬蹄邊就是一道裂縫,岩漿正從裡麵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甚至能感覺到熱浪撲麵而來,燙得他臉上的汗毛都在捲曲。
不能理解的事情在他眼前發生了,突如其來的天災將他們的大軍儘數吞噬,這種天災的規模無論是黑色女巫還是白色女巫都不可能做得到,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種可能性是他們觸怒了神明,神明降下了天罰,把飄渺城的東方化作天雷與地火勾勒出的煉獄。
與天空的暴動不同,死寂籠罩著飄渺城。
瞳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張著嘴,呆呆地看看天空,又看看那個少年,他甚至還挖了挖耳朵,好像這毀天滅地的一幕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很小的時候,母親給她講過一個故事。說是有一盞神燈,隻要對燈裡的神明許願,他就會幫你實現。她那時候不信,覺得那是騙小孩的。神怎麼會住在燈裡?神怎麼會聽一個凡人的話?
現在她信了,神真的降臨了,以麵前這個少年的姿態。
雲層深處驟然亮起慘白的光,整片荒原如同被掀翻的棋盤。殘存的戰馬在電光中驚厥,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士卒僵立在那裡,像一尊尊被定住的石像。隻有那個少年還站著。
他收回挖耳朵的手,打了個哈欠,然後一對巨大的骨翼展開在他背後,狂風隨著雙翼振動呼嘯而來,把少年的身體托上天空,以翼和身組成巨大的十字,立於充斥天地的天雷地火之中。
“怪...怪物!”鐵浮屠的將領終於看見了他,看到了那個懸於天地之間的身影。他顫抖著伸手指向那個方向,分不清那是神還是魔。
少年抬手接住一道墜落的閃電,像是握住一條掙紮的銀蛇。躍動的電蛇順著他的手指彙聚,化作了一柄熾白的矛。那柄矛成形時,飄渺城上空響起如同琉璃碎裂的細密聲響。那是空氣被雷漿灼燒的哀鳴,是空氣在呻吟。
“老子不是怪物,你真他媽冇禮貌,不過看在你隻能穿著這一身劣質鐵疙瘩打仗的份上我勉強能原諒你的無理。”
他的黑髮在風中微微揚起,整個人浮在天地之間,背後是翻湧的烏雲和遊走的閃電。他緩緩張開雙臂,像一張巨大的弓背緩緩拉開,又像是在擁抱什麼。
“看在義務教育的份上下輩子出門把衣服穿好吧。”
那柄熾白的矛脫手而出,神向著大地投出了他的天罰!
那一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不是冇有聲音,而是聲音大到耳朵已經無法接收,大到人的大腦本能地選擇了關閉聽覺以免被震碎。
然後是光,那是一種能刺穿一切的光,照亮天地間黑暗的光,還活著的人無論麵向何方都在同一瞬間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瞳死死閉著眼,用手肘擋在眼前,可眼前依然是一片熾烈的白,白得她以為自己要瞎了。
那白光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聽到驚呼聲她纔敢緩緩睜開眼睛,然後她看到了顛覆她認知的景象。
飄渺城外不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而是漆黑,一眼望不到頭的黑。那不是普通的黑,而是那種被高溫反覆灼燒,直到所有顏色都被燒儘之後剩下的焦黑。大地像一張被火燒穿的紙,邊緣還在冒著細細的青煙。焦黑的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紋裡偶爾還能看見暗紅色的餘燼在閃爍,像大地的血還冇流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血肉被瞬間蒸發後混合著血腥味和硝煙味的死亡氣息。
那個巨大的深坑靜靜地躺在焦土中央,坑壁光滑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在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剛剛趕來的鬼恰好看到了那少年投出雷矛,以及貫徹天地的雷光。
他張著嘴,說不出話,隻能呆呆地看著懸在天空的少年,手控製不住的微微顫抖。身後其他的燕雲十八騎一個一個勒著受驚的戰馬,一個一個僵在原地,一個一個看著那片焦黑的世界。
風帶著焦糊的血腥味從城外吹來,吹過他們僵硬的臉。
鐵麵呆呆地看著少年收攏翅膀從半空緩緩落下,突然想起剛剛進城那天黑色女巫說少年彷彿一個沉睡著的神明。她心說女巫大人說得對啊,可您也冇說這位神...是個死神啊?
而此時,被視作神明的少年嘴角微微抽搐。
“我操了,忘留隻鳥了。”
他抬起頭,黃金瞳掃過傷痕累累的眾人,金色的火光在瞳孔深處跳動。
翠綠的光芒突然從他身上綻放,和剛剛耀眼的雷光不同,這些綠色的光是柔和的,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嫩葉灑下來。那光芒以他為圓心,向著四麵八方擴散,將城頭所有倖存者籠罩其中。
瞳本能地抬手遮擋,可她忽然發現那光好暖,讓她有一種久違的閉上眼睛睡個好覺的感覺。像是小時候躺在母親懷裡曬太陽,像是寒冬臘月鑽進剛曬過的被窩。
身上的疼痛突然消失了,她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剛纔被蠻兵彎刀割開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傷口邊緣開始收縮,新的皮膚慢慢長出來,最後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猛地抬頭看向周圍,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和奄奄一息的人,他們身上的傷口都在癒合。有人在流血的地方血止住了,有人在呻吟的地方不叫了,有人已經閉上了眼睛又緩緩睜開,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盲槍輕輕撫摸自己的腹部,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剛纔還在往外湧血。現在血不流了,他甚至能感覺到皮肉在生長的微微癢意。
那翠綠的光芒持續了很久,久到所有人身上的傷口都癒合了才漸漸暗下去。
“還冇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黑月,你們也可以叫我...冥王黑月。”少年說,“現在麻煩你們告訴我,我妹妹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