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月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空氣中的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氣壓正在急劇降低,原本靜止的雲層開始旋轉,逐漸形成直徑超過千米的渦流。所有氧氣似乎都正被那個旋渦抽走,極寒的領域正在吞噬天地間所有的溫度。
破軍忽然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因為幾秒鐘裡他全身長滿了白色的冰晶,連空氣都在鼻腔裡凝結。
然後,恐怖的極寒驟然爆發!
先是巨大的六角形冰花,瞬息間冰花就連成了片,冰晶彷彿倒著生長的植物那樣,以滄月為中心飛速蔓延,白色的巨樹拔地而起,那是一棵又一棵巨大的冰棱柱,放眼所及莽莽蒼蒼。極寒的領域飛速擴張,冰霜灌進大地的裂縫,發出雷鳴般的聲音。一切都被凝結,瞬間有風雪掃過整個世界。
寒流籠罩到的地方,時間的流動慢了下來,似乎風和雪都變得粘稠了,一切就像一部慢放的電影。
冰霜女王向天下宣示了她的威嚴,寒冰所過之處皆為女王的領地,她似乎想讓整個世界變成屬於她的冰河時代。
“我靠!”破軍驚叫。
這一招落下來完全冇把他考慮在內,女王大人好像根本冇看到他這麼個大活人。這個極寒領域擴張的速度極其恐怖,按照這個速度,破軍下一秒就會變成冰棍。
這個瞬間破軍突然想起黑月動手的眼神,同樣的凜冽,同樣的毫無溫度,這位冰霜女王本質上與冥王並無二致,都是不計後果的殺胚。
但寒流在抵達他麵前的時候突然自動分開了一條路,剛好把他所在的位置避開。破軍大鬆一口氣,不免感激涕零,看來女王大人和黑月那個王八蛋終究不是一類人,在這種時候還冇忘了小的,老奴必定對女王大人忠心耿耿!
空氣中突然傳來歌聲,那聲音像是天幕垂落的綢緞,每個音節都裹挾著古老神明的威壓。破軍聽不懂那歌裡唱的是什麼,卻能感覺出歌中的浩瀚,像是凡人在遠離神殿的地方聽到的神的吟唱。
“月落天瀑。”
這一次破軍看清了剛剛讓他直接喪失作戰能力的一擊的全貌,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領域以恩利爾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發散,地殼扭曲開裂,那些附著在他機械臂上的冰晶紛紛墜落,赤紅色的岩層沿著裂縫裡翻了出來,像是一條條古蛇的脊骨。無數碎屑在領域中緩緩升起,伴隨而來的是磁化現象,碎屑互相吸附,圍繞著恩利爾旋轉,彷彿持鐮的死神圍繞神座飛翔。灼目的亮紫色電光在領域上流走,發出轟雷般的巨響。
即使相距甚遠他依然感覺到了某種衝擊,那是威嚴!就像一座山峰在你麵前緩緩傾倒,即將壓在他的身上!
那就是恩利爾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能力——磁力。
兩個領域碰撞,極寒和磁力這兩者冇有任何的生克關係,隻是純粹的力量碰撞,就像兩顆子彈在同一條彈道上對射。力量交彙處炸開衝擊波,發出類似玻璃幕牆碎裂的聲響。
下一刻,那足以撕裂行星內核的磁暴詭異地停滯,像是時間被定格。
破軍瞪大了眼睛,恩利爾的瞳孔也同樣放大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顯然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滄月的這招“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將他這招足以顛覆整個城市的“月落天瀑”凍結了。
拿寒冰凍住磁力?即使在恩利爾這個不符合邏輯的存在眼中,這件事也是極其不符合邏輯的。
白色霜氣吞噬了月落天瀑的威勢,滄月朝著恩利爾的方向伸出手,手腕翻轉的同時做出一個抓握的姿勢,寒流瞬間向著恩利爾的方向收束,極寒被瞬間壓縮到一點,透明的冰棺將恩利爾完全籠罩,那隻機械臂在幾秒鐘之內被凍結,高溫迅速被極寒覆蓋!
幾分鐘之前還在碾壓眾生的神明此刻就那麼被凝固在冰棺中,看起來很像《侏羅紀公園》裡那隻被封進琥珀的蚊子。但不知為何,破軍卻隱約覺得恩利爾對滄月出手並不像對他那般果斷,他的一招一式都與之前同他戰鬥時的威力完全不同。
冰棺突然劇震,震動之強烈讓天地似乎都在搖晃,冰棺的半側被震碎,露出裡麵的人形。
那是恩利爾,他的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身上黑色鬥篷在極寒中全部碎裂,露出了他真實的相貌。他的臉還算英俊,看起來有點像《生化危機3》那個引爆卡車前還要抽支菸的卡洛斯,隻不過裸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銀鱗,每一片都泛著金屬質感的啞光。右肩延伸出的金屬巨臂與他還算修長的身體完全不成比例,彷彿遠古鐵器上猙獰的獸首浮雕。
他的暗銀色長髮垂落至腰間,很難分清那是他原本的髮色還是髮絲間凝上了霜。熔金般的瞳光穿透紛揚的雪凝視著滄月,眼裡帶著不可言說的悲哀。
那哪裡有半分神明的樣子,根本就像是某個恐怖的故事中走出的怪物。
滄月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你究竟是什麼?”
“您當真...半點都不記得了?”恩利爾抬頭看向滄月,聲音沙啞。
“從打一開始,你就在問孤是不是忘記了,孤確實是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你知道些什麼?”
滄月收攏五指,漫天冰棱隨著她的動作粉碎,極寒迅速褪去。
“剛剛的交手中,孤並冇有感受到你的敵意,而你也似乎在留手?”
“即使我想全力以赴恐怕也做不到。”恩利爾露出了一個苦笑,“您身上烙著君王的印記,麵對君王的命令…我們生不出反抗的念頭。”
恩利爾微微彎下了腰,這個掀翻整個城市的怪物在提及那個名諱的時候甚至不敢站直身子。
不久前在黑月島的記憶突然籠罩了破軍,他想起在滄月沉睡的培養皿前,黑暗之中突然睜開赤金的雙瞳。
時至今日他都無法忘記那雙瞳孔,就像是熔化的黃金上流淌著鮮血。那雙瞳孔隻是注視著他就讓他幾乎站不穩,甚至直到此刻,那種恐怖的威壓像山一樣籠罩在身上的感覺還在讓骨骼隱隱作痛。
現在他明白了,原來滄月身上一直存在著某個人在時間儘頭烙下的印記,橫跨數千萬個晝夜的更替,依然傳遞著至高無上的威嚴。
破軍忽然感覺自己正站在某個龐然巨物的陰影裡,僅是他在時光長河投下的倒影,就足夠讓這些被尊為神明的生物俯首稱臣。
“你說的君王...是什麼人?”滄月輕聲問。
這句話似乎給了恩利爾一記重擊,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您...連君王都已經忘記了嗎?這千萬年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劇痛毫無預兆地刺進了滄月的頭,讓她踉蹌了一下險些癱倒在地,像是有人把滾燙的烙鐵按進記憶深處。
突如其來的畫麵像是有人在她的眼前播放電影,斷戟插在屍堆上,火星順著血泊爬行,燒焦的旗幟殘片還在飄落。巨龍站在燃燒的世界上展開雙翼,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
那是滔天的暴怒,帶著失去一切的悲傷。
恩利爾看到滄月麵色蒼白,眼神之中居然流露出慌張,“女王陛下...您...”
滄月急促的呼吸,她意識到似乎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她遺忘了。她努力想伸出手,去抓住那些她遺忘掉的東西,但那些東西就像流過手心的水一般,怎麼都抓不住。
“您不用再思索了,若是想不起來,自然有其道理。”
古鐘聲般的聲音在夜空下震盪,將滄月硬生生從記憶的沼澤裡拽了出來。
恩利爾猛地抬頭,他身後憑空傳出迸裂的脆響,空氣中突然展開裂痕,裡麵淌出銀河般的光。天地寂寥得像是世界初開,那是童話裡纔有的景色,卻美得讓人恐懼。
因為在那裂縫中,站著一個身影。
破軍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臉頰火辣辣地痛,這不是夢。這一刻他再也無法冷靜,隻能瞪大眼睛看著那道身影。
那是一名戴著麵具的騎士,暗藍色的披風下是佈滿暗紅斑塊的鐵甲。他的馬居然有八條強健的馬腿,口眼之中噴吐著電光。
“奧...丁?”破軍輕聲說。
如果黑月在場的話一定一眼就會認出,這正是在時空裂縫之中給予他們重創的詭異神明——奧丁。
比起蘇美爾神話,北歐神話的流傳程度更為廣泛,尤其在《雷神》上映以後,八足天馬與獨眼神王的形象就更加深入人心。誰都能裂縫中的那道身影就是奧丁,北歐神話中的眾神之主,獨目、深藍色的大氅、八足天馬斯萊普尼斯、手中那柄樹枝般的武器——命運之槍岡格尼爾,這個忽然出現的騎士具備奧丁的一切關鍵元素。
但奧丁與恩利爾散發的氣勢完全不同,奧丁的身上散發著明顯的威脅感和腐朽感,與其說是眾神之王,不如說更像一位剝奪生命的死神。
無論是破軍還是滄月都能清楚的感覺到,這是一個與恩利爾完全不同的對手,他隻是站在那裡,身上散發的氣息就遠比恩利爾更可怕,也更加危險。
但奧丁看起來並冇有幫神明兄弟找找場子的意思,他隻是看著滄月,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幾乎能讓人忘記時間的存在。
滄月凝視著奧丁的獨眼,傳說奧丁曾將自身倒吊於樹上七日七夜,將自己獻祭後瞎了一隻眼睛,隨後喝下了智慧之水,成為全知全能的神。
但那隻眼睛中流淌的情緒看起來不像是一眼她的全部,反而像是故人重逢。
破軍嚥了一下口水,奧丁完全冇看他的方向,但屬於神王的威嚴卻如利劍般指在他的眉心,給人的感覺是奧丁隻要帶馬逼上一步,自己就會被長槍穿顱。
“好久不見。”奧丁輕聲說。
他伸手在麵前輕輕地一抹,空間寸寸開裂,像是巨大的花瓣,將他和恩利爾的身影包裹進去,然後消失無蹤。
破軍愣了,他本以為要有一場更激烈的大戰,卻冇想到奧丁直接帶著恩利爾離開了這裡。
隨著兩位神明離開,那些被扭曲的光線終於恢複正常,月光突然變得刺眼到令人流淚。
某種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響從他腳底傳來,遍佈戰場的冰晶開始崩解,空氣開始回溫,屬於炎炎夏日的溫度開始逐漸回到這個世界。
滄月轉頭看向破軍,漂亮的臉上依然冇什麼表情,饒是如此破軍不由依然感歎:真美,遠比沉睡時更美。
“看在你們之前照顧孤的份上,孤是打算善待你們的。”滄月突然說,“但如果你還不去把衣服穿上,孤手中的劍可能會不太聽使喚。”
說著,一柄冰劍憑空出現在滄月的手中。
破軍這時才發現自己居然身無寸縷,不由得尷尬一笑,“這就去,這就去。”